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千龄兮此遇》独笑书生争底事

11、来者是客 自大庾岭一

　　自大庾岭一事过去两日有余，如此茶楼便收到一张来自温府的拜帖。
　　这几日天气回暖，早前落得冬雪化得干干净净，街上叫卖声不绝于耳。小孩子穿着冬装撒欢一般四处跑跳，撞到人道一声歉就又跑开了去。暖融融的日光扫净前些天的阴沉，京城依旧是那个京城。
　　“晏老板，有您的拜帖。”阿伍从温府下人手中接过帖子兴冲冲地对着晏乘物扬起来，洒金的帖子折出几缕耀眼的光，直晃得晏乘物眼睛疼。
　　晏乘物让他递来，拜帖上工工整整的写着国子监司业温借敬拜。温借的小楷劲骨丰肌，赏心悦目，如他人一般既有风骨又堪称温润。晏乘物把玩着手中的洒金手札，心仿佛浸在糖水中一般，又温又甜，丝丝缕缕不住地往里渗。那个呆子什么时候学会用这种方式约人了。
　　这样的好心情终止于他打开帖子的一瞬间。
　　‘晏公子尊鉴。比维，丰神岳峙，气度渊澄。承蒙惠赠，感激不尽。然某受之有愧。故约翼日隅中府宅上一叙，略具菲酌。冒昧唐突干请，惟望幸许。
　　谨申数字，用展寸诚。乘物台鉴。
　　温借敬上。’
　　言辞恭谨，礼节完备，让人挑不出一丝错处。于温借眼中，晏乘物与他的同僚友人毫无区别，只不过后者相识短短数日便赠与贵重之物，让温借难以理解。初见时温借曾以为晏乘物乃太子一脉，着人验查之后发现茶楼与太子并无关联，也无各方安插的暗探，才放下心来。于是才有了第二次在茶楼的密会。
　　心里有点不是滋味。晏乘物不甘地抿唇，攥着简札的手慢慢收紧，指节处微微泛白，神色缓缓淡下。这一幕被澹台杪看个正着。
　　澹台杪犹豫一下刚想开口却被晏乘物阻止，抬手指向三楼，示意楼上说话。澹台杪无法，放下手中的账本，嘱咐思思照看好大堂就随着上三楼。
　　茶楼三层尽数被晏乘物设计为自己的卧房，空间虽大，但陈设不多，可见主人对自己的卧房并不上心。惟独右侧被隔断划分出的书室能看出些风雅韵味。
　　晏乘物摆手，让澹台自己坐下，把攥了一路的拜帖递给他。澹台从桌上不见外地拈起一块金丝枣糕匆匆往嘴里一扔，刚打算接过帖子，就看到晏乘物的手又缩了回去。
　　“手。”
　　闻言，澹台杪无语地一拍手，把刚才手上的点心沫拍掉。然后双手手心朝上，用眼神告诉对方干净了干净了。
　　晏乘物这才把手札彻底递了过去。
　　不过几行字，澹台草草一看，嗤笑出声。
　　“诶呀呀，约你吃饭呢。”
　　“我该高兴吗？”晏乘物反问，他对澹台杪调笑的语气很不满意。
　　“好事啊，反正我觉得不错。”澹台杪不以为意，继续和桌上的糕点奋战。
　　“话里话外，如此生分。我的那位兄长从未用这用语气与我说话。”
　　“你要求太多。他这一世根本不认识你，和陌生人一般。难道你会心无芥蒂地接受一个萍水相逢的路人的馈赠？”澹台杪笑他自作多情，“真以为长得好看就能为所欲为？”
　　晏乘物面带微笑的看着他，点点头让他接着说。
　　澹台杪瞬间闭嘴，端着点心告辞了。
　　“切。”晏乘物看着他的背影，“你这是嫉妒。帮我回个帖，说在下明日定如约而至。”
　　嫉妒什么？你的美貌？呸。澹台杪玲珑心思，一念之间就默默地在心里开骂了。
　　这个夜晚，又何止晏乘物一人忙乱。
　　温宅。
　　温借自来京城的第四年才换的一个像样的宅子。占地不大，却离西街不远，倒也算和茶楼有缘，穿过两条横街便是。本朝国子监司业是从四品下的官职，每年俸银五十、俸料二百八十石以及职田七百亩等。于温借而言是足够，但是宅邸里多养几个仆役就显得捉襟见肘，他性子又偏冷，不喜生人且爱清静。故此，府中只留了一个老管事，两个厨娘、和两个负责平时起居及洒扫的小僮。
　　温借从下拜帖的当晚便嘱咐两个厨娘明日有客上门，菜食做的细些。两位厨娘一听就明白了，立刻请温司业放心。随后温借又嘱咐身边的两个小僮，告诫他们到时勿要多语，洒扫时也要比平时更仔细些。
　　两个小僮奇怪道，不是虞公子来吗。温借一摇头，思考片刻告诉他们是才认识不久的一位茶楼老板。小僮愈加好奇，自家司业没有往宅邸带生人的习惯，这些年除了虞河洛不要脸的往门里挤再没有人会被留一顿饭。更奇怪的是，同僚之外，主上又怎么会认识茶楼的老板？这也不怪小僮们想得多，温借平时少有活动，有也是被虞河洛拉出去的，大多都是一个人在书房看书习字，和虞河洛完全是两个对立面。
　　温借在宅中四处叮嘱，就差告诉后门的狗明日少叫。走完一圈，他又回到书房，从他的黄花梨书架上取下那日晏乘物赠的锦盒。他看着这个小木盒，觉得有些烫手，这是他不能收下的重礼，明日想方设法也要退还回去。
　　翌日清晨。
　　天光和暖，南风吹度，与呼啸的北风不同，它带来一片暖意。这样的好日子在冬日的京城并不多见。
　　澹台杪以为自己难得能睡个好觉，谁知一早就被晏乘物扯着衣襟拖到三楼。
　　澹台杪一开门，看了两眼，把门关上。可能没睡醒。转身就要下楼，被晏乘物捏着后颈转回来。，一把推进屋里。
　　不怪澹台杪后退一步，实在是过于匪夷所思。
　　他看着屋里凡是有空的地方都摆满各式长袍，单是圆领袍都能拎出十几件，被主人家按照广袖和窄袖分门别类的放着。还有长袖衫、外袍不计其数。晏乘物多年求而不得是终于疯了是吗，那可真是普天同庆。
　　“你今天是打算当着温借的面开屏？”澹台杪不解。
　　“你帮我看看。”晏乘物挑挑拣拣，看样子目前为止内搭都没选出来，“我总觉得这些衣服不太合我的气质。我现在回去取来得及吗？”他说的回去，是说回天界。来得及倒是来得及，但大可不必。
　　“你听我说，”澹台杪整理了下语言，“我觉得他不是个肤浅的人。你穿什么应该都没大有问题。”他根本不会在意你穿什么，因为你们根本不熟，当然，除非你□□。
　　显然，这个时候无论说什么，晏乘物都听不进去，如果不是澹台杪拽着他的衣角，可能他已经跑回去换衣服了。
　　最终，澹台杪还是给他搭了一身梅花纹月白长袍，袖口还别出心裁地用金线绣着点点莲花缠枝的纹路，就像那张拜帖一般，在日光下可零星的闪出光芒。再配上晏乘物这张多情近妖的脸，澹台杪捂住脸，不敢再看，“快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