《塞壬的恋歌》里德

4、咖啡

　　“唐爷，川扬，真是好久不见。”风姿绰约的中年女人穿着上个世纪曾风靡整个上流社会的黑色旗袍，记忆中黑长如瀑布的头发用一根簪子盘在脑后，同样是黑色的貂皮半脱不脱地裹在肩头，浓艳的妆容非但没有显得她媚俗，反而为其增添了一抹独特的韵味。

　　唐明修绅士地执起女人保养得当的手，微微欠身，象征性地吻了一下无名指上用红宝石打造的权戒。

　　“陈姐太客气了。上次若不是您做东邀请我去地下拳场参观，我哪能遇上像川扬这般的人间尤物啊？”

　　女人眼中一暗，脸上明媚的笑容却愈发深了一些。

　　唐明修并没有注意到女人神色间的细微变化，他的瞳色较淡，只是含笑随意地瞟了一眼南川扬，却不自觉流露出温柔缱绻的情意。

　　陈知若暧昧地转了转眼珠，转向局促不安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某位，调笑道：“这么说来，我倒成了唐爷您的红娘了？川扬啊，以后我们青口堂的生意，还要多多仰仗你照顾了。”

　　陈知若的打趣不带恶意，唐明修最近更是热衷于欣赏南川扬害臊的模样，明明是个身经百战的卧底，可被人揶揄后，却像个毛头小子似的扭捏不安，脸色绯红。

　　果然，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气场的南川扬垂着头，睫毛微微颤动，那一团红晕早已顺着脸颊游曳到了耳根。

　　看够了戏，唐明修终于舍得跳出来替南川扬解围：“行了啊，陈姐。川扬可是我正儿八经的男朋友，别指望吹枕边风那一套，他胳膊肘可是向我拐的。”

　　至于究竟是不是，大家心知肚明。

　　为了安全，这单生意被放在唐明修的私人飞机上谈。飞机在两天前申请到了前往科西嘉岛的航线，不必担心会引起谁的注意。

　　一行人装作即将进行家庭旅行的富豪，面容坦荡地走进了头等舱候机室。候机室里早就清场，空荡荡的，只有检票口站着穿着航空公司制服的工作人员。

　　早就经历过一次剧情的唐明修知道其中那位文质彬彬的男人其实是南川扬的同事，似乎还是曾经一起共事过的至交好友。

　　他好奇地扫了那人一眼，扭头在心里敲了敲系统：【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个男的应该是叫简裴秋吧？】

　　【是的，宿主记得很清楚嘛。】简裴秋在一周目里出场的时间比陈知道若还要少，沈游连陈知若都差点忘记是谁，却把他记得清清楚楚，这让系统感到有些惊讶。

　　唐明修耸了耸肩：【毕竟最后就是他出卖了南川扬啊……】

　　系统又沉默了一会，在毫不留情地扎心然后被屏蔽和昧着良心之间痛快地选择了前者。

　　【宿主你是不是忘记一周目简裴秋为什么会背叛南川扬了？】

　　说到底还是唐明修一周目里发的疯实在太多的缘故，如果没有系统提醒的话，还真的忘了那一茬。

　　那时他刚过了二十八岁的生日，与南川扬之间的嫌隙已经很大，唐明修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时把他的情人绑在自己身边，最好是不跟任何人交谈，连眼神和肢体的碰触也不行。

　　但是不行，那不过是亲手毁掉他们之间最后一点用以遮羞的温情。

　　于是他退而求其次，雇佣了一帮摄影技术还算不错的佣兵去监视南川扬的一举一动。

　　唐明修整个人看起来非常的柔美，但是他的目光却透露着执着的狂热。

　　“今天情况如何？”唐明修按照惯例，在上午的工作全部处理妥当后，发讯息给雇佣兵的头目。

　　兢兢业业工作的打工仔一边啃着赛百味的三明治，通过望远镜扫了一眼远处同样在悠闲地吃着午餐的男人，道：“一如既往的正常。您知道我们也很难做，老板，恕我直言，他早就发现我们在跟踪他了，这种时候不正常才该叫正常。”

　　唐明修嗯了一声：“所以就是不正常。查查他最近和谁接触过，仔细点，就算是走在街上不小心撞一下的也不能放过。”

　　简裴秋就是在他丧心病狂地地毯式排查中闯进了唐明修的视野。尽管年轻的暴君早就忘记了机场里的一个无关紧要的工作人员，可为了从那个人的嘴里套出自己想要的答案，他绑架了简裴秋只有五岁的女儿。

　　做出这种违背他原则的举动似乎真的不过是时间上的长短，从他意识到自己的精神出现了问题后，便无时不刻在麻木地等待着直到有一天，镜子中的自己开始变得面目不清，性格模糊，忘了自己是谁，只记得那个临时角色。

　　那个临时的角色……

　　是一个喜欢南川扬，相信一见垂情的浪漫主义者。

　　唐明修一言不发，他将早早准备好的饿了几天的狼狗牵进了地牢。这一群最衷心于主人的宠物无奈于锁链的束缚，只能冲着猎物呲起锋利的牙，涎水顺着黑黄的皮毛滴在地上，很快汇成一摊水洼。

　　黑暗潮湿的地牢里，昏昏沉沉的简裴秋在听到女儿上气不接下气的呜咽声后，终于微微抬起了头。

　　他饱满额头下是一双同样漆黑的眼睛，那上面因为痛楚，蒸腾著血色的雾气，布满了水意，狼狈不堪，再也没有了洗鍊过的那种凌冽和锐利：“我什么都说，求你放过她……”

　　唐明修扯了扯狗链，笑意盈盈，明目张胆地威胁：“那要看你说的是什么。”

　　简裴秋绝望地闭上了眼，急促地喘了两口气：“南川扬！南川扬……其实是卧底。唐爷，放过我的女儿吧……”

　　唐明修最喜欢的是南川扬身上类似青草的味道，带了一点青涩，使他沉迷。但是现在他终于大彻大悟，南川扬太过危险，跟青涩全然没有关系。与他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也与爱情全然没有关系。

　　想通其中关窍的青年残忍地松开了缰绳，饥饿的狼狗与目呲欲裂的男人同时扑向了哭泣的女孩，她还穿着唐明修为她新买的纯白色的连衣裙，好似误入凡尘的小天使。

　　“放过她，当然不行。我放过了她，谁又来放过我呢？”

　　……

　　唐明修呆滞地坐在舒适的单人沙发里，桌上最喜欢的摩卡巧克力咖啡已经变得温凉，他却不为所动。

　　从没有人敢于打扰沉思中的唐明修。

　　【统统啊，我现在选择狗带还来得及吗，唐明修的人设为什么会这么变态？】

　　【这要问问你自己了。我已经当系统这么久了，还真没遇上过像宿主你这样疯的格外彻底的人呢。】

　　唐明修神色复杂地看向简裴秋，若说最开始他还对他不假辞色，那现在，掩饰的很好的眼底满是深切的同情。

　　小少爷还不忘跟系统评论道：【他还是太不了解唐明修了，那种时候他若是没有抖出南川扬，说不定他们都能好好活着。】

　　系统淡淡地嗯了一声，不置可否。

　　唐明修想要的也并不是这个充满悖论的命题真正的答案，他很快收拾起那些七零八落的悬而未决的思绪。

　　“川扬，给我重泡一杯咖啡吧。”唐明修的声线清越张扬，刻意勾起的尾音就像猫咪一甩一甩的尾巴，不经意地抚过心脏，便能留下细密噬骨的瘙痒：“我只想喝你泡的咖啡。”

　　出乎意料的温吞的亲昵，是他对南川扬全然信任的信号。

　　唐明修的生命是星空下的一片废土，像油画里焚烧圣女时一样的触目惊心，好在圣女的眼睛黝黑又惆怅，温柔又可靠，就像南川扬此刻敷在他手背上的干燥温暖的手一样。

　　男人深深地望了他一眼，认命地拿起咖啡杯，低沉嘶哑地回答：“好。”

　　由于交通管制，他们的飞机没有办法马上起飞。一周目里，唐明修嚣张惯了，强硬地给航空公司施压，以是他们刚刚抵达机场就马不停蹄地登上了飞机。

　　但现在，他其实更愿意享受与南川扬在一起的时光。

　　尽管南川扬对他只是逢场作戏，而他也不过是出于上辈子的愧疚，把人带在身边，企图减轻年轻警员的工作压力。

　　唐明修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南川扬，他从口袋里摸索了一阵子，掏出了一块巧克力。那块巧克力已经完全融化在了纸上，他还是小心翼翼地剥开了糖纸，细致地品尝。

　　“你好像很喜欢吃巧克力？”南川扬将咖啡杯放在桌子上，咖啡的味道很淡，反而散发着一股巧克力甜腻的清苦，荒诞的和谐。

　　他好奇地问道：“为什么？”

　　唐明修笑了一笑，道：“生活就像一盒品种繁多的巧克力，滋味永远出人意料。”

　　“Life was like a box of chocolates, you never know what you’re gonna get 。”南川扬淡淡地问道：“是这句吗？”

　　“没想到你不仅拳打的好，英语也不错。”

　　唐明修慵懒地依靠在情人温热的身体上，这让他又有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也许这位拳打的不错，热衷于将自己置身于危险之中的男人与自己一样，血液里也流着疯狂的东西。

　　他们被彼此间的特质紧紧的吸引，然后怀着虔诚的心，彼此攻讦。

　　唐明修发现南川扬也在审视着他，转过脸微笑了一下：“我今晚想穿丝绸的睡衣，上面要有印花的饰物。”

　　南川扬叹了口气，他觉得自己恐怕也像《罗马假日》中的安娜公主一样，开始神志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