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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潺潺01 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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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雪挣扎着从梦中猛地醒来,失魂落魄的,脑中依旧空白一片,只隐约记得午间的阳光正好,他躺在树下,似乎做了一个陆离的梦。他有些呆愣地看着眼前唤醒他的人,一言不发。梦虽醒来,意犹未尽。
他的头顶是一株大榕树,倔强地生长在山口,已有百年之龄,枝叶茂盛,纵横交错。也不知这榕树究竟为何,偏偏要扎根在这风雨交加的地方。树又不能挪根,真是平白给自己找了一生的麻烦。
阿雪倒是经常来这儿,顺着粗壮的枝干爬上去,在第三个枝干有一个自然形成的凹陷,往里一坐,身体便能全部掩在郁郁葱葱的树叶中。只是今日不知为何,竟然就这么在树下的干叶子堆里睡着了,睡得昏天黑地地,忘记了归家的时辰。
只是醒来后,什么都记不得了。
一阵风拂过,几片绿油油的榕树叶打着旋儿,落到地上,惊鸟飞过,清脆的叫声散落风中。
将阿雪从梦中叫醒的人是村里的邻居董树成,因排行老二,村里人都唤他董二,所以小辈们也跟着叫他董二伯。
董二伯必定是入山去了,阿雪经常在山口看见他。
董二伯背着一捆重重的柴,他穿的粗布葛衣上还沾了些零碎的枯草细枝,左手提了只灰扑扑的野鸡——看起来收获尚可。那只倒霉被抓的野鸡一息尚存,虽然被草绳死死捆住了双腿,倒吊在董二伯手中,却还时不时地扑腾一下,似乎想尝试着挣脱束缚,可惜不过徒劳。
董二伯刚从山中出来,便在大榕树下看见了邻居温六儿家的孩子阿雪。这孩子在山口睡得昏天黑地,不知日月,实在太过危险。一入夜,野物便会出来觅食了,山中也将变得危机重重,进山的人大多会赶在天黑前回家,鲜少有人会在山中过夜,所以董二伯才会出声,执着地要将阿雪唤醒。
“阿雪,该回家了,不能在这儿继续睡下去了,这几日天黑得是越来越早了。”董二伯往身上使劲背了背柴禾,边笑着说,边撩起衣襟擦了擦满头的汗,手里的野鸡毛沾了根在他额头,显得颇为滑稽。
阿雪眯着眼看了看西山,此时不过下午,还未到傍晚,可高耸的山脊几乎遮蔽了耀目的日光,想必再过不久,阳光便会阻挡在山脉后面。群山之中,几只倦鸟飞过归巢。阿雪心想,董二伯说得不错,自入秋之后,天黑得一日比一日快了,眼前的日光很快就会被连绵的山脉彻底吞噬,是时候回家了。
“好。”阿雪轻声应答。他从树下站起来,用手拂去身上的灰尘,和董二伯一起踏上回村的路。
山路崎岖,高低起伏,颇为难行。董二伯年过半百,虽不年轻,倒还有一把子力气,背负一捆柴绰绰有余,故而尚有余力胡思乱想。细算起来,他和阿雪的亲爹温六儿还有些拐弯儿抹角儿的亲戚关系,按辈分来,温六儿尚要叫他一声哥哥,不过大家世代生活在同一个村,倒也都沾亲带故的,这点儿亲戚关系算不得什么。只是他董二过了大半辈子,年轻时也下山去过外界,多多少少也算是见了不少人,但是却从未见过像阿雪这样的人——好像什么都知道,又好像什么都不在乎,他就像个影子,置身于外,冷眼旁观。阿雪这孩子虽说从不惹事,不像村里其他刚长出毛的臭小子们,爬高上低、偷鸡摸狗的,没个消停时候,但却安静得过了头,反而不像个孩子。村里那些吃饱了撑的婆娘们总是在背地里碎嘴,说阿雪这孩子可能不是人,是山里面精怪变得,所以才没什么人气儿。董二听到过村里面的流言,倒也没往心里去,阿雪是人还是精怪他董二还是能分清的,只是偶尔会叹口气——苦了温六儿了,老实巴交半辈子,媳妇儿也丢了,只留了这么个难搞的儿子,辛辛苦苦拉扯大。
阿雪沉默地走在山路上,太阳余晖仍在,还能看清前路。他不知道同行的董二伯心里正在想些有的没的,但知道了也不会在意。
为何?
他今年不过十三,却已经活了五十年,早已不是孩童。他本是天外一抹孤魂,却不知为何,过忘川时忘记了喝孟婆汤,所以才带着前生三十七年的记忆,在此界投胎。白驹过隙,转眼已是十三载春秋。可他毕竟不是垂髫幼童,又如何做得出小儿情态?他父亲温六儿或许感觉到了些什么,却从未明言,阿雪自然也不会平白无故对温六儿说起自己不值一提的前生,反正就这么糊里糊涂地过着。
或许什么时候,他回顾过往,蓦然清醒,发觉此生此景亦不过是平生大梦一场空,似黄粱一梦、镜花水影。
结伴而行的二人各有心思,阳光也在发散的思绪中渐渐消失,好在天黑之前,他们进了村子。村子里没有什么人,这时候大都回家夜话了。
“阿雪,到了。”董二伯驻足,边说边将柴禾堆在自家泥瓦房西侧的草棚子内,里面还放了些干草垛之类的杂物,“天晚了,二伯伯我就不留你了,你爹怕是急着见你呢。快快回家吧。”
阿雪家就在董二伯家坡下,两家是上下坡的邻居。阿雪朝董二伯点点头,便转身离开了。董二伯站在坡上,一直看着阿雪进了家门才回了自己家。
“今日我运气好,打了只野山鸡。这野山鸡油水最多,明日杀了,收拾好了给儿子媳妇儿送去,好让儿媳补补身子。她身子重,合该吃点儿好的。”董二伯提着奄奄一息的山鸡,对坐在院子里,趁着月光搓草绳的董二娘说。他原是想分些山鸡肉给阿雪带回家,但是终究没舍得给。山里面野物虽多,却也不好抓,设了陷阱下去,十天半月地才捕到了只山鸡。他儿媳还怀着胎,是该多吃些肉,好好补补才行。
“这可好。”董二娘笑眯眯地说着,手中搓出的草绳越来越长,“媳妇儿是该好好补补。灶上给你留了饭,快去吃罢。”
“好,好。”董二伯在山中猫了大半天,中间只匆忙啃了两口生硬的饼子,喝了两口溪水,早就饿得不行了,听到灶上有饭,急急忙忙就去灶上盛饭,手中还没放下那只倒霉的野山鸡,倒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说:“这两日总觉得山里不大对劲,你明天先别去山里挖野菜了。”他边吃,边口齿不清地说了一句。
“看你那样儿!”董二娘笑骂。
董二伯嘿嘿一笑,继续往嘴里扒饭,到底还是把山鸡放地上了。董二娘过来,用手鞠了些水,喂了喂奄奄一息的山鸡。
那边董二伯家正讨论如何料理山鸡,这边阿雪刚推开家门,便听见他爹温六儿说:“回来了。”温六儿是个木匠,手艺还不错,村里人缺家具了就会拖温六儿做,此刻他手中便做着一个架子,看样子是放在院子中晾晒草药、野物用的。
“嗯。”阿雪答。
“灶上热了饭,没甚好的,你自己先去盛来吃吧。”温六儿说。
阿雪依言,也没有拒绝。山中食物不丰,温六儿怕阿雪吃不饱,每日必是要等到儿子回家吃了饭之后,自己才肯去吃些剩菜剩饭。阿雪拗不过他爹,只能如此,私底下少吃一些,多给他爹留饭便是。
晚饭不过一碗粟米粥,配一碟子咸菜,的确不丰盛。只是这粟米粥熬得浓浓的,怕是放了不少米进去,咸菜也腌制得正好,不像村里惯常吃的放了太多粗盐的咸菜。阿雪抹黑稍稍吃了些,便放下了筷子。
山里人晚饭吃得早,睡得也早。酉时初天就彻底黑了,而山中普遍贫困,鲜少有人买得起灯油烛蜡之类的照明物,就算狠狠心,买了些灯油,也定是将灯芯剪得短短的,以期少烧些灯油,因此也是昏黄一团光,不亮堂。所以天黑之后,便只有清冷的月光,可以普照九州。
阿雪扶窗仰望夜空中一轮明月,婵娟依旧,将阳光借给了黑夜,但九州大地终究不与前世相同。
今夕何夕?这里还是他所熟悉的地球吗?天空中还是他故乡的明月吗?阿雪不得而知。
“早些睡吧。”温六儿停下手中的活儿,隔着房门对阿雪轻声说,“明日爹去山里,看能否猎些野味,给你烧肉吃。”温六儿怕阿雪馋肉,吃不好饭,便时不时会入山打猎,只是温六儿到底不如村里强壮的猎户,收获时有时无,倒是靠着自己的木匠手艺还能稳定地换些肉来。
“一同去罢。”阿雪说,“近日山中不太平静,山鸟时常在空中盘旋,久久不肯落下,野兽也颇为暴躁,常常听到啸林生声。”
“许是大野兽在争抢地盘,波及了其他也未可。”温六儿笑着说,“那明日,便一同进山吧。在外围看看,挖些野菜、药材也好。”
说罢,便抹黑去准备上山用的东西了。若要上山,明日天微亮就要早早起来,有些东西要提前准备好才行。
多年后,阿雪向来,灾难的来临早有了预兆,痕迹已经摆在了眼前,可惜世人多是睁眼瞎,浑噩度日罢了。
他也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