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跌入云端》垂緌

1、第一章

　　被堵在巷子里的时候方行的心里已经累计了能有八百字的国骂。

　　面前三个职业混混一看就是杀马特高级会员，三头毛都没有重色的，而且发型各异，属于那种走大街上能叫人过目不忘的标志性混子。

　　“小弟弟，高中生啊，有没有零花钱啊，借点给哥哥们花花呗。”

　　其中一个黄毛正凹着一个自以为酷炫狂拽的造型，叼着根烟对方行讲话。

　　讲道理，如果是平时他还能跟这群二百五周旋周旋，但是他最近的心情一直都在火山爆发的边缘，每天都想找人打架。他照着黄毛的脸一拳挥过去的时候还在想，真是瞌睡来了就有人递枕头，运气也不算太差。

　　这个巷子处于城市最鱼龙混杂的地段，是打架斗殴的风水宝地，附近居民早就见怪不怪，路过的人就算有看热闹的心思，也没有强出头的意愿。隔三差五就能发生的事情，只要不是犯到自己头上，那都跟看戏一样。

　　方行体格不差，从小到大架也没少打，跟这三个混混打起来也没落什么下风。他刚一脚把红毛踹开一米远，蓝毛就冲了上来按住他的手，方行拿膝盖顶他肚子，顶了一下居然没顶开，这时他余光瞥见黄毛从口袋里抽出了什么东西，微微有点反光。

　　他心里咯噔一下，以为要阴沟里翻船，立马避开要害位置，胳膊肘和膝盖同时用力顶开了蓝毛。

　　但是刀却没有落下来。

　　方行听见砰的一声闷响。

　　他回头的时候只来得及看到黄毛倒在地上抱着手惨叫，刀被踢出了两米开外，他面前站了个高个，跟他穿着同款校服。

　　高个长着一张帅脸，轮廓恰到好处，左眼角有一小块不起眼的地方泛着点红，看向方行的时候挑了挑眉。

　　方行立刻说：“谢了啊兄弟，咱俩是一个学校的吧，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方行。”

　　“郑劭”

　　他向方行点点头，然后面无表情的转身走了。

　　方行也没在意，他掸掸身上的灰，拎起书包，走到还在叫唤的黄毛面前：“群殴你带着刀，还偷袭，你是哪条道上的？路子这么野，也不嫌丢人。”

　　黄毛的脸色一时间精彩非凡。

　　方行心情舒畅的走了。

　　然而这舒畅的心情仅维持到推开家门的前一刻。

　　天欲晚，近黄昏，人声开始变得不甚清晰。

　　方行推开门，看见陶清正在收拾行李，客厅的沙发上放着一叠叠衣服，陶清听见声音，头也不回的跟他打招呼：“阿行回来啦。”

　　方行刚刚打架身上也挂了点彩，后背正隐隐作痛。

　　但他仍然朝着陶清的背影点点头：“妈”

　　方柏正在厨房里做晚饭，抽油烟机的轰鸣声熟稔的摩挲着方行的耳骨。

　　夏天将近尾声的时候方柏和陶清商定了离婚事宜，今天这是最后一顿晚饭，明天陶清就要飞往法国。

　　方行一直在等方柏出口挽留，但是方柏没有。方行自己也没法痛哭流涕去乞求自己的妈妈留下，他虽然还没成年，但是他有成年人的自尊。

　　方柏只在满身酒气的时候跟方行说过，大人的世界太复杂了，我跟你妈妈的关系很好，但是这种结局无可避免，阿行，你要体谅。

　　妈妈说，她要嫁给爱情、理想和事业，而不是嫁给最后流于平静的生活，阿行，你要体谅。

　　方行想，那我就体谅。

　　“阿行，你真的不跟妈妈走吗？法国也有很好的学校，你还可以去开拓一下视野。”陶清微笑着看向他，叙家常一般的说到。

　　你为什么不能不走呢？为什么一定要我选呢？这些话都被被方行咬死在牙缝里，咽回了肚子。

　　“不了，妈，我还是在本地上学吧，而且你们协议书都签过了。”

　　方行笑起来非常能迷惑人，他能给人一种可靠、自信的感觉，所以陶清和方柏几乎没怎么为他操过心，他们的交流像成人一样都俞吁咈，开诚布公。

　　陶清就点点头表示知情。

　　当天的晚餐氛围融洽，十分之体面，在所有歇斯底里的离婚分手现场里，这大约是最有风度的一场。

　　太和谐了，方行钻进被窝里，想着以后的单亲生活，把脸埋进枕头里，一阵一阵的缺氧。

　　以至于手机嗡嗡嗡了三回他才听见声，他打开一看，吴廷颢给他发了三条信息。

　　颢颢是个高富帅：行哥在吗！

　　颢颢是个高富帅：分班出来了，咱俩都在七班！[龇牙] [龇牙]

　　颢颢是个高富帅：[图片]

　　吴廷颢是方行的好朋友，初中一个学校，同在篮球队，高中分到一个班，也算半个发小，方行点开他发的图片，是一张新班级成员表，他随意划了两下，指尖忽然一顿。

　　郑劭这个名字在成员表里安安静静的躺着。

　　方行不知怎么的想起他左眼角的一小块红，他想那大概是胎记。当时在那么混乱的巷子里看到郑劭的脸，他对这点红记忆犹新，衬的对方眼如点漆，叫他印象深刻。

　　十四行诗：啊，真是孽缘。

　　颢颢是个高富帅：阿行虐我千百遍，我待阿行如初恋。行哥不要口是心非了！我知道你还是很高兴跟我一个班的，来抱抱，mua。

　　颢颢是个高富帅：[动画表情]

　　吴廷颢发了一张强行拥抱的表情包，一直胖橘抱着另一只胖橘不肯松手，憨态可掬，方行看见，弯了弯嘴角。

　　方行回了他一张暴打小黄鸡的表情包，于是两个人就开始斗图，直到吴廷颢说他要去打游戏了才停手。

　　颢颢是个高富帅：[甘拜下风]

　　十四行诗：[承让承让]

　　这么聊会天，方行觉得心情好多了，他在床上打了个滚，闭上眼睛想让自己入睡，卯足了劲在心里默念，要体谅要体谅，至少以后还能去法国旅游，也没有那么糟糕。

　　方行的父母非常尊重他的意愿，从来不曾强迫他做什么事，故而方行觉得自己也不能强迫他们，尊重必须是互相的。

　　早晨起来的时候方柏已经在开车送陶清去机场的路上了，没有带上方行。这是方行自己要求的，他说今天还要上课，虽然他也不是没旷过课，但是他心里还是比较抵触亲眼看着妈妈离开。

　　方行在柏油马路上骑着单车，夏天末尾的林荫透着一股沁到骨子里的清新气息，清晨的温度还不至于让人烦躁，他耳机放着《you got the kind of never i like》，他慢慢平静下来。

　　停好车，往高二的教学楼走去。“行哥行哥！这里！”他刚到进七班门口，吴廷颢就勾着脖子跟他指自己旁边的空位置，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方行就走了过去放书包：“来这么早？”

　　“开学第一天嘛。”吴廷颢边跟他说话眼睛边往他后面瞟，方行一回头，一个清瘦的马尾辫姑娘正在奋笔疾书的抄作业，边抄还边喊：“吴廷颢你这写的什么玩意，字丑的都要上天了！”

　　“祖宗，有的抄就不错了，你别挑挑捡捡的了。”吴廷颢被抱怨也没生气，反而笑的跟更开心了，他长得本来就不错，眼睛微垂，笑起来还有点桃花眼的意思，只可惜马尾辫姑娘低头抄作业，啥也没看见。

　　方行算是知道为什么吴廷颢来的这么早了。马尾辫姑娘叫赵慕阮，吴廷颢青梅竹马兼暗恋对象，只可惜吴廷颢敢想不敢做，赵慕阮虽然长着一张小圆脸，笑起来还有两个小酒窝，可可爱爱的，但是脾气火爆，性格跳脱，一般人承受不来，也就吴廷颢心里当个宝贝似的惦记着。

　　方行刚想感慨一下一大清早就被塞一嘴狗粮的悲惨遭遇，就看到一个长得和和气气的中年男人夹着讲义走了进来，他抹抹额前的汗，拿讲义敲了敲桌子，发出不大不小的声响：“同学们好啊！”

　　“张老师好啊”下面传来男生们三三两两的回应，略带笑意，听着不大正经，张学贯不在意，又敲了敲桌面：“好了好了，都别聊天了，坐好了都，还有那个谁啊，作业也先别抄了，假期那么多天你不抄，这时候赶着抄我又不会夸你勤奋。”

　　下面又传来一阵阵哄笑。

　　被指着的男生面色一红，放下了笔。

　　“我先来自我介绍一下啊，我叫张学贯，学贯中西的学贯，我是你们的班主任兼数学老师。”张学贯在黑板上工工整整的写下自己的名字，“接下来的两年就是我陪着大家砥砺前行，还是那句老话，好汉不提当年勇，各位去年的成绩如何我都不在意，重要的是以后大家要怎么做……”

　　张学贯话讲到一半，教室门口突然传来了敲门声，郑劭站在门口，书包挂在左肩上，穿着白衬衫，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报告，我迟到了。”

　　方行瞄到前排两个女生头凑到一起嘀嘀咕咕讲话，看起来很激动的样子，其实也不能叫嘀嘀咕咕了，毕竟那几声“好帅啊”都已经隔着三四排传到了他这里了。方行想，是挺帅的，这大概就是颜狗的胜利了吧。

　　张学贯朝他点点头：“没事，先进来吧，你就先坐，呃，先坐那儿吧”张学贯指的是赵慕阮旁边的位置，赵慕阮宠辱不惊的挑了挑眉，反而是吴廷颢，表情一下就垮了，自己没敢做的位置一下被个大帅哥占了，心里不是一点点心酸。

　　方行看他可怜兮兮的，心里好笑，决定帮帮他。“好了，我们这学期第一节班会课就到这里。还有暑假作业我过一周再收，没写的抓紧时间补，不要给我抄，被我抓到你就玩完了！”他还很中二的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底下又是一阵哄笑。

　　赵慕阮去走廊上透气，方行趁机跟过去，赵慕阮很是自然的跟他打招呼：“行哥好啊。”

　　“不敢当不敢当，”方行也跟她笑：“帮个忙呗小阮，我想跟你换个座。”

　　“嗯？吴廷颢怎么你了，要换位置？”赵慕阮皱了皱眉，问到。

　　“没没没，他没怎么我，是你同桌，我找他有点事。”方行连忙解释。

　　赵慕阮松了口气，随意一摆手：“行啊，那就换呗，还方便我抄作业。”

　　达成一致后，两个人就回教室把位置换了，郑劭和吴廷颢都不在，他们俩换的也挺方便。换完以后郑劭先回来了，看到同桌是方行的时候也没说什么，坐下来开始整理书桌。

　　方行先开口跟他打招呼：“你好啊新同桌。”郑劭看了看他，嗯了一声，算是打过了招呼。

　　反倒是吴廷颢回来的时候，脸都憋红了，半天没说出一个字，怀里抱着的冰饮都快捂热了，赵慕阮踢了踢他的小腿：“愣着干什么，坐啊。”

　　吴廷颢这才后知后觉的坐下，他回过头想找方行说点什么，方行却一手从他怀里抽出两瓶饮料：“不用谢”，然后把他的脑袋推了回去。

　　方行拿了瓶青柠味的饮料放在郑劭桌上：“请你喝。”郑劭又看了他一眼，方行接着说：“谢谢你”，郑劭就没把饮料推回去。

　　没有人挑明是谢什么，但是他们都心知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