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溟有妖》桃枝竹

23、第 23 章

　　北溟洬抵达礁岛时，守界妖卫不知来者身份，只因那云帆标志，知是北溟氏嫡系。几个妖卫诧异之余，一边向上级传讯，一边拿出恭谨的笑意，正待接迎，一股大力莫名其妙却将他们掀飞了。

　　也不怪温卿忽然出手，他若再不掀，飞奔下云舟的北溟洬怕就要被那妖卫当是入侵者，直接抓起来罢。

　　如温卿所料，妖卫之种种，北溟洬根本无暇顾及。他尚不知锦缎生死，脑海中无法抑制地，却全是曾经所见到的，锦缎独个儿为夜叉围困的画面：成群的夜叉咆哮、贪婪，如汹涌奔流的海潮，将在一瞬间吞没那只孤独的蛟。但这一次，不再有他为他劈出那片火海。

　　孤独这个词是忽然闪现的，硬生生地冲向他。他看到锦缎那一叶舟，无数次深夜和黎明，云天海浪间飘摇，从许多方向去到他的方向。但因为他的疏忽——昨日在镜像中听到咆哮，他便应该立刻赶到锦缎身边，那时候他应该觉得不对劲的，可是……可是锦缎终究独自面对了那些海怪。

　　懊悔仿佛带着棘刺的鞭子，一下一下，狠狠地抽打他。

　　他于是看不见也听不见四周的一切了，只知往礁岛，往礁岛西南覆着寒雪的山崖，往锦缎的气息越来越清晰的地方。与此同时，在他右手的指环散发出无形的扰动，用他不曾察觉的另一种力量，落在石室内的蛟妖爪心，仿佛古老的夏季蜻蜓点水，轻轻漾开一层层神秘的涟漪。

　　锦缎湛蓝的眼瞳一扫先前灰败，唇角勾出一抹真切的笑意来。就连他那颗冰冷的心脏，也跳跃得更热烈一些了，因为那是北溟洬啊，尽管他并不知道北溟洬为何而来，但只是知道北溟洬正在靠近，便已觉出许多欣喜。

　　他想，北溟洬果然还是喜欢他的吧，也许找不出什么理由，尽管自己并不是一只可爱的妖怪，又哪怕只是一点点的喜欢，但是有什么关系呢，都有什么关系！既然北溟洬自己送上来了，难道他不能攫取那美味的感情吗？不，他当然不会放弃，他要狠狠地，狠狠地掠夺这只妖怪全部的喜欢。如果有一天，北溟洬改变了心意，他便将他做成一只精致的傀儡，他总是要独占这份喜欢的。

　　锦缎的笑意越来越深，唇角高高翘起，正要打开那道石门，却听得轰隆炸响，再一瞧，哪里可还有门？

　　滚滚尘土中，北溟洬像是一道闪电，骤然间照亮他的眼。

　　噢……锦缎那心脏几乎漏跳一拍，心道这小妖怪可真他妖怪祖宗地飒！

　　然后，他就被这只飒飒的小妖怪用一种几乎要掐断他的力道，紧紧地，紧紧地掐在怀里。

　　不，应该是抱吧……

　　锦缎给勒得受不住，干脆缩小了身子，这才挣脱。他往北溟洬脖子上盘旋一圈，小小的蛟脑袋埋在北溟洬颈窝，舒服地深深呼吸了一口。

　　“怎么啦？”锦缎声音懒洋洋的，听起来漫不经心，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话里其实有多少关切，多少欣喜，又有多少不解。

　　“让我看看你，”北溟洬伸出手指在蛟妖身上摩挲，语声带着轻轻的颤抖，“你受伤了？”

　　能看见一个活生生的他，北溟洬其实是松了一口气的，但他也能感受到锦缎的虚弱，那道本该清灵的马鞭草和薄荷的香气，仿佛背负了沉重的枷锁，不比从前那般鲜活。

　　锦缎闻言有片刻凝滞，随后，他轻轻晃晃尾巴，抬眼扫过北溟洬青涩与俊美相互掺杂的脸。

　　北溟洬又问他，“伤得很重？”

　　锦缎还是没有说话，只探起身子，将脑袋贴近北溟洬的脸，印下一个冰凉的吻。

　　这个吻太凉了，让北溟洬纷乱的思绪变得冷静，也让他浑身的热血凉下来。然后，鼓荡起另一种异样的冰凉的涟漪：若不能看好锦缎，他便总要面对失去他的风险，并很有可能在未来某一天确然地失去他。

　　他同时也是想要锦缎吻他的，从锦缎出关他就时不时在想这个事，可是现在的锦缎太凉了，凉得仿佛就连马鞭草和薄荷都长出冰棱的毛边儿。他更喜欢被他抱过的、浸染了他的体温、眉梢眼角都有俏皮和开心的锦缎。他想被那样的锦缎吻一吻。

　　但是锦缎总不太乖巧，在小院的时候他已将锦缎抱暖和了，偏生锦缎不肯予他，等到礁岛这时候，吻都凉透了。况且锦缎又总是有一些乱七八糟诸如想要骟掉他的邪恶念头——北溟洬本能地非常介意这件事。

　　此时思索有关亲吻一事不合时宜，但这毕竟是锦缎先挑起来的，锦缎先吻了他，他顺着往下去想，不代表他的妖品低劣。

　　他于是顺着又想得深了些，并将格外纤细的小蛟拨到右手掌心，左手覆上，将之完全禁锢起来。

　　如果锦缎一直被他掌控在手心，也就不会再陷入危险。而牢牢握在手心的锦缎，作为被他完好地保护的交换，应该听话、亲吻、顺从……想要禁锢锦缎的念头，便是在这样一个时刻，奇妙地升腾起来，叫他骨血兴奋，几乎迫不及待地想要做一些尝试。

　　“洬洬，”锦缎不适地扭动小身板，“你捏疼我了……”

　　显然，北溟洬不知不觉又用上力气。

　　听他呼疼，北溟洬便回了神，松一些力道，但仍旧将他攥在手里。

　　“洬洬……”

　　锦缎有些急了，温存这种事情虽然要紧，但他还记得门口那片废墟。北溟洬用的不是妖力，那种独属于北溟洬的奇怪波动，还残留在空气里。而炸门这样大的动静，很快会引来其他妖怪。更何况，今日的北溟洬，让他感觉不太对劲。

　　北溟洬不肯放手，也不问他的意思，就这样攥着他快步走出石室。

　　他现在拿定了主意，是定要将锦缎牢牢看住、握住、护住，也掌控住了。

　　毕竟，只有看好锦缎，锦缎才能总是亲亲他——到目前为止，锦缎亲他的次数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这显然不够。

　　“洬洬？”

　　锦缎不再留恋他温热的掌心，开始觉得不妙了。

　　北溟洬已快步走出石室，回想了一下云舟所在的方向，便朝那方向驭风。他跃至半空时，锦缎在他手心挠痒痒似的各种不乖巧，一点都不顾及他这是偷偷跑来礁岛抢他回去，以至于竟有些攥不住他。北溟洬于是语气中带了几分严肃，“别闹，我带你走。”

　　锦缎犹不停歇，继续挠他手心，“去哪里呀？洬洬为什么要带我走？我又为什么要跟着洬洬走呢？”顿了顿，又道：“洬洬一点都不礼貌，一见面就捉我尾巴，还不让我挂脖子，可是我想把我可爱的小脑袋埋在洬洬颈窝，不想埋在手心嘛……”

　　北溟洬此刻听他清灵灵的声音，好像听一斛永远倒不尽的珍珠，叮叮当当往贝盒里窜——虽然好听，但也怪吵的。

　　“别闹，”他便又道。而后解释了一句，“我带你走。”

　　这句解释显然没有解释任何东西。

　　“可是我想去脖子上，洬洬脖子好香好香呢……”锦缎再接再厉，挠得北溟洬连心尖儿上也起来一阵痒意。

　　他驭风时设下的结界十分牢固，足以保护锦缎不被风刃伤及，此刻锦缎闹着要挂他脖子，北溟洬只好允了。他对锦缎没什么防备，摊开手心的时候，锦缎一把扯下他的披风，身体也化作人形，将他的披风裹在自己光溜溜的白皙肌肤上。

　　北溟洬只瞧了一眼，好不容易冷静下去的热血又开始作怪，他便不得不暂时别过脸去，“锦缎？”

　　这语气已有些着恼了，蛟妖不讲诚信，不是说好挂脖子吗？

　　锦缎向他眨了眨眼，一扬手，石室前那片废墟消失殆尽。

　　北溟洬可不管这些，他上前一步，在半空中拉住锦缎的手，仍要往云舟那方向。

　　“别闹，”这回是锦缎嗔他，同时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拍，“我还不能走。”

　　北溟洬一听这话可就更恼了，合着方才全是哄他呢？他气得几乎口不择言：“你不想去我脖子上了吗？”

　　锦缎扑哧一乐，一手给他拉着，一手拢紧带着他体温的披风，停留在他脸上的目光缱绻而留恋，“好洬洬，我还不能走。”

　　不是不想，是不能，语气还无奈得很。可惜北溟洬终究不能明辨这其中区别，只知他不愿意同自己走，心里便凉嗖嗖的，就连方才所许下的要禁锢他的宏大的心愿，也脆弱得不堪一击。只因为锦缎不愿意，他便也不想去强迫他了。只是仍不死心，“我带你走。”

　　“洬洬，”锦缎尚未回应，温卿的声音已自侧方传来，“可算找到你了。”

　　而先于温卿两步，此时冷脸望向北溟洬的，不是有鱼歧又是哪个。

　　这时夜已深邃，石室门口的废墟给锦缎收拾干净，那些可能掩埋在废墟中的微弱波动彻底消弭。有鱼岐所望见的，便只有敞开大口子灌风的石室残骸。

　　“……不愧是雪姬养出来的好儿子，哼。”

　　对于雪姬抢他的焰山，雪姬的儿子轰他石室，有鱼岐明显十分介怀。他亲手布置的石室，挡个化形期小妖怪原本绰绰有余，但雪姬和北溟穹宠儿子，授一些跨阶的禁制法宝不足为奇。

　　不过他此话说得微妙，他只说雪姬，不提北溟穹，算是充分顾及了北溟穹的身份，明面上可不能说他对妖王不敬。至于雪姬，彼此都是一区统领，身份平等，又不是说不起。

　　与他同来的温卿一贯从容，面上却还是有了讪讪的模样，也没吭声——炸屋子毕竟理亏。

　　他仍旧望着北溟洬，在这个时辰，这只本该由他带回焰山的小妖，慌急忙乱地奔向未婚夫，却又和他心心念念的未婚夫各踞云端一侧，气氛十分冷凝。

　　北溟洬还拉着绵缎一只手，近乎低吼地强调，“你跟我走。”

　　锦缎原本望向他时兴味十足的目光，在有鱼歧出现后敛得一分不剩，闻言也只是淡淡摇了头，轻声道：“放手。”

　　北溟洬起初拉他的时候可谓气焰嚣张，动作连贯势在必得，但听他不同意走，又说要放手，那气焰便熄得没了一点烟火。他满腔愤懑，头也不回地，拂袖而去了。

　　温卿遂也紧跟着离开，不过到底回了回头，看锦缎浑身上下只那一件披风在，想要拿回的念头不得不作了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