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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故友 “你在这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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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明月从和平镇上的长途汽车站里出来,借着衣服的棉布下摆擦了擦眼镜,再重新带回去,检查了一下双肩包的拉链是不是都拉上了,再重新背回去,这才继续往前走。
一直走到了镇上的公安局门口。
他拿出手机来看了看时间,还有三分钟五点,于是他连电话也没有打,只是在门口找了个地方安静地站着,好像在修炼隐身术一样。
五点钟一直过了二十几分,公安局门口才陆陆续续有人出来,打头的一个男人雄赳赳气昂昂地在门口站定,跟随后出来的人都热情地道了再见,视线来回巡视了三圈才在花坛里的一棵大冬青旁边看到了仿佛已经参禅悟道的“小和尚”卫明月。
“干嘛哪!”他走过去不客气地一掌拍上了“小和尚”那瘦弱的肩膀。
卫明月倒也没被他吓着,转过头去给了他一个人畜无害的笑脸,“下班了?挚信哥。”
“唔。”周挚信一边给自己的格子衬衫做了个简易而骚包的造型一边给出了一个下班迟到的解释:“快下班的时候临时加了个会,最近不大安定,市里接到多起报案孩子走失,附近镇上也有一个······“周挚信说到这儿,神经兮兮地朝一脸纯良的卫明月看了一眼,低声说道:“你也给我当心点儿。”
“怎么了······挚信哥?成年人还有走丢的吗?”卫明月弱弱地挠了挠鼻子。
周挚信上下打量了他一遍,本想再吓吓他,却被这人的过分老实搞得没了兴致,只好摆摆手:“你除了个名牌大学文凭,其余的也跟个孩子差不多,让你当心就当心,内部机密,不能跟你多说了。”
“哦。”卫明月听话的应了一声。
”那个······你来多久了?也不打个电话进去等着,站在这风口上做什么?”
“没事儿!”卫明月乐呵呵地说,“我刚到。这里风景好看。”
周挚信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正好能看到雁子山上的一番秋景,“从小到大看了这么些年,还是没能看习惯咱们这座雁子山,哎,你说它是不是成精了?怎么就美成这个样儿了呢?”
卫明月在脑中反复咂摸了一下周挚信这神乎其神的修辞手法,推了推黑框眼镜呆呆地说:“屈原的《山鬼》里写道‘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说的就是······”
“额······”周挚信干咳了一声,打断了卫明月的免费科普,“那什么,咱赶紧走吧,关叔还在山上等着呢。东西都带了吗?”
“哦,带了带了!”卫明月把身后的大双肩包展示给周挚信看,也不介意自己被打断了话茬。周挚信随手接过背包来自己背了,带着卫明月一前一后上了雁子山。
关星躺在沙发上沉沉地睡着,他从少年时代开始很少有这样安稳的睡眠,几乎整个人都沉浸在了梦里,分不清楚虚实。
吴崖,关望,小关星。
麻将、衬衣、蛋黄酥······
这些他以为自己一辈子都记不起来的往事在这一场大梦之中犹如有人拿着他的手在执笔作画,将记忆最深处的颜色神态、一举一动都从头到尾临摹地如同复生。
关星在梦里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
时至黄昏,夕阳在每片叶子上都撒下了一层余晖。
周挚信和卫明月到了关家的门前,对着已经半开的红色木门互相传递了一个眼神,然后一起悄悄地躲在了旁边的大石头后面。
“挚信哥,这是什么情况?”卫明月伸出一根白生生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指着关家的大门问道。
周挚信没理他,盯着那门看了一会儿,说:“不像是撬开的,要么会开锁,要么有钥匙。”
“有钥匙?”卫明月似乎只听到了后面几个字,“我早就跟关大叔说过,钥匙藏在这块大石头后面不安全,这可怎么办······我可是听我妈说关大叔家值钱的东西不少呢,不说屋子里那些家具摆件,就院子里那花那草都是叫得上名字的,还有院子里那铺地的石头也······”
周挚信转头瞪了这一紧张就开始絮絮叨叨的小和尚一眼,成功地让他把后面的话咽回到了肚子里。
“你在这儿别动,我进去看看。”周挚信把背包摘下来塞到卫明月怀里,刚要摸出去,又忍不住回头嘱咐了一句:“我要不叫你,你就别出声。”
“挚信哥,”卫明月一把拉住周挚信的袖子,“要不咱们先报警吧······”
“孩子,”周挚信目光慈爱地捏着他的手指头从自己的袖子上扒拉下去,说:“我就是警察。”
他突然觉得比起在这里跟这头脑混乱地小和尚唧唧歪歪,还不如进去跟小偷搏斗一场来得轻松愉快。
周挚信从半掩着的门里探头看了看,院子里一切正常,没有丢花丢草丢箩筐,也没有被歹人挖了那铺地的石头去。周挚信观察到这里,有些难以置信地拍了拍自己的头,什么石头不石头的,自己怕是被卫明月那小傻子给洗脑了吧?
他用余光瞪了一下罪魁祸首,却只瞪到了半截毛茸茸的脑袋在微微晃动。
说来也怪了,就这么看了一眼,周挚信心里的一点鄙视突然在那晃动中跟着风化了。他赶紧一收神,快步从门缝里进了院子。
院子里静悄悄的,没有任何翻动过的痕迹,留在地上的脚印没有乱走,是一步一步径直延伸到了正屋的门前。屋门上的锁倒是也开了,门就那么大敞着,里面还是没有什么声音。
周挚信心想:“这关家老宅虽然建在山上,但是这雁子山上也并不是人迹罕至,反而镇上的人都爱上来爬爬山锻炼锻炼身体,再说派出所就在山脚下不远,真要是有人大白天来偷东西,噫······不是真胆大,就是没脑子。”
他这么想着又往前走了几步,就在往门框上迈的一瞬间,周挚信又倏地把脚收了回去。
“如果不是小偷呢?”他想,“如果是那人手里有钥匙,光明正大回来的呢?”
他想到这里,心跳比刚刚在大门外还要快上几分,几乎是带着某种想要得到验证的希望和冲动,大步地迈进了门口。
而关星就像是要睡死过去,直到周挚信已经站在卧室的门口看着他,他仍旧没有醒,他近似于固执地任由自己连人带魂一起沉入到梦中去。老天保佑、堂中的老爹保佑,他这十几年来不曾熟睡过的辗转警醒要在此时此刻此地此梦之中全部得到补偿。
周挚信慢慢看清了那张熟睡的脸,正在拼命地试图将这个人的轮廓与记忆中的孩子重合,却突然感觉到一只颤颤巍巍的手覆上了自己的肩。
日落时分,深山老宅,堂中一副遗像尚且新鲜,周挚信在这极度的寂静中被这轻轻地一个碰触激出了一身白毛汗。
他头也不敢回,只能僵在原地任由那同样颤颤巍巍的喘息声由身后开始慢慢靠近自己的耳朵:“挚信哥······那个人,是,是谁呀?”
他话音未落,周挚信已经将手紧紧地攥成了拳头控制着自己想要一把掐死这个小傻子的冲动。
卫明月见他不说话,只好磕磕巴巴得解释道:“我······我听这里面半天没动静,害怕,就进来看看······你。”
周挚信回过头去赏了他一眼,低声喝道:“害怕还不躲远点儿?!”
卫明月见他一横鼻子竖眼地发脾气就不害怕了,没心没肺地冲他憨厚一笑没再多话,只是好奇地偏过周挚信地肩头去看沙发上那位风雨不动安如山的睡神。
看了几秒钟,卫明月又忍不住“咦?”了一声。
周挚信向他投去一个疑问的目光。
卫明月看着他指着沙发上的睡神说:“这是小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