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藏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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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看着她，其实绛曲能看出他的警惕。
这种情绪的外漏表现得太过于明显，她看着他，没有任何动作。
她究竟是谁，这个问题的答案已经呼之欲出，眼前的少年忘却了过去，他拦住她的去路，就算是许多故事已经缓缓讲述，却勾不起他的片刻回忆。
这个少年，身上流着张家至纯至臻的血脉，而这种传承的弊端，是失魂症。
绛曲的本意是试探，正因为她知道，又深受其害，所以实际上，她在赌。
紧蹙的眉，绛曲看见一双眼睛，这双眼睛昏暗又深沉。
两个人在停了雪的山间僵持着，她看了看天色，觉得不应该这样，于是扯了扯用来阻挡风雪的厚实的头巾，绛曲朝着少年的方向，弯腰一拜。
“如果你相信，可以和我走。”
少年感觉到莫名，这个时候，他像是一个迷茫的邮差，被告知了目标地点。
张起灵看着这个身影佝偻的老妪，她弯曲的背脊逐渐直挺起来，发出一阵阵硌硌的，骨头摩擦的声响。
这种令人牙酸的声音，持续了很短的时间，老妪掩盖在厚重衣服下的身姿，变得窈窕而修长，女人抬手，在卸下头巾的同时，也揭去了那个布满皱纹，粗糙的面具。
这时，那双晶亮的眼，才真正与这张脸相配，张起灵看着她，两人之间恍惚隔着光阴的鸿沟。
女人面容算得上年轻，她像是一支玫瑰，似乎经历过岁月的沧桑，却不妨碍她的动人，光阴的洗礼，只是为她的瑰丽增添了几抹捉摸不透的成熟与风情。
“淮安王家，王阴阳。”
没有多余的介绍，没有肢体的接触，两个人像是多年未见，却深知各自脾性的老友，张起灵着实不是一个喜欢交谈的人，王宛之扮演一个健谈的老人已经过了太久的时间，如果能够和此时的她平衡一下，那么也算是一个正常的人。
十年之前，她来到这里，这也是她第二次与那个女人接触，这个名叫白玛的女人，被赋予了一个母亲的身份，这让她甘愿倾尽所有，为了一次遥遥未知的相见。
她与上师一起，带出了那具冰封的尸体。
“她还活着吗？”
王宛之以绛曲的名字来到墨脱，与索朗的父母有接触，已经十年，在上一个十年，王宛之看着这个这个漂亮的女人，就像是现在这样，她的身躯冰冷的僵硬，让她感觉不到一丝的活力。
她的脸色非常白，不像是藏族的肤色，一个上师回答了她的疑惑。
“这个女人，并没有死，但是也并不是活着。”
王宛之不知道这种行为是否值得，但是她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了，一个母亲对孩子的爱意，她对此感动。
那个孩子，并不是被抛弃的，这人世间对他，并不是没有一丝的温情，而这一丝温情，或许能帮助他成为一个有血有肉的人，每一个母亲，都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够平安喜乐，会哭会笑，享受人间，但是，
她看着那个对着石头毫无目的敲打的背影，知道他此时此刻，并不能算作一个真正的人，他不会想，没有欲望，这并不能算作是佛，他正如一块石头。
如果没有人上前和他交谈，他可以发呆一整天，张起灵需要知道自己是谁，他也需要理解，“想”的概念。
“白玛...她很美丽，皮肤很白，不像是常见的藏人，长发，纤细，高挑。”
王宛之看着他，说道。
“你不像她。”
张起灵的脑海中，响起这段话，他努力的想象这样的一个形象，却无比的匮乏。
在他的脑海中，所有女性的形象，都无法与母亲这个陌生的称呼产生联系。
上师让他每天淬炼院子里的那块石头，已经快一年多了，那块石头越来越小，却仍旧是不规则的样子。
王宛之在寺庙里居住了很长一段时间，知道每个房间的作用和构造，她会和喇嘛们一起早课，聆听上师们讲经，在这等待的二十年里，未尝不是一种修行。
“你是张家的人吗，”
在寺庙中居住了很久，二十年的时间，足够她见证一个年轻的小喇嘛收敛起他的活泼，成为新的上师，王宛之摇了摇头，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那孩子的父亲，”
上师的声音停顿了下来，
“或许是因为，你们都会给人一种独特的感觉，就是人世间的一切，都不会对你们造成影响。”
“这种感觉，就像是...”
王宛之想，她并不算是一个严格的张家人，其实，她也并不是王宛之，在幼年张起灵用他的血唤醒这具躯壳之后，两个人就被命运若有若无的绑在了一起。
张起灵能够与白玛相见，是局，布局者不是王宛之，但又是由她，将一切付诸实践。
在那天晚上，张起灵被带入了那个封闭了十年的房间，见到了自己的母亲。
王宛之抬头，在着座小小的寺庙之中，窥探着浩瀚的宇宙和璀璨的星海，人类的渺小，是无奈和遗憾产生的根源。
对于张起灵，这一切都显得太过仓促，而让他无法理解，他笨拙的被赋予了一颗心，尝试着想念，而当一块石头有了一颗心，这世上的一切，都变得能够伤害他了。
王宛之想起下午的时候，听到蓝袍藏人对小喇嘛说的话，他们让一个人有了心，或许是为了更好的伤害他呢。
白玛的死，是早已预料到的事，
三日的时间，喇嘛们的早课依旧，却传不进那间封闭了十年的房间。在这三日的寂静之中，王宛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靠着一个石墩，静静的坐着，没有人进到这个房间里来，没有任何声音进到这个房间里来。
在大雪中，她看着那个哭泣的石像，也看到了那个蜷缩的背影，她站了一会，这种剧烈的情感出现在那个人的身上，让她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他很难过，
王宛之没有体会过什么叫做母亲对孩子的爱，在母体的时候，一个婴儿被剖出，制成了一件证明长生的信物。
这种陌生的情感，她不曾体会过。
她想了想，拿来一件冲锋衣，她知道，张家人从不会畏惧这种寒冷，王宛之朝着他的方向走过去，把这件衣服，披在了蜷缩着的身躯之上，让这种被包裹的感觉，代替她想要拥抱他的情绪，安抚他颤抖的背脊。
她蹲下来，过了很久，她说，
“我们把她好好埋葬吧。”
“她一定很高兴，见到了你，这是她最大的愿望，现在已经被实现了。”
南迦巴瓦里只有那个背阴的山坑之内，有一片藏花海，那里的冰层之中，有很多黑影，据说是个部落的陵墓，而那里，也将成为白玛的埋骨之地。
两个人进山，跋涉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来到了那片藏花海，火红的藏花，就像是被灵魂和□□浇灌出的妖冶的红。
两人在冰层挖了一个很深很深的坑，白玛躺在里面，不知道是因为藏海花的药性，还是墨脱的天气，她那样安静的躺着，就像是睡着了一样，显得平静而祥和。
穿着蓝色藏衣的张起灵朝着女人的方向深深的一拜，在火红的藏花海之中，王宛之双手合十，为这个可怜的女人默默祈祷。
“她是一名医女，救助过很多的人。”
张起灵怔怔的抚摸着冰面，仿佛感觉不到寒冷，
“她很温柔，也很期待她的孩子，他们说，她给他取名叫小官，是汉人的名字。”
“他们...很好，很相爱。”
所以，你的出生和存在，并不是没有人期待，没有人在乎的。
而这个男人的脆弱，最终只是保留在那片火红的花海中，以及那座寺庙的石雕，证明的只是一个叫小官的孩子，为了他的母亲而流泪，他的母亲教会了他如何去想念，赋予了他一颗心，让他成为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藏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