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海》大柚儿

1、第 1 章

　　清晨六点，澎海市公安局，特警专用的数辆警车已经停在门口，联合经侦支队一行人，整装待发准备去看守所押运犯人。
　　“彦儿，手续都办好了没？”
　　市局经侦支队现任支队长褚英，刚跟看守所那边的负责人通好电话，提着手机又忙不迭地从办公室里推门出来。
　　“都好了，头儿！”
　　林东彦把配枪小心插进腰间的枪套里，还热乎着的审批文件就躺在他左手边的保险柜里，外层套了一个大牛皮纸袋，上面“机密”二字的红色封章昭示着它的重要性。
　　“好，走之前再检查一遍”，褚英想了想又吩咐道，“你亲自查，不能有任何纰漏，看守所那个老万可精得很。”
　　“明白!”
　　全队上下忙活了大半个季度的偷漏税大案，能不能画上个完美句点，就看今天了。参与任务的几人都是支队里的骨干，特警队那儿褚英也有意打过招呼，抽调的全是有押送经验的老资历过来。
　　为了套出这次案件重大嫌疑人胡杰的口供，支队上下轮番上阵，不知道熬了几个大夜。最后还是褚英和他那个刚刚留学回来的“外援 ”，两人一唱一和，又搬出胡杰的独生女，威逼利诱之下才让老头挤牙膏似的挤出点口供。
　　就是这么点口供，往下稍微一查，又是好几条大鱼。
　　说起胡杰这老头，那可真是精明到家了。最后剩下的关键性证据——也就是那几个用来转账洗钱透漏税的账户，他就是死咬着不交代。
　　“让我见我女儿！”
　　他在审讯过程中反复念叨这句话。
　　但是，出于此次案件案情重大，社会影响力极其恶劣的考虑下，他想见女儿的要求一直是被拒绝的。
　　“见不到我女儿，你们警察别想查到那几个秘密账户！”
　　查不到秘密账户，意味着这样的经济犯罪案件缺失关键性证据。
　　证据链不完整的情况下，仅凭证人口供，很难给背后那些大鱼定罪。况且，万一这老奸巨猾的胡杰突然翻供，就真是白忙活一场了。
　　“我私下查过，那几个账户所在地在北欧一片，再精确的位置没办法确定，要国际刑警配合的话，时间上也不太现实。”
　　外援——江婉婷把电脑里显示密密麻麻的位置，标注出来给褚英看，“北欧这些银行基本都是私人会员制，只有等他们自己再出大动作，才能进一步确定。”
　　换句话说，他们走进了死胡同里。
　　重重压力之下，褚英咬牙签署了同意书，并且跟李局拍着胸脯保证，只要胡杰见到他女儿，肯定会竹筒倒豆子一样，把那些秘密账户全倒出来。
　　可事实上，他自己心里也没底。
　　那段时间，整个经侦支队都笼罩在巨大的压力之下。就连隔壁刑侦口的姜队长都跑来关心，问是不是他们褚英队长英勇就义了，怎么大家都跟天快塌了一样。
　　所幸，胡杰见到女儿之后真的安分下来，甚至主动供出了好几个国外的账户。
　　只不过在这最后关头，他又提出了一个要求。
　　“我靠，这老狐狸看不出来，还是个女儿奴啊！”
　　林东彦感觉嘴里的孜然羊肉饭马上就不香了，那可是全局公认的外卖之王，很长一段时间里，整个办公楼都弥漫着一股奇异的羊膻香味，就连李局都偷偷让秘书给点过吃呢！
　　据胡杰自己说，女儿这个月就要办婚礼了，他下半辈子眼看要在牢里度过，最大心愿就是看着女儿嫁人，之后一定会好好配合政府工作，政府让干啥就干啥。
　　林东彦心说我听这话怎么这么奇怪呢，政府是逼你干啥坏事了！
　　不过，经局里开会决定，考虑到其一，胡杰是重要证人；其二，为了展现新时代倡导的人文关怀精神——还是批准了他的特殊申请。
　　就这样，由褚英牵头和各方联系，用最短的时间办好了相关手续。到今天，堪堪赶上胡杰女儿举办婚礼的日子。
　　初春的北方，清早的风还带着刺骨寒意，一队人马穿戴整齐，在警车旁集结完毕，等着褚英下发指令。
　　这个时间点，很多人都还在睡梦中。大街上多是出来或晨练或买菜的大爷大妈，尽最大可能保障了交通方面的畅通，同时，能避开人流也是个很重要的原因。
　　褚英站在门口的台阶上，看见阴沉沉的天空，心里却徒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从头到尾，他们都在被嫌疑人牵着鼻子走，这大概是最让人觉得纠结和不痛快的地方。但时至今日，已经没有别的路可以选择，只能祈祷一切顺利。
　　“哟，小婷姐来啦！”
　　队里不知是谁喊了这么一声，其他人也都齐齐朝来人望去。
　　和他们整齐划一的冬季款藏蓝色警服不同，江婉婷套着件及膝的长款羊绒大衣，衣带在腰间虚挽成只蝴蝶结，接近一七零的个子，还踩着黑色短靴，头发也挽在脑后，整个人显得精神又有气质。
　　这种精气神，让在场的小警察们都忍不住摸了摸自家脸上，那不争气的，快要垂到下巴的两只黑眼圈。
　　江婉婷笑眯眯地冲他们摆摆手。
　　也不知怎么回事，她的出现好像有魔力似的，每个人心里压着的那口气，在看见她之后或多或少都松出去了一些。
　　“行了，大家抓紧时间出发！”
　　褚英却完全没被气氛的影响，那根弦依旧紧绷绷的，看着几辆警车呼啸而去之后，才和江婉婷一起走回办公大楼。
　　进到经侦办公室，刚关上门，江婉婷便毫不客气地坐到褚英那把队长专用旋转软椅上，同时迅速打开笔记本电脑。
　　然而，她开口的第一句话，就差点没让人就地晕厥过去。
　　“我们的判断可能错了，今天胡杰要有动作。”
　　“我擦！你刚刚怎么不说！”
　　褚英觉得自己今年就可以跟着老局长一起去医院，上那个什么心脏支架了，手机解锁密码都急得输错两次，“我现在叫他们回来！”
　　“急什么啊，他有动作是好事”，江婉婷甚至没抬眼，专注的在电脑上搜索着什么,“这意味着，我们终于可以找到那位幕后主导了。”
　　“胡杰难道不是主导？他供出的线索可帮了大忙！”
　　“他是知情人，但不是主导”，江婉婷细不可闻地发出一声嗤笑，“我看了你们找到的国外账户，数额太小了，根本对不上，那些应该是他放出来拖延时间的。”
　　“你想怎么做？”
　　“告诉你们的人，到了婚礼现场以后，别把胡杰看太严了，让他跟人接触”，她顿住，紧接着修改了自己的用词，“让他尽可能多的跟别人接触。”
　　褚英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继心脏病之后，脑溢血的风险也大大上升了，“那他要跑了怎么办！”
　　“不会”，江婉婷终于停下敲击键盘的手指，抬起头一字一句地回应，“他要保护‘那个人’。”
　　她把屏幕转向褚英，幽蓝的荧光，在两人脸上映出变化莫测的美妙华晕。那赫然是几家鼎鼎有名的国外大行，实时网上账户变更监控。
　　“现在国外都喜欢用刷脸技术保障安全，如果要进行账户变更，必然也逃不过这样的审查。”
　　“所以，胡杰是要趁这次外出，完成账户变更”，褚英恨不能把屏幕盯出个窟窿来，他激动地一拍桌子，“只要有以‘胡杰’为名进行的账户变更，我们就能追本溯源，找到原账户户主！”
　　……
　　两个小时以后，负责押运看守胡杰的特警队员果然通过耳麦，传来了令人振奋的消息，“报告，嫌疑人胡杰在卫生间与人私下接触，重复一遍，嫌疑人胡杰在卫生间与人私下接触！”
　　与此同时，“查到了！”
　　留守组内的几位经侦队员全都围了上来。
　　“进去全部拿下！”
　　褚英下达完指令，拨开人群，快步走到江婉婷身边，“怎么样了？”
　　“已经拦截账户变更”，江婉婷敲下最后一个键，突然直直站了起来，把所有人都吓了一大跳，“是胡琴琴！原账户名是胡琴琴！”
　　“胡琴琴！胡琴琴在不在！”
　　褚英这一下子，冷汗倒流，寒毛直立。他不断通过对讲传呼各组警卫人员，可结果却让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婚礼的主角，本来该在后场化妆的新娘胡琴琴，根本就不在现场！
　　“跑早了容易引起警惕，跑晚了被抓的风险极大，这个时候跑，警方注意力都在胡杰身上，可真是选了个好时机”，江婉婷啪的一声合上电脑，“肯定是奔国外去的！现在去机场堵人还来得及，她应该没想到我们会发现的这么快！”
　　“老大，我们人手不够了！”
　　新来的小杨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慌慌张张跟领导汇报。
　　“小杨你来开车”，褚英果断把车钥匙丢给下属，“剩下的还有几个外勤？！跟我去机场！”
　　奈何这次为胡杰调去的人手太多，勉勉强强加在一块也就还剩三四个在办公室的外勤人员。
　　“要不用我的人”，江婉婷本来跟在褚英身后，这会儿快步走上前，贴近了小声问，末了还忍不住吐槽，“不好意思，我是真没想到你们市局还缺人手。”
　　“不用，上面叮嘱过”，他手下的队员们一个个着急忙慌，带装备的带装备，去开车的去开车，褚英却没有直奔大门而去，而是转了个弯，在拐角处摇头道，“能不用你们的人就不用。”
　　“行吧”，江婉婷满不在乎地摊开手，“老头子可真谨慎。”
　　说完，褚英又快步向前，再停下时是刑侦办公室门口。
　　“姜队！”他抬手拍拍门，朗声喊道，“快点快点！江湖救急！”
　　“姜队！姜队！褚队找！”
　　正在办公的刑警们看这架势也不敢耽搁，帮着一块喊自家队长。
　　“怎么了老褚”，闻声从里面走出来个披着警服的年轻男子。
　　他一手端着手下孝敬的烤冷面，一手上来就熟络地揽住褚英的肩。那本来还算干净的脸颊布满稀稀拉拉的青色胡茬，整个人都透着股市井小巷里头的生活气息，这还是说好听点的，说难听点，也就是个还算凑合的路人甲。
　　江婉婷细细打量他一番，发自肺腑地想说，电视剧里穿衣显瘦脱衣有肉走路带风的刑警小哥哥都是骗人的！紧接着她的目光下移，那人挂在胸前的警官证上写了两个字：姜典。
　　嚯，名字也这么平平无奇，江婉婷愈发觉得无聊，打算移开自己的视线，但就在那一瞬，姜典的目光似乎若有若无地落到了她身上。
　　她注意到，那双眼睛亮而有神，双眼皮，卧蚕很重，眼尾带着点下弯的弧度，抬眼看别人的时候，很容易就形成了一个半月的形状。
　　这样算得上漂亮的眼睛里流露出来的目光，本来应该是深情温柔的，是很容易招女孩子喜欢的，可江婉婷却偏偏感到浑身不自在。
　　他们明明是第一次见面，为什么他会用那种带着强烈剖析探究情绪的目光，来看她呢？
　　就好像，冥冥中带着一层无形刀子，直往人的血肉灵魂深处刺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