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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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学期结束时，我没回家。
我家里并不是什么富裕家庭，想在这里打工赚点钱，尽可能减轻点父母的负担，就跑到肯德基做计时工。
我的班次安排在晚上，每次下晚班回来都是深夜了。这天我下一个班的哥们因为有事不能按时来，非要我帮他替再做两小时。结果等他来的时候，我一看表，已经凌晨一点了。
回来学校的时候都快两点了。假期里的校园本就已经空荡荡的，加上冬季的深夜，静得能听得到雪花飘落的声音。我抬头看了看，明明白天如此熟悉的一切，到了夜里竟变得面目全非，让我生出一种难以名状的陌生感。扑楞扑楞，不知哪里出来的一只鸟飞了过去，我心里一紧张，毛孔倒立，还是快点回宿舍比较好。我加快脚步，耳边似乎只能听到我的双脚踩踏雪地的声音。
但越是在这种时候，人的感官就越发敏锐。
穿过西门口，准备进宿舍区的时候，我听到旁边的小巷里传出了有人叫骂的声音，还有人撞到重物的闷哼声。两个酒鬼喝多打架，我懒得理这种事。但就在我瞥过一眼的时候，一个相当熟悉的身影被另一个人推搡着重重摔到墙上。
借着昏暗的灯光仔细一看，李夏旭！
另一个是比他个子稍矮的男人，一头黄毛，穿着个极土的暗红皮夹克，大冷天下身只穿条瘦的要命的牛仔裤，脸上爆出好多暗疮，而且耳朵上还打了个极丑的金色大耳针。
这时，黄毛左手给了李夏旭一记耳光，这货的脸一下子就被扇红了，一个趔趄扑到墙上，然后那个男人的右手立马从背后抓住李夏旭的后颈，把他的脸怼在墙上，再用左腿一横把他的身体狠狠地顶住，嘴里骂道：“草你妈的小白脸，终于让老子逮到你了！我的女人你也敢招惹！你丫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吧？今天老子就教训教训你，看你还他妈还敢发骚不！”说完李夏旭的脸上又结结实实地挨了一拳。然后，拳头、脚像雨点一样落下去。李夏旭毫无还手之力，但还算聪明地把后腰倚在墙角，双手抱住头，双腿交叉地护住胸腹，任凭这个男人拳打脚踢。
刚开始看到是李夏旭被打，我还挺幸灾乐祸的，心想你有一个章欣桐还不够，凭着长得帅就到处拈花惹草，活该你被打！然后本想转身离开。
但站在那里一分钟感觉那个男人还没打够，我觉得再这样下去恐怕明天得给李夏旭收尸了吧？转回身看看他被打的惨样，毕竟是自己认识的人，平时关系又不坏，虽然有时被他耍来耍去的。
但这种关键时刻，一定得有个汉子的样！心里一种正义感油然而生，操，不就是打一架嘛！
我深吸口气，从巷子口窜出来，大吼一声：“哎！你打够了没？”
男人一惊，收回拳脚窜到一边，上下打量着我。我急走两步走上前一把扶起李夏旭。这货抬头一看是我，竟还挑了一下嘴角，眼里露出一种不可思议的神情。我心里暗骂，都这时候了你他妈还知道卖乖？刚才被打的惨样真想给你拿照相机拍下来。
那男人扫了一眼我们，说：“你他妈谁啊？老子教训小杂碎你也敢出来管！”
我看了一眼李夏旭，右手把他往身后一推，胸脯一挺，说“这是我同学，怎么了？在我眼皮底下欺负我同学就是不行！”
我做好了和他打一场的准备，但心里暗想，这货可千万别动刀！千万别动刀！千万别动刀！
男人看了我一眼，“操！又来个小白脸，今天老子把你一起办了！”我把书包带在手上绕了一圈，紧紧抓住目前这唯一一样武器，眼里四下扫了一下，看看周围是不是还有称心应手的家伙。
但这时，沉默了片刻，男人却换了个说词，“晚上老子还得回去收拾那个臭婊子，今天放你们一马！别以为是老子怕了！你俩给我等着！别让我碰见你们！”说完，吐了口口水，往后退两步然后转身走了。
我松了一口气，心里却想他走了？刚才说得不是挺牛的吗？
转脸一看，李夏旭已经站了起来，腰板挺得笔直，面色阴冷地看着那个男人的背影，那冷峻的眼神，蒸腾的杀气，和刚才被打的那个熊蛋判若两人，我心中一凛。可能是那个黄毛看到我们两个数量优势不敢轻举妄动了吧？
但这种感觉转瞬即逝，一秒钟他又变回平时那个小白脸，见我回头就两只大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我，一副“天啊！你怎么在这里？”的蠢萌相。我心里暗骂，熊样儿，你个马后炮！果然适合当演员，不当影帝都白瞎了你的表演天赋！
然后我腰杆挺得笔真，挺胸抬头、潇洒大方、充满男人胜利感地走到他面前，像大哥一枯一拍他肩膀，“行了，走吧。”
他向我一笑，“今天谢谢你！”
我没好气地跟他说：“以后别让我碰见你这破事，草，泡马子捅篓子还得老子帮你围解！”
他想想说，“无论如何，这不得谢谢你嘛！我请你吃饭！”
我看看他嘴角还带着血，脸也被打肿了，冷笑了一声，“哼哼，还是等你养好了嘴再说吃的事吧。走了，回宿舍。”我潇洒地转身就要走。
“哎，等等，我有东西。”
我回头一看，他跑回几米外的地方，雪地躺着一个琴袋，是把吉他。李夏旭拾起琴袋，拍拍上面的雪，背在肩上又走了回来。
“你——会弹吉他？”
“嗯。这不假期去酒吧驻唱了。旁边有个服装店的女的晚上总来喝酒，之前总过来搭讪什么的我也没理他，但这次她死皮赖面的非要我电话，结果被他男朋友看到了，就是刚才那个黄毛。本来我趁着他俩吵架的时候跑了，还特意绕路回来的，没想到这家伙鼻子还真灵！还是让他逮到了。后面的事你就知道了。”
“哦——”我心想，人长得帅，还会玩吉它，学校里面有校花泡不够，学校外面还有姑娘倒追！我越想心里越觉得酸。
不行！
先损他两句再说，“你说你，欣桐多漂亮啊？你还非到什么酒吧驻唱？你就四处得瑟吧，这四处拈花惹草的也不怪别人，活该！”
他静静地听着，也没说啥。
我想想，算了，杀人不过头点地，别太过分，于是转了话题
“不过你怎恁怂啊？那人长得跟我差不多，还没你高呢！你就让他把你骑在地上暴打？”
李夏旭一笑，“他打一顿就过去了，省得以后有麻烦。”
听他的话，似乎类似经历不在少数，都有经验了？我心里更酸了，你这是在臭显摆吧？刚才的怂样真想让你自己看看！
“哟，看来刚才我不应该出现呐。”
“不是那意思，你出来帮我我真心谢你！哎，看，前面的沙县小吃还没关门，我请你吃宵夜！”
我看看他，“就你那嘴，现在还能动啊。”
“没事，走吧。”
我们进门的时候，老板两口子看着他那张脸也是欲言又止，时不时左看看右瞧瞧，心里盘算着，这么帅一小伙子被打成这样真是可惜了，然后又看了看我，难道以为是我打的？我心头一紧，不敢直视。反倒是李夏旭若无其事地点吃的，又要了两瓶冰红茶。
我们沉默了一会。
到现在才觉得气氛有点尴尬。我想找个话题，没想到我们两个同时开口问道：“你怎么——”，我们又同时停下，感觉更尴尬了。
李夏旭手抚了一下头发，朝我狡猾地一笑，“你先说。”
“哦，我想问你怎么没回家呢，非跑到酒吧驻唱？”
“去那唱歌能赚钱，给自己攒点学费。你呢？也没回家？”
“嗯，一样，我在肯德基上晚班打工呢。父母都是工人，我能多赚点就能少从家里要点儿。”
我们相视一笑，这个共同点还真让我们拉近了不少距离。
我接着说，“我还以为你家高干子弟呢，用不着为学费的事忙活。”
“还是花自己赚的钱舒服，你不也是？”
“我哪能跟你比，人长得帅，话剧社的副社长大编剧，成绩也挺好，还会玩吉他，出门就能碰上女的倒追。我跟你比不了。”
“你丫的能不能不损我？从咱俩第一次见你就喜欢损我。”
“哎！你怎么不实话实说呢？这一学期可净是你耍我了！让我干这干那的！我损你这算轻的！”
他嘿嘿一笑，“那不还是因为你总损我。不过我发现没事逗逗你也挺有意思的。”
“哎！你这*人！还上脸了是不？”
“行行行，汤来了，快喝汤！你这碗还有乌鸡呢！多好喝！快喝吧！”李夏旭看老板把汤端来，连忙打岔道。
我忿忿不平地看他一眼。他朝我一笑，盛起一勺子热汤就往嘴边送，可能是刚跟我聊天注意力还没集中，他拿着热汤的勺子正好送到嘴边，不偏不斜地碰到嘴角的伤口上，疼得他手一哆嗦，一勺子的汤全洒出来，反倒弄得嘴上，下巴上都是，这一下烫得更疼了。看他烫得快出眼泪了，慌慌张张地找纸巾，手忙脚乱的样子可笑极了！我第一次觉得这个二货还挺有意思的，于是哈哈大笑起来。
他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又盛了一勺汤，一边双眼挑衅似地直勾勾地看着我，意思是，刚才那是大爷没拿好，碰到伤口了，你看这次的！一边把勺子端端正正地送到嘴里一吞而入一滴不漏！然后，然后他脸就红了，眉毛眼睛嘴挤在一起，卷着舌头半晌挤出一句话：“超！这汤本乃就是这么唱啊！（草！这汤本来就是这么烫啊！）”这回我笑得快出眼泪了，上气不接下气，坐在椅子上前仰后合看他笑话。可惜乐极生悲，那个小椅子可经不过我这么折腾，勉强撑住我几次大幅震动之后，终于认输了，突然向后倒去，我哎哎地大叫着一下子四仰八叉地摔在地上。李夏旭见我这狼狈相，手指着我，破泣而笑，那个开心！我心想着快点爬起来吧，用两下力居然没起来，用手一摸，原来是椅背的木板刚好卡在我皮带和裤子中间，这个姿式我前后上下动弹不得，手支了两下还用不上力！我憋得满脸通红，冲他囔囔：“你个二逼，快把我扶起来——我——椅背卡在我皮带缝里了！”说到最后一句我自己也被自己逗乐了，他一看我这个样子，像极了被翻起来的王八，早把烫嘴的事忘干净了，只顾拿纸巾擦眼泪，前仰后合地捂着肚子大笑，这时，他那把塑料椅子也真会赶时气，“咔吧”一声椅子腿就折了，然后我看他脸上的笑容尚在，但眼中瞬间转变为吃惊的神色，身体随着椅身碎裂传出的好几声“卡吧”声一屁股摔在地上！然后这次就换成我躺在地上笑到合不拢嘴了，期间后脑勺还撞到几次地面，撞得生疼！
旁边的老板两口子和三两个吃客，都被这突出其来的故事，惊得目瞪口呆，再看看我俩那副窘相，一起爆出开心的笑声。
原来，冬季的午夜也可以如此欢快。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