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富即安》唐门园子

9、第 9 章

　　外祖李家其实离秦家不远，就隔了一个村子，走上三四里就到。李家是村里的外来户，房子建在最边上，进村就能看见。就那么孤零零独一户立在那里，门前是一大片水田，旁边隔着不到十米就是几座坟，看着荒得很。屋子和秦家格局差不多，一个堂屋，一个小厨房，然后还有个篱笆围的小院。院门没关，隔着老远就能看到李二姨在院里筛豆子，旁边还有个拿着纺锤纺棉线的老太太，包着头巾，正是秦渊的外祖母。

　　秦渊对这个外祖母印象不深，两家关系不怎么亲近，虽然离得不远，可见的机会却不多，不过见着了却能一眼认出来。无他，外祖母头上常年包着头巾，这个特征在他们这地方来说很明显了。据李氏说，外祖母小时候头上常长虱子，曾外祖母也不知听了谁的话，觉得能用火碱把虱子烧死，就真的拿火碱给女儿洗了个头，结果虱子虽然没了，可外祖母的头发也被祸害的没剩多少，之后再也长不出来，只能用布巾包起来遮着。刚听这事的时候，秦渊也还小，听完吓得好长一段时间不敢洗头发，还被秦老太太揪着耳朵教训了一顿，印象实在深刻，以至于换了芯子还记得清清楚楚。

　　正走神间，李二姨已经看到了他们，筛子一放，起身迎了出来。

　　“大姐、阿渊，你们来啦。快进来，快进来。”一边拉着秦渊进屋，一边转头往院里喊，“娘，大姐他们来了。”

　　李老太太撑着凳子不慌不忙站起来，没好气道：“我眼睛又不瞎，自己看得到。”拍拍手，慢吞吞走了过来。

　　老太太个子不高，比秦老太太稍矮些，长脸，脸上挂着两个大大的眼袋，看着没什么精神。虽然和秦家关系一向不大好，见着大女儿和外孙过来了，她虽不算热情可也没摆什么脸色，扯着嘴角稍笑了笑，打了个招呼，“来了啊，都进来吧。”拾起小板凳慢腾腾去堂屋了。

　　李氏亦步亦趋跟着自己娘进了屋，秦渊看了看自己手里拎着的东西，递给了旁边的李二姨，“我带了点肉和豆角过来，给家里添个菜。”

　　“娘，阿渊带了好大一块肉过来。”李二姨扯着嗓子往堂屋喊。

　　“带来你就拿着，怎么什么事都来问我！”李老太太没好气的回了一句，把小板凳往桌子边一放，顿了下，挪着步子走到堂屋角落的柜子旁，踮起脚，在柜顶摸索了一阵，拿了个小布包下来。

　　秦渊跨过门槛走进屋里，迎面就对上李老太太带着些微笑意的目光，在这目光的修饰下，原本严肃、刻板的脸也带上了些慈祥的味道。老太太眼里带笑，声音还端得平板、冷淡，招呼道：“站着作什么，我家又不是没有凳子给你坐了。”见女儿和外孙都坐了过来，她把手里布包搁到桌上，掀开裹在上面的几层碎布，露出下面的油纸包，再打开，里面是几块指甲大小的碎糖块。

　　“你四姨上次称了点糖过来，你们运气好，正好还剩些。”说着，把油纸包往秦渊和李氏的方向推过来，“吃吧。”

　　李氏有些局促地搓了搓腿，悄悄看了眼秦渊，小声推拒，“娘，你自己留着吃，这是四妹孝敬你的。”

　　李老太太有些不乐意了，一瞪眼，声音不由自主拔高：“让你吃你就吃，怎么那么多废话！”

　　李氏听话听惯了，听着训斥像是吓着了般，身子一缩，更加不知道怎么办了，只不住的看向儿子。

　　秦渊左右看看着对母女，见一个气闷，一个无措，僵持在那里。他忙接过小纸包，从里面挑了两块最小的，一块放到李氏手里，一块不客气的放进自己嘴巴里。别说，来到这个世界这么久，还是第一次吃糖。以前觉得太甜的东西吃着腻，为了健康和口感，买饮料恨不得都来个无糖。现在他总算能理解为什么都说甜味是最能带来幸福感的滋味，不由喟叹道：“好甜。”

　　李老太太看看外孙格外满足的笑容，再看看女儿认认真真品尝糖块的样子，心气终于顺了些，语气带着点小自得，“就知道你们在家吃不上这些。那两个小的呢，怎么没跟来？”

　　秦渊正开口要答，就听见一声奶声奶气的哭泣，老太太皱皱眉，起身迈着碎步进了旁边卧室，不一会，牵出个两三岁的小娃娃出来。小娃娃长得白净讨喜，就是瘦了些，感觉就是一把骨头支棱起个大脑袋，看着有点可怜。估计是刚醒，他打了个小小的哈欠，不住揉着眼睛，等有些清醒了，发现屋里来了两个不认识的人，有些怕生的把脸埋到李老太太肩膀处，瘪瘪嘴，看着又要哭了。

　　李老太太连忙拍拍他的背，安抚道：“这是你大姑和表哥，别怕啊。”可惜这两句安抚的话完全没用，孩子已经开始吧嗒吧嗒掉金豆了，没办法，老太太就着油纸把包里一粒糖块按碎了些，拣起一小块给他塞进嘴里。有了好吃的，小孩终于不哭了，抽抽鼻子安静下来，带着泪花的眼睛偷偷往李氏和秦渊身上瞟。

　　这孩子是李二姨家最小的一个孩子，才三岁多点，上面还有两个同母异父的姐姐，一个十岁，一个七岁。李家的情况说来也复杂，李老爷子父母死得早，小时候全靠一个大他十来岁的哥哥拉扯大。可哥哥家也不是什么富裕人家，能给口饭吃已经不错，加上李老爷子又是个九窍不开的愣头青，等他长到能成家了，兄嫂马上开始给他张罗了门婚事，就等着订完亲能甩掉这个累赘。李老太太当时家里穷，又因为是个秃子，好人家的都看不上她。就这样，一个难娶一个难嫁的就凑合到了一起。

　　老太太嫁过来连着生了七个孩子，李氏的前面和后面都有一个男孩，可惜一个都没留住，生下来没多久就没了，反倒李氏一个女儿家活得好好的，因着这个，李老太太看着李氏总觉得不大顺眼。为了家里能有个儿子，后面又接着生，直到家里凑齐了五朵金花也再没能添一个儿子来。眼看着女儿一个个都长大了，没办法，只能招赘。大女儿看着不顺眼，剩下最大的就是二女儿了，加上这个女儿性子像极了李老爷子。老太太一辈子就没看得起李老爷子，李老爷子从娶了媳妇开始就没当过家，一辈子被呼来喝去的。可自己女儿是这性子，李老太太又不一样了，担心她嫁出去也要一辈子伏低做小的，干脆就留在家里招赘，自己还能看着点。就这样，李二姨就留在家招了个女婿，李老太太千挑万选挑了个性子好又勤快的。结了婚，小两口夫妻感情还不错，日子过得也舒坦，很快就生了两个女儿。就这么安安稳稳过了五六年，有天姨父照常去镇里码头做活，出门时还说今天正好要结工钱，回来给家里两个女儿带点好吃的。可这么一去就再也没回来，找到时，人已经在镇外一个石桥下面凉透了，脑袋上一个大窟窿。官差过来查，也没查出什么东西来，就当是不小心栽石桥下磕死的。又隔了两年，李家在媒人撮合下又招了一个隔壁村的鳏夫入赘，生了这么个小儿子。

　　李氏一向喜欢小孩子，看到久不见面的小外甥，忍不住拍拍手，张开怀抱，柔声道：“来，姑姑抱。”

　　小娃娃看看面前的姑姑，又看看李老太太，见老太太点头，这才小心翼翼探出身体，试探着往李氏怀里凑去。

　　李氏轻手轻脚把他接了过来，放在自己腿上，揉揉他软趴趴的头发，柔声逗他说话：“你是叫阿生对吗？”

　　孩子点点头，懂事地小声问好：“姑姑好。”他嘴里正含着糖，化开的糖水一直舍不得咽，这时一开口，口水顺着张开的嘴角就这么留了下来。感觉到有口水流出来，小孩子下意识伸手去捂嘴巴，可手伸得太快，一不小心就打着了自己的鼻子。这下子有点痛，嘴一瘪，忍不住就要哼唧几声，好了，口水流得更快了。秦渊在旁边看着这可怜又搞笑的一幕，好不容易才憋着没有笑出声来，不然估计阿生要哭得更大声了。

　　旁边另外两个大人也很有良心的没有笑，李氏轻声哄了几句，带着阿生去洗满手满脸粘着的口水。屋子里就剩下秦渊和李老太太两个人，气氛一时有点尴尬，秦渊开始绞尽脑汁找话题。

　　“怎么没见着外公？是出去干活了吗？”

　　“嗯。”

　　“两个表妹呢，出去玩了？”

　　“嗯。”

　　“那姨父呢？”

　　“呵，看着马上要农忙了，他还不早早躲德远远的，哪里还会沾家。估摸着等过两个月家里闲下来了就回了。”

　　这话让秦渊不知该怎么接，又尴尬了。

　　好在李氏这时候终于带着阿生回来了，把孩子往秦渊面前一放：“你看着他点，我去厨房帮着做饭。”

　　阿生的手脸都被擦洗干净，有些怯生生地站在桌边，往两边的人瞄了瞄。李老太太正在收拾之前放糖的小包，一层层油纸和碎布包裹起来，颤巍巍踮着脚又放回柜顶。阿生见祖母没有理会自己的意思，眼睛又咕噜噜往秦渊那里飘。

　　秦渊弯下腰，笑眯眯伸出手去停在他面前。

　　阿生又观察了几秒，可能是没觉着有危险，终于迈着小短腿靠了过来。

　　李老太太看了两个晚辈一眼，觉得他们相处的还不错，拿出纺锤继续纺自己的线了。
　　“你妹妹她们怎么没来？”

　　秦渊没想到老太太会主动跟他搭话，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他自然不敢说阿娟和阿香都害怕李老太太，不愿意来，只好随便驺个借口。

　　“她俩留在家做饭了，没时间。”

　　“你祖母倒是金贵，还特地留两个小丫头做饭伺候她。”

　　秦渊干笑两声，解释道：“我前两天把祖母气到了，身体有点不舒服，不好让她一个人在家。”

　　这理由半真半假，李老太太抬头看了他一眼，有点幸灾乐祸地冷哼一声，“挺有能耐啊。”

　　也不知道是夸奖还是讽刺。

　　秦渊现在很能理解为什么两个妹妹怎么也不愿意过来了，感觉在这跟受刑也差不了多少了，他宁愿去田里拔半天草。

　　挨了快半个时辰，好不容易才等到李氏和妹妹把饭做好，两个表妹也掐着饭点回来了。李二姨做了个豆角炖肉，炒了份小青菜，还蒸了麦饭，端上来一看也十分丰盛了。上齐了菜，一家人围着小桌坐得满满当当。李老太太坐在最上首，等了一小会，见李老爷子一直没有回来，她也没有让人去喊的意思，直接端起碗招呼大家吃饭。

　　秦渊有些迟疑，“不等外公一起吗？”

　　李老太太听了这话明显不高兴：“他都多大人了，饿了不知道自己回家吃饭吗？还非要人家三催四请了。不回来就自己饿着算了。”

　　秦渊叹了口气，实在有些难以理解这种在家里人面前随时随地掺着火气的说话行事作风，也不大习惯其他人都习以为常的态度。

　　“外公干活的地方离这远吗？”

　　小表妹没心没肺的性格完全遗传自自己祖父，完全不懂得看人脸色，闻言立马嚷嚷起来：“我知道我知道，就在门口那块田里。”

　　秦渊对她笑笑，起身站了起来，“那我去前面喊下吧，也不费什么事。”也不等其他人反应，就这么出去了。

　　这地方秦渊一点也不熟，只能往试着往门口的方向一路找过去。好在小表妹说得没错，外公干活的地方确实不远。这时候已经是午饭时间，地里干活的人也都掐着点回去了，偌大一片田，也就李老爷子还孤零零坐在田埂上，视线集中在一个方向，也不知是看什么看出了神。

　　秦渊缓步走过去，声音尽量放轻些，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看到一片草地。好在秦渊不是什么好奇心旺盛的人，没看出什么来也不大在意，又走进几步，开口唤道他：“外公，该回去吃饭了。”

　　李老爷子转头看过来，见是秦渊来了，脸上露出了笑容，招手让他靠近，“阿渊来啦，你看，前面有条蛇逮了个青蛙正在吃。”

　　仔细分辨了下，一片片青黄草叶间隙里，果真有条花皮水蛇盘旋着绕紧身体，死死勒住一只青蛙的身体。张大的嘴巴已经吞下青蛙的整个头部，正一点点继续蚕食下去。青蛙已经眼看已经命不久矣，时不时抽搐般蹬腿。秦渊看了看水蛇，又看了看旁边看得兴致勃勃的李老爷子，有些想笑，不得不再次提醒他：“外公，该回去吃饭了。”

　　李老爷子还有些不舍，眼睛黏在草丛那里，起身拿锄头的动作也慢腾腾的，明显是想拖延时间。想想就这么走了还是不甘心，迟疑着征求意见道：“要不，等会？等它都吞下去就动不了了，正好拿回去吃，蛇胆、蛇肉都是好东西。”

　　秦渊看着面前纠缠在一起的两只两栖生物，想想它们身上可能存在的种种寄生虫，深吸口气，微笑劝道：“家里饭已经做好了，外婆让我过来喊您赶快回去吃饭。”

　　搬出李老太太的名头果然好用，老爷子虽还有些恋恋不舍，好歹扛着锄头跟秦渊回去了。走到半路，碰到了被派出来看情况的小表妹。小表妹明显急着吃饭，看李老爷子不慌不忙的样子急得满头汗，一路拽着李老爷子往前冲。

　　回到李家，家里一桌人没有提前吃起来，都等在那里，只是气氛看着不大好。秦渊跟着老爷子一起洗过手，尽量自然地坐到桌前。李老太太抬头看了眼，没再说什么，拿起筷子吃起饭来，差不多是事情翻篇的信号了，秦渊跟着松口气。两家老太太都不是什么好相处的人，夹缝求生的感觉真是太难。倒是罪魁祸首李老爷子完全没感觉出什么不对来，见今天的饭菜不错还挺高兴，乐呵呵地捧着碗吃了起来，吃着吃着还不忘兴致勃勃谈论起今天自己在田里遇到的蛇，又说起自己以前在田里抓蛇烤着吃的经历，接着又开始扯自己以前给员外家放牛的事，眼看着已经追忆完小时候下河摸鱼的事，要开始说起自己不知哪里听来的几十年前这边遭了兵匪的事情了.......

　　“啪！”一声，李老太太烦了，把筷子重重一拍，“你还有完没完，吃饭堵不上你的嘴了是吧？”

　　谈兴正浓时被这么突然打断，李老爷子也习以为常，意犹未尽地收住话题，乐呵呵点头认错：“好好，不说了不说了，吃饭吃饭。”

　　秦渊觉得李老爷子挺有说书的天分，这些添油加醋的讲古还挺有意思，总比大家都闷头吃饭好，这么停了还有些遗憾。

　　吃完饭，李氏把家里破了的衣物鞋袜什么的都拣了出来，搬了小凳在院子里一件件缝补。老太太和李二姨都不是擅长针线的，平时这些东西破了也就糊弄着补一下，有的补不好就这么放着。李氏的女红在村里不说头一份也差不多了，难得回来一趟，正好都找出来缝补好。秦渊待着没事做，索性让小表妹帮着指路，挑了点水把水缸刷洗了下，重新装满水。又见屋后杂草丛生，想着不知得有多少蚊虫藏在里面，拿了把镰刀去清理了。

　　等两人忙得差不多，时间也不早，没再留下来吃晚饭，抱了一个大南瓜走了。这个南瓜是院里南瓜藤上长得最大的那个，比昨天李二姨送过来的大多了，黄橙橙，看着就很甜。这次不是偷偷送的了，二姨特地挑最大的那个摘了，老太太看了眼，没说什么，默默站在门口目送两人离开。

　　想想李老太太也不容易，自家是村里的外来户，没依没靠的。丈夫指望不上，又没儿子，招了个上门女婿是个好吃懒做、偷奸耍滑的，自己要是不强势泼辣点，那就没活路了。说起来，对他这个外孙，老太太除了态度差点，其他方面其实已经算得上不错了。不过秦渊觉得，还是能少相处就少相处吧。

　　太阳渐渐西沉，流金般透亮的色泽在天边一点一点晕染开来，挥就一副落日美景，一看就知道明天一定会是好天气。秦渊抱着沉甸甸的南瓜，走在夕阳的余晖中，想着家里还等着他回去炖的肉，不知不觉加快了步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