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生愿展颜》半十二

6、青梅竹马

　　那是余生九岁那年，太子十岁的生辰，皇上在宫里设宴，各宫娘娘、各府王妃、另有大臣的内眷，带着孩子们都被邀至后宫中。
　　这三年里，余德欢给余生请了先生教书，衣食住行也一应俱全，余生念了书，懂了不少事，自然明白余德欢对他的恩情，心里也知道他亲爹怕是早已不在人世，便一心一意把余德欢当作亲爹伺候，父子二人倒是感情日笃。
　　巧的是，余生的生辰和太子是同一天，只是太子略长一岁。往年这一天，余德欢都会在皇上下朝后伺候完午饭便告退，回家带余生出去逛逛买些小玩意儿，晚间再一起吃顿晚饭，便算过了生日。但这次宫中群宴，他怕是脱不开身，余生虽然嘴里说着不碍事，余德欢到底不忍心。再加上他想着各家的孩子都在宫里，这么多人，有他仔细看着必定不会有事，便决定偷偷把余生带进宫。
　　谁料未等到开宴便出事了。那时余德欢正盯着午宴料理的摆放，就有小太监跑进来说是安平公主掉到御花园的水池里子了。先前他把余生放在御花园里头，让他自己玩，嘱咐他小心，看见宫人躲着点，有人问话也别瞎回答。这会儿一听是御花园，吓得他慌忙往外跑，安平公主的娘是最受宠的华妃，皇上也最为宠爱她，这万一要是余生闯的祸，那他们爷俩这两条人命今天可算是交代在这儿了。
　　等跑到御花园，人已经呼呼央央围了一大圈了，皇上皇后都在，公主和华妃倒是不见踪影。旁边的宫女偷偷告诉他，公主刚被救上来，华妃带着换衣服去了。
　　余德欢好容易挤进去一看，心就凉了半截，这浑身湿透跪在中间的不是余生是谁。大冬天的，只见余生脸色煞白，瑟瑟发抖，不知是冻的还是吓的，双脚到膝盖处都沾满了泥，四周七嘴八舌都在猜他是谁家的孩子。余德欢赶紧跪倒余生旁边请罪。
　　“奴才罪该万死，请皇上赐罪。”
　　“你何罪之有？”看到余德欢上来便请罪，皇上倒有些莫名其妙。
　　“回皇上，这、这是奴才的儿子，奴才私自带他进宫，闯下大祸，请皇上赐罪。”
　　“你还有儿子？”旁边的皇后一声嗤笑，像是听了什么好笑的笑话。
　　“回皇后娘娘，他是奴才远房兄弟的孩子，打小就没了爹娘，奴才见他可怜，把他收过来当小子养的。”
　　“原来如此，”皇上轻轻一笑，“起来吧，事儿也不打听清楚就请罪，都是大总管了，还这么赫赫蜇蜇的，也不怕小太监们笑话。”
　　“皇上？”余德欢终于敢抬起头，但一时还不敢起来。
　　“行了，你这个孩子是个好的，”正巧华妃带着换完衣服的小公主回来了，一身大红的袄子，围了一圈白狐狸毛，粉雕玉琢的，皇上招手叫了过来揽在怀里，“都是这小祖宗调皮，错眼不见，带了一帮孩子偷偷溜出来抓鱼，结果脚滑掉进水池。这么一大帮孩子，没一个敢动，就你这小子，不知从哪里跑出来跳进水池救公主，结果上不来，陷在泥里挣扎了许久，还是太子回过神跑回去叫了人来帮忙，才捞上来的。”
　　“能救公主是他的福分，”余德欢这才把心放回去，“只是奴才私自带他进宫…”
　　“好啦，”皇上哈哈一笑，“今天是太子的好日子，朕就不追究了，赶紧帮他换了衣服送出宫吧，大冷天的，瞧把孩子冻的。”
　　余德欢连忙拉着余生一起给皇上磕了头，刚准备走，安平公主却从皇帝怀里挣出来，跑到余生面前，“哥哥，你叫什么名字？”
　　“回公主，他叫余生。”
　　“我又没有问你，”公主气呼呼地撅起小嘴，“哥哥，谢谢你救我，你来陪我玩好吗？”
　　“公主殿下…”
　　“行了，”余德欢正想阻止却被皇上出言打断，“既然如此，找人替他换了衣服，今日就陪着公主玩吧，也算罚你私自带他进宫了，太子也一起，好好看着公主，不许再出事了，听到没有。”
　　“遵旨。”
　　余生被余德欢拖起来，拉着打算去换衣服，却感觉衣角被轻轻拉住，“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呢。”
　　“我叫余生。”
　　“我叫华展颜。”

　　那日余生陪公主和皇子们玩了一天，皇上甚至还命人在公主桌上给他加了席位，让他用完晚宴才跟着余德欢回家，临走时，公主还拉着他让他以后多来玩。
　　余德欢自然知道这是玩笑话，余生哪是能随便进宫的人，这次能在皇宫里头逃过一劫已经是烧高香了，他可没这个胆子再把他带进去。
　　可是谁又能想到，没过几天，皇上竟然下旨让余生进宫给太子做伴读。旨意下来的时候，余德欢心里一阵忐忑，进宫伴驾，不知是福是祸，但是天子旨意又不能违抗，只能接了旨。从第二日起，余生便每日进宫陪太子一起读书。
　　那时公主尚年幼，还未启蒙，便每日在下课时等在书房门口，一下了学，便领着余生和太子一起去华妃宫里玩。余生带着他们捉虫子、扎草绳、放风筝，宫里的孩子哪见过这些，不仅公主，连带着太子也日日离不了余生。华妃看着他们也喜欢，每日变着法子让小厨房做好吃的给他们，带得皇上都没事就往华妃宫里去，看几个小猴子在花园里翻天，一帮子太监宫女跟在后面跑掉了鞋。
　　太子原本与华妃并不亲近，却因着余生的关系，呆在华妃宫里的时间渐渐长过在皇后那里了。再加上，华妃不像他母后只知道他的学业，稍有松懈便要叱责，每天都是温温柔柔，他们闯了祸也从不责罚，还会替他们遮瞒，太子便更愿意往华妃宫里去了。
　　为了这事，皇后大发雷霆，将太子叫过去训斥了一通，不仅加了太子的学业，下学以后，太子都得回皇后宫里自行读书，另外还安排了练武的先生。只是没想到，太子对练武毫无兴趣，余生倒练就了一身好功夫。
　　不过也因为此，太子能和他们一起玩的时间短了不少，上学和练武的时候还能跟余生一块儿，下学之后他就得回皇后那儿，晚一刻都不行，每天太子在皇后宫中苦读的时候，公主只能缠着余生陪她玩。
　　就这样，两人从两小无猜玩到情窦初开，公主早已对余生表明心迹，余生虽然知道自己和公主天人之别，高攀不起，但毕竟少年心境，自觉不能辜负佳人青睐，等公主及笄，二人便私定终身，每日里像蜜里调油一般，只是在众人面前小心收敛，生怕露出端倪。
　　另一边，太子虽还与余生一起上学习武，但极少再去华妃宫中了。原本他有点怨恨皇后，但随着年岁增长，渐通人事，眼见皇后每日深宫寂怨，而皇上却在华妃宫中日日欢乐，他开始有些怨恨起皇上和华妃起来，顺带着与公主也有些嫌隙了。
　　直到太子成年，不再需要伴读，更少与余生碰面，一年后，余生成年，被皇上封为带刀侍卫，并指给了太子，二人才重新相见，未过多久他竟发现余生与公主之间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发现的时候他一人在房里呆了许久，心里说不清地难受，但又说不清为何难受，只觉得堵得慌。
　　也是从那时起，许是积怨太深，皇后长病不起。皇后病后，皇上只是象征性地来看了几次，每次坐不过几分钟就走了。倒是华妃，时不时带着公主前来探望，但是皇后见了华妃反而更为生气，病情每况愈下。
　　直到皇后去逝那天，太医们跪了一地却束手无策，院使大着胆子回禀怕是熬不过今晚了。太子不敢离开，连忙遣太监去请皇上，谁知那晚是华妃生辰，三番五次派去的太监连门都没能进，看门的太监说皇上有旨今夜谁请也不见，只给华妃贺寿，他们不敢擅自放人。
　　皇后一直熬到天微亮才咽气，死的时候还盯着宫门不肯闭上眼睛。太子把所有人都赶了出去，把自己关在皇后房间里，那天，他发誓一定要登上帝位，让华妃那个贱人也尝尝母后受过的屈辱。
　　天亮，太子打开房门，一脸平静，命人来换上丧服，亲自去了华妃宫外，跪等皇上。皇上一出宫门见到一身孝服的太子大吃一惊，慌忙赶到皇后宫中，看到皇后已收拾停当停在宫中的尸身不禁老泪纵横，随后赶到的华妃与公主也换上孝服，失声痛哭。倒是太子在一旁劝解，说虽然母后未能见到父皇最后一面，也是命中注定，母后临去前一直在念叨能伺候皇上多年已是天大的福分，皇上以后一定要保重身体、长命百岁。
　　短短几句话，太子几次哽咽，在场之人无不动容。皇上似乎也感觉愧对皇后，皇后葬礼后身体便不大好。不久之后，太子开始不时被指派办事，朝中都在猜这后继怕是非太子莫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