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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天台 小学六年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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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想过多少次了,我们的故事究竟是在哪里开了头——
是绿油油的山坡上肆意挂过的那些风?是林间泥泞小路上谁踩下的一串脚印?是低矮破旧的楼房上零零碎碎的砖瓦?或是少女某个凝固又涣散的眼神,贯穿一切又包纳一切,但又和一切格格不入。或是少年挠着油腻腻的头,露出无赖又无知的玩笑表情,和周遭的平庸乡土浑然天成,就是一摊烂泥里和着的一搓烂泥。
故事就是故事,没有固定的开端和末端。无论我怎样想得头痛,也找不出一个特定的由头说它就是开头。就像小学老师在黑板上画一截线,说这是一条直线,它的前后可以无限延展,只是我没有画出来,你可以想象。
艹,线不就线,画到哪不就算哪么,怎么会没有起始,于是就烦躁的丢下笔发着无意义的呆。那时候的我无法理解的抽象,却在多年以后讽刺一样地想起了。
“嘭——”碎石头越过墙间间隔,划过一个弧度击中隔壁楼下的窗户,弹落到地上。百无聊赖的我靠练习砸窗手感来打发时间。因为是从二楼楼顶往一楼砸,居高临下,so easy。
在这之前,我在这封闭的屋顶上溜达了几圈,没错,我被困在了一栋平楼的屋顶上,有没有觉得这设定很熟,仿佛推理小说的开头?我就是那个被团团迷雾包围的少年……
其实把我锁在这的,也不是什么神秘人物,就是我爹妈,亲爹妈啊。
砸窗之前我曾对着小阁楼锁住的门用力踹了几脚,把晒在绳子上的咸肉拧了几块扔在地上,再在边上晒着的湿衣服上揩了揩手,最后甚至拉链一拉冲着被咸肉引来的蚂蚁浇了泡尿,荼毒了周围能荼毒的一切,大闹一番,还是无法缓解我内心的郁闷之情。
说到为啥被锁在二楼楼顶,理由衰到不可思议,那群大人难道认为把我和作业锁在一块,我就会做它么,没兴趣就是没兴趣,脱光了都没性趣啊,你说这不是逼着我跳楼吗?二楼下去,通天了崴个脚吧。
手上的石子一个个前仆后继,脚边的石子也越来越难找,我却越来越热爱这项事业。毕竟这比跳楼还是要简单的。
发现了对面一楼玻璃窗开了个缝儿,就总想着找个刁钻的角度把石子扔了进去,但每回不是弹飞后沉闷的落到地上,就是弹到窗户边上的大水缸里发出“噗通——”的声响,砸破水面薄薄一层青苔,两种情况我又更喜欢后者,听得到回响总比没有要有成就感,不过也有时候手气特不好,连窗户都砸不到,“刺啦——”地撞到墙上,自杀式坠地。我一点点的尝试着各种角度姿势,沉浸其中,几乎忘记了自己尴尬的处境。
眼见着“嗖——”的一声,石头竟真如穿针般钻进屋子,沿途轨迹完美的仿佛又条细线在牵引。
并没有看清那石子怎么就击中桌子上的瓶子,也没有什么时间来得及惊愕或欢呼,几乎在瓶子砰然倒地的瞬间,那扇屋子的门同时轰然撞开,一个人影径直就闯到窗下——
“谁家熊孩子做的孽!呯咚砰隆的是要拆楼啊!下来我打不死你的!”隔壁大妈一推窗子伸头就嚎,蓬着头,一只手还攥着菜铲子,吓得我赶紧就趴了。
“就别叫我逮着了,哼,”示威性的挥挥铲子扫视四周,“逮着看我不……”说了几句有的没的也就把头缩了回去,转身走了。
还好老子反应快,及时躺倒装死,这要逮到现行就直接拖回去放油锅里炒了吧。
等了一阵我才松口气,扮个鬼脸,在心里诅咒她回去锅里的菜也该糊了。腹诽几句,就听到后院里一阵窸窸窣窣,心里一惊,边跑过去边遥遥一瞟,竟有个梯子刚好搭上墙头。隐约听见有人在一手一脚爬梯子。
靠,大妈你慢着,手脚这么利索?
“不是吧,命这么衰——”边想着便见个脑袋探了上来,来人张口便是“吓怂了吧~”,还古灵精怪的冲我做了个鬼脸,俩手倒插在脑袋上扮耳朵,咧嘴吐舌翻白眼,就跟我不久前冲楼下做的一模一样。
啧,真不该教这小丫头片子鬼脸。
“丑死了,”我一边嫌弃的说一边拉着她纤瘦的手臂。
还站在梯子上就迫不及待的嘲笑我,也不怕一不小心摔下去。
“别转移话题,”她眨着黑溜溜的眼睛,头一歪:“你刚刚是不是腿一软就趴那了?我院子里正看好戏呢,还纳闷怎么人突然一晃就没了,吓一跳,以为你掉下去了。”
腾出一只手对着她脑门就是一拍,细碎的刘海委屈似得颤颤,像是片雨珠子滴答打着的蒲叶子,“好啊你,我敲了那么久的窗子,你不来救我不说,干站着看戏啊。”
没错,其实我砸窗子并不是作无用功,而是个求救信号。嘿嘿,就是这么机智,可惜第一个发现信号的是敌军,这特么就尴尬了。
“哪有不来救你,我脚下踩得是什么?带兵器上阵的好么?”她撇撇嘴说道。
我瞟了眼她的梯子,“干站着不上来么,跌下去残了我可不负责。”嗯,虽然迟了点,援军也还是感到了。
“我来接你的,当然是你跟我下去。”她甩甩手,故作帅气。我看她小身板一晃,连忙扶住。
“站稳!你招呼声不就行了么,干嘛爬上来。”
“专程上来吓你的喽。”挤眉弄眼,不成人形。忽的想到她开头说怕我是掉下去,就也没计较,便说道,“吓也吓完了,该下去了吧?”
她粲然一笑,笑的我猝不及防,又张口一声“好嘞。”便利落的爬了下去,塑胶凉鞋吱呀吱呀,轻快灵活。
我本来还拉着她的手却木讷的顿在空中,愣了几秒,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断的哪根线,鬼上身似得,我摇摇头像要摆脱什么,利落地一个翻身紧随其后爬了下去。
“梯子…梯子哪找来的”翻过后院墙头,走在去往田地方向的野草路上,彻底脱了束缚的我终于想起来再找点废话讲讲了。
“家里后仓库翻出来的,”她踹了一脚刚被我踹开的石子,接着话茬说。
“找很久”我顺脚接过石头一踢。
她忙不迭往前一赶踹那个小石子,顺嘴说:“费了点功夫。”
所以在听到我砸窗户的声响后那么久才赶到,别人是望穿秋水我这是砸穿窗子啊。
“重吗”
“挺重。”她捣葱似得点头,像是有点后怕。
说是在院子里看好戏,但就这小身板,拖着个大梯子,也够呛的吧。
“挺义气啊~”
“那是,叫我女侠~”
“那女侠下次还来救场不?”
“必需的,以解救苍生为己任。”
嘿,她还真嘚瑟起来
“你个小啰啰,老大是谁都忘啦?”我说着一个飞踢,不小心就把那个一来一回的小石子踢远了。
“球踢哪去了”她郁闷地嚎着。
[那么重的梯子,有没有吃力地喘气冒着汗给自己打气呢]
“只能再找一个了,叫你踢那么远!”她撇着嘴摇摇头。
脑袋里胡乱地冒出儿童歌曲里诶呦诶呦拔萝卜的欢快场景,还自顾自地和眼前这个八九岁的瘦弱羊角辫姑娘重叠和成了…
“噗哧”一个没绷着龇嘴笑出声来。
“想什么呢这么开心”她正一个劲地折磨着脚下的新石子越滚越快,也是给我笑的莫名其妙。
“想什么…反正没想你,”我把嘴龇得更夸张也更欠扁,想学着少年漫男主那样做一个很酷的把手背在脑后的动作,结果居然有点不自在的抱头鼠窜的味道。
“嘚瑟什么…”她抄起脚边的石头不客气地砸了过来,又是一个鬼脸,转头就跑的飞快。
逆着夕阳的光的缘故没看清楚她刚才的表情,倒是转身后飞扬的白色裙角被染上软红的柔光,绚烂的背景勾勒出小腿流畅的线条,还有那两个扎着素色发绳的羊角小辫,仿佛瞬间定格,又仿佛在时间的流动里一帧一帧不停地晃动摇摆着逃离我的视线。
“别跑啊,”两手做成喇叭状张在嘴前,像是要让声音追上去捉住她一样大喊,“想还不行嘛~”
声音里是特意加上了没心没肺的调侃和戏谑的,来掩饰内心杂乱的情绪。
那时候我也就是个十来岁的毛头小子,还没发现自己喜欢上一个牙都没换齐的小鬼,也没发现这种喜欢有多心酸。
马国志,你是傻逼么你上一秒因为她的关心和帮助得意忘形,下一秒就因为她的转身逃走而心慌意乱,可笑的像个小丑一样演着蹩脚的独角戏,是为了讨谁的欢喜,搏谁的一笑呢?
20岁的我冷笑着看着那个12岁的少年为着自己的小心思而小心翼翼地伪装着,狼狈着,但是又青涩甜蜜得让人嫉妒。想要冲着他大吼,喊破他撕碎他的梦,但是张着嘴,流着泪,狰狞着五官,也还是发不出一丝一毫的声响——对着那个泛黄的下午里泛黄的身影。
或许即便是看过了最后的底片,也还是会奋不顾身地冲上去啊。
冲过那条雨水新刷的泥土路,冲过路旁的拉拉藤和零星的野花,冲过发芽的木棉花与蛰伏的西瓜地,然后,拉住到那个女孩,
挠着头,明明是害羞却偏要装成一脸不耐烦的样子:“那个……你能来,谢谢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