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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谭涂第一次 ...
谭涂第一次见到老五的时候,他才二十出头,光着膀子,站在他那条小舢板的船尾,向岸上的两只黑手抛蜂窝煤。看得出来,老五和黑手之间有足够的默契,一抛、一接,蜂窝煤便稳稳当当地落在了黑手掌中。黑手变得更黑,老五却咧开一口白牙大喇喇地笑,古铜色的脸上好像被铲出了一块干净墙皮。
老五注意到这束打量的目光,一瞧,是个年纪大自己不少的陌生人,看上去文文明明的,他笑容瞬时变得有些尴尬,停在了嘴角的弧形里,不自觉用手在他身上那条灰色短裤上蹭了蹭。这一蹭,浅灰色的布料上顿时多了几个黑色的指头印,落在谭涂眼里,竟还有点像褪了色的墨痕。谭涂虽这样想,但终究还是嫌恶地皱了皱眉头,把视线转开了。
再经过三四条密密麻麻挤在一起的船,谭涂便找见了船老大,这个五短身材的汉子此时正气势汹汹地跟前来要货的小贩们讨价还价,余光瞥见谭涂,气势便降了下来,脸上露出好脾气的笑。谭涂回想了一下,觉得这个笑容和刚刚看见的抛蜂窝煤的男人脸上的如出一辙。船老大撇开旁边那三四个一脸气恼的小贩,拍了拍谭涂的背,说:“你要的那些书我都帮你找齐了,那还是我在重庆的书市上淘了好久的结果。”谭涂不太喜欢和人有肢体接触,但实在不能直接撤开船老大的手,只好推推自己的眼镜,身体僵硬地点了点头。
“谢谢余哥,对了,我带了钱来,加上上次赊的,这回可以一次结清了。”谭涂趁势撤身到一边,在长裤口袋里摸索钱夹。
“要得要得,太客气了哈。”叫余哥的船老大一面用手提起马甲的一侧扇风,另一只手伸到后脑勺摩挲着汗湿的头发。众小贩见两人的事谈完了,便又围了上来。此时正是气蒸暑土的时候,热得人上了岸就想往阴凉地里钻,余哥见他们人多势众,自己又渴得不行,便踮脚大喊了一声:“老五,过来!”
谭涂正慢条斯理地理着买书钱,便见着一个上身赤裸的人兜着风从自己刚刚经过的那条船上跑来了。余哥一见他跑来,喜形于色,当即把手掌一推,挡住往自己跟前挤的小贩,说:“这是我家老五,拿货的事你们和他谈就行。”
“那咋行,他又不是船老板,到时候他和我们说一套,再到你那儿去翻脸。”一个四五十岁的粗壮女人第一个提出异议,其他小贩连忙跟着附和,人人嘴里好像都冒着热气,往余哥身上吹。这时余哥气势又上来了,摆摆手:“老五是我的人,我信得过。”他一边说一边拍了拍胸脯,拳头砸在皮肤上,石头一样响。
余哥给老五使了个眼色,便拉着谭涂到茶水铺子里坐着了,铺子离老五他们不远,他兜着阴凉,也可以静观其变。谭涂这时已把钱一张张整理好,确定每一张都平整且统统正面朝上之后,便把他放到了余哥茶杯边,余哥也不点数,直接往裤兜里一揣,谭涂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没有说。余哥指着岸边的老五,很是得意地给谭涂说:“谭老师,你看看,这是我家老五,嘴皮子特别溜,人也实诚,他办什么事儿,我都信得过。”
“老五他……也是我们县城里的人吗?”谭涂平时虽然不爱与人打交道,但自恃观察能力和记忆力还不错,可他在脑袋里搜刮了一遍,没找出老五那样的一张脸。
“老五是在我们县里的黔镇出生的,就是山脚下那个,这孩子命苦,他爹进城做工出事死了,他妈先是带着他,后来身体累垮了,就死在了家里。那时候,他啊,十三岁。”
谭涂没想到自己随口一问,却引出了旁人的身世苦水,但覆水难收,也只好顿顿,在同情的空气里呼吸了几次,接着问:“那他不出船的时候就回黔镇住了吗?这么多年在县城里好像也没见着他。”
“哈哈,”余哥盯了谭涂一眼“你以为你在电影院工作,就把县里的小年青都看了个遍我们老五可是个例外,他从不离开码头的。”
谭涂有些奇怪:“这是为什么?”
“刚刚不是说了老五他妈是死在家里吗,那时候房东外出探亲,把房门一锁,哪知这娘俩经历了这等吓人的事,老五在家使劲喊,外面哪听得见呀,等房东第二天回来,老五他妈都硬了,老五躲在柜子里发抖。”
“那后来呢?”
“你知道的,我家那婆娘不就是黔镇的人吗,心软,听说了这回事就把老五接到我家当个弟弟养,我心想我以后出船带着他,也算个劳力,也就同意下来。他到我们家以后啊,不说话也不吃饭,发抖得厉害,脸色比墙皮还白,我们都以为这孩子吓成傻子了。”
“结果有一天我非拖着他去码头上运货,一见到水,他便好了,从此再离不得码头。”
谭涂端起塑料杯装的茶水抿了一口,茶水极淡,不知已煮上了多少回,他喜欢浓茶,便把杯子轻轻放到了一旁。后来他回忆那一天的时候,隐约记得余哥后来又絮絮叨叨说了很多事,就像他每次见到他时他热情洋溢的样子一样,讲话泼泼洒洒的,他总在余哥的汗味和唠叨里感到晕眩,听到的话大多遗忘,那天也是如此,除了记得起杯底茶叶的纹路走势,还记得余哥说了一句:“老五这样也不行,男人嘛,总要上岸成个家。”
秋天已至深处的时候,谭涂带着几本书,穿过吊桥,到了县城对岸梯田的田垄上。芙县自古便建在峡谷里,江水自西而东,县城居北,随着山势次第修建,若干梯田和村庄隔着江与县城遥遥相望。梯田的田垄,是谭涂心中的好去处,有时候会有一两只牛从他面前慢慢走过,路过的老农扛着锄头喊他:“小谭,又来啦。”湿润的空气和凉爽的江风总让他流连忘返。
但这天,他的步子并不似踏秋般轻快,心里揣着黄连,整个人朝外渗出苦气,山脚一个孀居不久的寡妇远远看到他穿的白夹克的时候,不禁想起自己前些日子捧过的白菊来。他刚刚从主任那里听来了十分恶劣的消息,心情沉到谷底,不惜请了假回家,回家之后在房间里不停踱步、抽烟,仍旧无法平复心绪,只好从县城里走出来。这天县城里正在赶集,人头攒动,他碰见了无数电影院的常客,看见他都拉着他的手,问:“谭老师,电影院的事你听说了吗?”这些人里有在县城开了三家面馆的王婶、批发市场啃老的李癞皮、西街十五岁的男生刘瑞,诸如此类他来来回回看得无比熟悉的面孔。他面对他们的追问,内心乏力又悲哀,但最终还是使出大力气从人流里挤了出去。
膝上的书从折角处被翻开,却久久未动,谭涂十指交叉放在腿上,看着此时遍山的红叶。入到秋天,煤油船少了一些,江水似乎有了点澄清的迹象,谭涂看到不远处的滩涂边,有一些漂浮物搁浅在可以见底的水里。
所谓层林尽染,莫过于此。谭涂在心里想着。刚有了诗情,脑袋里却不禁浮现起昨天与主任的交锋。
“小谭,你不要总是这个脾气,这件事已经成为定局了。”主任依旧是平和的语气,从谭涂进电影院工作开始,他印象里的主任说话的口气和百年不变的中分头,就一直稳稳地立在那儿。
“主任,您听我说,这件事明明还有可以商榷的地方,只要我们的态度够坚定,他们就不敢乱来。”谭涂平时说话总是个书生样子,今天也一样,不过他拳头往办公桌上死死一抵,额头挣出青筋,身上便多了几分似乎可以唬人的意气。
“小谭,你换个思路想一想,国家要改革、时代要变化、我们这些人要吃饭。”主任揭起杯盖,一时间房间里茶香弥漫,谭涂一下子就闻出来了,是浓郁的龙井。
“现在上头做了决策,帮咱们重建电影院,这不是一举两得的好事吗我们这个老建筑拆掉,修一栋高楼,一二三层作电影院,更高一点的就给人家的单位当办公室,这不是做好事吗?做好事,是有福报的。”主任喝了一口茶,谭涂可以听见茶水在他喉头滚动的声音,他此时却只想呕吐,他明明清楚但还是不愿意承认,没有人和他站在同一边。
“福报?呵,什么福报?”是你杯子里的龙井吗。谭涂还是把这句话憋回了心里,给主任继续讲道理,他谈到老建筑的保存,说起这座电影院珍贵的历史、在县城人民心里的地位、未来可能产生的旅游价值。
说到最后,主任不厌其烦,揉了揉太阳穴,不带一丝感情地说:“谭涂,这也不是我能决定的事。”
谭涂摔门而出的时候,主任正把茶杯盖放回杯上,陶瓷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伴着幽幽的声音:“以前我们多收点费你就最不愿意……凡是别总为自己想。”
一声凄厉的汽笛声自下游传来,谭涂仿佛都能看见这声音和江风的摩擦。活在二十世纪,他几乎不曾听见曾经古人所写的“高猿长啸,属引凄异”之声了,唯独有一次放完电影下夜班,累得瘫软爬上床的时候,突然听见猿啸声,绵长悲哀的音调,他心下奇怪,却没起身,只当是错把汽笛声听乱了耳朵。此时他心如死灰地坐在这江边,又听见汽笛,突然觉得这声音真响亮,像是要贯穿他的心脏。他突然不无自嘲地想,这三十五年可能都把猿啸错听成了汽笛,或许那个夜晚,听到的才是真正的汽笛声。
想到这儿,谭涂十指交叉的手松开,搭在自己的膝盖上。闭上眼,他都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他看了那么多年的小说和电影,他想象有名的导演拍他,拍他这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拍他脸上因为忧愁忘记剃掉的星星点点的胡子、他自己心里知晓的苦丧脸色和最近生出来的眼角细纹,谭涂从来都有一种清高,他太熟悉艺术了,知道保持内心整洁是被艺术选中、能被后人记住的第一步,其后还不能因为无人问津而焦灼,因为越无人问津就越容易在最后引发轰动。一口浑浊的气叹出来,他依旧没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当他再次拿起书想继续看的时候,余光感觉对岸有人在朝自己招手,他仅仅抬头看了一眼,便确定那个人是夏天码头上的老五。谭涂变得无措起来,不知道该作什么回应,他从来不隔着江朝对岸的人吼,他觉得这件事和唱山歌一样,原生态但不属于他,他也不觉得自己能像老五那样激烈而大幅度地挥手。他有点尴尬,但转念又想,他认出了老五,老五是不是也认出了他呢,还是说这只是码头上的传统,友好地向对岸的陌生人挥手。他就这样坐在原地,秋风刮在脸上却依然觉得烫,试图把头转向另一侧,余光却截获了老五依然面朝他的身影。
谭涂出于自己秉持的礼节,最终还是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往吊桥上走去。吊桥几十年如一日,一晃一晃的,他罕见地心惊肉跳起来。
老五一见他,便拉着他往自己的船舱里走。谭涂起先是排斥的,但看到老五和余哥一样,有一脸坚定的热情,便只好迈步小心翼翼地跨过通往船上的窄板,弓着身子进了船舱。所谓船舱,不过只是船头搭的一个小棚,起一个遮风避雨的作用。
“货可以不避雨,人必须得避。”老五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谭涂注意到他磕掉了一颗门牙,说话漏风,但一整口牙,还是白晃晃的。谭涂心里奇怪,他们在船上日日喝茶,牙齿不应该很早变黄变涩了吗。
老五拎起自己的大茶壶,又不知从哪拿出一个满是茶垢的杯子,给谭涂倒了一杯茶。谭涂喝了一口,尝出是码头茶水铺子的手笔,但在老五热情的注视下,他默不作声地又喝了一口。
老五很像县城里常见的年青小伙子,靠劳力过活,每天骂骂咧咧,实际上却无忧无虑,他们相信自己年青体力的资本,就像相信这江上的水自西而东。谭涂若不是上次听了余哥对老五的讲述,很容易就把他归为那类了。但不是那类,又是哪类呢,今天老五突如其来的热情,让他心里的疑虑又厚了一层。
两人先是寒暄了几句,老五讲了些自己在江上的奇闻,开了一些想必平时经常和船工们开的没有营养的玩笑,见谭涂敷衍地弯嘴角,便坐正了身子,正色道:
“谭哥,我听余老大说起过你。”
谭哥这样的称呼让谭涂一时有点不太适应,电影院里的年轻人或者他所主街坊的熟人,一般都叫他谭老师,虽然他并不是老师,这样叫只是把他和县城里普遍的江湖气息区隔开。
谭涂侧身看着老五,因为天冷,他不再赤着膀子,披了件长袖外套,但一条毛巾仍然扎在腰上,湿淋淋的,好像可以拧出水来。
老五又接着说:“余老大说,你是个文化人,也是个热心人。余老大给我讲了,以前他没钱的时候带我小侄女去电影院,还是你给他垫钱买的票。”
“这是好久之前了……”谭涂分不清老五的话是恭维还是一般的陈述,隐隐觉得他有求于自己。
“不,”老五打断他的话,“你听我说,谭哥,我就直说了,余老大就听你的话,你能不能去劝劝他,别把我赶回岸上去。”
谭涂皱眉:“他为什么要把你赶上岸。”
“他说我是个怪胎,天天呆在水里。”老五讲到这突然有点赧然“他说怪胎找不到媳妇成不了家。”
谭涂微微咳了一声。
“余老大话糙理不糙,他应该只是希望你过正常的生活。”谭涂无意识地把手放在身旁少年人的肩上,触到他的那一刻,他感觉老五有点微微的颤抖。
“余老大应该给你讲过我的事吧,我是离不开水的。”
谭涂没准备深究这个话题,问老五:“你的牙齿怎么弄的?”
老五伸手摸了摸缺掉的地方,不甚在意地说:“有次江上拉纤的时候弄的。”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在江上待一会儿也可以,待久了,便会把从父母那儿得来的东西尽数磨损了,今天是牙齿,还不知道明天是什么。”
“哈哈哈,”老五听他讲唠唠叨叨的,突然笑出声“谭哥,你咋开始教起学生了,我没读啥书,你说的话我都不晓得什么意思。”
谭涂不理会他,继续说:“江上太多险滩怪石了,早日上岸生活吧。往岸上走,往山上爬。到我们电影院来看看,我们电影院就在文化馆旁边,在最高处。”说完他如同自言自语地又加了一句:“最近那部电影很好看”
“谭哥,我还真有点好奇你们电影院是什么样子。”这话一出来,老五便发现谭涂刚刚绷得紧紧的脸舒展了开来,有点沧桑的、并不年轻的脸上突然焕上了一层容光,老五想了一下,觉得和他以前在江上看到的渔火给他的感受一样。
“我们电影院是座老建筑,有四十年历史了,是以前苏联人来修的。整体是乳白色的,正面有四根罗马柱撑起二楼的小平台,入口是四个拱门,往里走还有吊灯、洋钟和镜子,楼梯很宽敞,上到二楼有左右两个门进大厅。房顶还有雕花和横梁,年代虽然久远,但十分结实。”
老五跟着他的讲述在脑袋里想象了一下,他虽已多年不进城,但想起来还是觉得气派,和他们镇上以前的房子都不太一样。
“我从小就在电影院长大,小时候看电影、大了就在电影院里上班,算起来,我和电影院岁数也差不了多少。”
谭涂的语气免得有些微弱,老五也沉默下来,他再是个大老粗,也在谭涂的声音里听出了骄傲之外的情绪。两个人不再说话,谭涂慢慢地喝着茶,老五像个小孩子一样坐在一旁,好奇又胆怯地看着沉默的大人。此时码头上熙熙攘攘,叫卖声、玩笑声、船工打牌的声音不绝于耳,老五却觉得自己的心静了下来。
辞别老五,谭涂一个人向县城里走去,走到一半想起了什么,在山路上一拐,去了面点店,半晌后拎着一个小小的蛋糕出来。蛋糕装在透明罩子里,谭涂怕坏了形状,用两只手护在两侧,小心翼翼地往上走。赶集的人已经渐渐开始散去,很多摊位也撤去了,人走后的地面上一片狼藉,鸡毛、鸡屎、瓜瓤、菜叶,应有尽有,谭涂一向是有点洁癖的,只好正视前方,不看地面。
终于回到电影院,他看见小姑娘坐在柱子边拿着课本,一见到他,连忙扔下书就跑了过来。小姑娘兴高采烈地说谭叔叔终于回来了,谭涂不语,摸了摸小姑娘的头,然后确认她已经和她娘——也就是文化馆旁摆小吃摊的吴婶说了来找自己,便领着她回房间。他的房间在二楼的一个走廊尽处,不过十平米,有一套桌椅和一张床,在电影院楼的侧面开了一扇窗,可以看见来来回回的人。
“谭叔叔,这是我们一起过的第三个生日。谭叔叔今年满三十六岁,我今年满十岁。”
“嗯,青青记性真好,来吧,吹了蜡烛。”
青青许了愿吹灭蜡烛,然后一拍脑门:“哎呀,谭叔叔忘记许愿了!”
谭涂笑了一下,说没事的,然后用刀具撬了一块硬奶油放在青青盘里。一大一小庆祝完生日,谭涂拉着青青往下面走,青青说她自己回去就行,谭涂还是放心不下,想着现在正有电影在放映,人流众多,便执意要把青青送到吴婶摊位上。吴婶一见到他们来,便开始忙活起来,最后把一碗刚调好料的凉面放到了谭涂手里,连声感谢谭涂又带着青青吃蛋糕。谭涂摆摆手,表示自己反正和青青同一天生日,就带着青青一起过了,正好热闹一点。
经过放映厅回房间的时候,谭涂听见里面的人在哈哈大笑,最近院里放映的是一个外国喜剧片,县上的百姓都很爱看,有的人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他回房后坐在了书桌前,感觉心脏沉到了胃里,慢慢挤出刚刚面对青青时强行使出的强颜欢笑,恢复了一贯的脸色。
天色慢慢暗下来,县里的人家都支起了灯,谭涂却没有,就静静地坐在窗前。不一会儿,窗外飘进来的雨水落在了他手背上,又过了一会儿,雨水已成瓢泼,伴着轰隆隆的声音,像是从史前而来。谭涂那时正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脑袋里一片混沌,好像在做梦,又好像不是,他仿佛看见电影院外墙上那五个飞扬的行楷字牌子被人用钉子一点点敲打着,慢慢出现裂痕,然后一部分掉落到地上,再碎成三块。视角一转,地上是砖头、钢筋,更远处,竟横躺着乳白色的罗马柱,他又看见了小时候的自己,蹦蹦跳跳地抱着那根本是顶着天的罗马柱,玩累了又坐到楼梯上去,看着一个个喜气洋洋捏着票进场的人,他还看见夏天的时候带着青青,在电影院后面的院子里数新长出来的青苔。他就像梦到了一部电影,自己的一生,遇见又忘记的人,当他新近记得的老五的脸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他一个激灵清醒过来,来不及按掉烟头就跑了出去。
谭涂疯似地跑,一路跑到码头,码头上空空荡荡的,因为下雨,大家都栓了船避到屋里去了。他隔着雨帘努力辨认,终于找到了亮着灯的那艘舢板,此时正颠簸在汹涌的浪里,与隔壁的船只相互碰撞,在狭小空间里乘风破浪,谭涂看着这舢板,内心里更加哀伤。正此时,突如其来的一阵风把盖在舱上的油布掀开了一个角,他隐隐约约看见了老五的脸,古铜色的那张稚气未脱的脸,谭涂朝他挥了挥手,示意让他赶紧上岸来。老五有些意外,但显然笑得很无奈,表示这不是第一次在雨里坐船上。谭涂好像瞬间就懂了,不再向他招手,静默地吸了口尚未被雨水浇灭的烟头。舱内的老五隔着雨帘,怔怔地望着他的火星。
浑身像被抽干了力气,谭涂慢慢转身,想往回走,结果一转身,就栽在了地上。
接下来的两个月里老五都没有再见过谭涂,除了停在不同码头的日子,其他时候他都在江上,自西而东随船队航行,迎着江风、听着鸟啼,感到无比舒畅。这些年,他没能摆脱儿时的噩梦,时常想起那个被泪水打湿的衣柜,但只要还在江上,窒息的感觉便不会重新压得他喘不过气。他向余老大打听谭涂,听说了一些关于他的事。
比如他所在的国营的老电影院即将被拆迁,新电影院是一座高楼,设备也要换新的。听说谭涂这段时间多次到市里、省里去求情,但没有结果。
比如他父母早亡,从小跟着他爷爷,也就是上一任的电影院的老主任长大。
比如他有点书生臭讲究,但从来没瞧不起他们这些卖苦力的人,总是帮他们,譬如帮他们看合同、核货款。
还有一些余老大也记不清了,他说他好像模模糊糊地记得他曾有过一个妻子,不过也是十几年前的事了。余老大见他每次问完后都若有所思,便常常说:“怎么,你小子想看电影啦,我下次带你去,谭老师很好说话,我让他给你打个折。”
老五总是哈哈大笑,并不回答,心里却暗暗下着主意。
冬天来临的时候江上的船已经不多了,水线慢慢降了下去,露出很多石头和水草。余老大他们在凌晨跑完最后一单货,把船往码头一撂,准备回家过年了,他站在码头上指挥众人把船只排好,正往回走,却看见老五破天荒地跟了上来。
余老大也不奇怪,把手放在老五肩上:“这就对了,人往高处走,我带你进城去,咱们先去电影院看看,那是城里最好的玩意儿。”
县里的热闹和老五的记忆出入不大,依旧是乱糟糟的,各色各样的人走过去、走过来,他们码头不过是个缩小版,把房屋换成了船。走到西街的时候,他看见一个十多岁的男孩儿站在一个三轮车上唾沫飞扬地给一群孩子做演说:“以后咱们老电影院要换新的,以后有好几个厅,同时放好几场电影,以后咱们不输市里的人!”其他孩子都听得津津有味,纷纷说:“什么时候才能建好啊!”
余老大指着那个领头的,告诉老五:“这孩子叫刘瑞,是县上人人都知道的影迷。咱们那个老电影啊,据说明天就开始拆了,也不知道谭老师会不会留在新电影院,他现在心肯定伤透了,谁不知道电影院是他的命根子。”
老五笑起来:“一会儿我见了谭哥好好劝劝他,他也劝过我要上岸上来生活,人都是得变的嘛。”
余老大说:“行,对了,他前段时间给了些书给我,让我给你看看,我们俩都觉得你聪明又实诚,读点书以后可以成事儿。”
老五有点不好意思,转移话题:“咱们走快点儿吧,我现在等不及想看那个电影院是个什么样了。”
终于到电影院,却见一群人围在外面,谭涂给他讲过的四个入口此时都贴上了封锁的胶带,几个警察模样的人此时在门口的广场上对着几个老百姓做记录。老五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他想起上次他昏倒在地上,他背起谭涂去诊所的时候他一直喃喃着:“不能,不能……”他当时只当他是病糊涂了。
余老大朝围观的人问完话,面色凝重地侧过头想给老五转述,他就全明白了。他奋力挤出人群,穿过封锁线跑到了二楼,看到了谭涂给他讲过的吊灯、洋钟和镜子,还有宽敞的楼梯,房顶的雕花和横梁,他所说的结实的横梁如今正悬着一根同样结实的绳子,打了结,正好够一个人头穿过。
从电影院离开的时候,老五看见拆迁队的人正带着工具来,骂骂咧咧,他隐约听见他们说:“老子今天想休息都休息不成,死人运走就马上开始拆,免得又出啥事,真他妈晦气……”
老五什么都听不见了。
许多年后,没人再喊老五是老五,他那时已经不靠水生活多年,平时除了做生意,没事的时候就看书、去电影院。有次他陪着几个合作伙伴喝酒,酒酣之时大家突然开始讲这辈子碰见的怪事,那时老五已经补上了牙,讲话不再漏风了,他讲起最后做船工的那几年。他说,那时候在江上顺着水漂,却觉得这水啊,是在往高处流,自己是在逆着水行船,因此没少呕吐。
大家哈哈大笑,说幸好这样啊,你晕了船上岸,于是发了大财。老五也跟着一起笑,笑着笑着好像回到了自己年青的时光,瞥见了雨帘后燃烧的烟头,上面有一点温暖的火星。
老五最后第一次见谭涂的时候,听人说,他实际上还没满三十六岁,面色平静地躺在即将被人抬走的架子上,身上穿着那件被洗得发白的夹克。他知道他不只是一个从打结的绳子上被众人取下来的物件,即使很多人可能都会这么认为、这么谈论,像谈论一个引擎坏掉的机器,做出了说明书上没有的行动。他知道谭涂只是往高处去了,就像他之后看到的江水。
等一个评论,严重怀疑所有点击都是我自己一个人点出来的orz
本篇不太成熟,未来可能会大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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