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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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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屏幕回放方槐的表演片段,配乐恢弘,声音又说不出的缱绻情深,一字一句满含哀思,哪怕听众不了解唱段背后的故事,也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感情。
好的表演就是如此,向听众传达情绪,而不是直白的用哭音表示人物在哭,用怒音表示人物在生气。
上世纪默剧兴盛的时候,演员在没有配乐没有台词的情况下,用夸张动作和表情演绎出戏中人的喜怒哀乐,逗笑观众,这本身就是一种艺术境界。
这个舞台上的大多数选手并不是不优秀,而是受天资限制,或者经验使然,多多少少存在小方面的问题。
这个小生或许嗓子好,但可能高调上不去,容易劈。
这个武旦身段流畅,扮相好,然而动作幅度一旦大了,表情就绷不住。
唱老旦的,声音和情绪到了,眼神有点出戏,不够沉稳,没有国太该有的威仪。
其实他们在选择参赛作品时,应该受过各自师父的指点,扬长避短,尽可能避开短处地去表演。
但四位老师是什么人物,内行看门道。
选手全方位暴露自己的表演中,刻意遮掩什么,缺什么味道,有什么短板。根本不用回看第二遍,差不多当场就能指出来。
前面的十一位选手出列时,四位老师着重对声音进行了点评,额外也会多说两句,权当指点后辈。
到了方槐,丑角老师沉吟片刻,先出了声:
“第一遍看的时候很顺畅,我几乎带入不到批判的角度,应该说我在观赏,看过第二遍,想到两个字,你今天的表现可以用两个字形容,那就是‘圆滑’”
等同于‘老练’的一个词。
而且这个老练是很高级的老练,没有卖弄,没有炫技,沉浸式的,像是非常适应这个舞台,流水一般的挥洒自如,对情绪的把控堪称完美。
整体表现多一分则赘,少一分则薄,浑然一体,很难从中揣测不出他的短处是什么——有肯定是有的,只是成熟模式下,完全遮了过去。
还有一个方面是因为,名戏名段都是流传下来的,选手们学习前辈唱法,短期内基本没办法磨合到契合自身风格和条件的地步。
而方槐所唱的这一段,贴合的让人惊讶,就如同是为他自己量身定制一样。
几位老师包括旦角女老师内心认同:哪怕让行内的老把式来唱这一段,效果也不一定比方槐好。
丑角老师夸了一遍,末了,可能是觉得点评和排名不符,轻咳一声,道:“你觉得自己今天表现怎么样?”
大多数选手肯定要谦虚一下:啊,我觉得自己还年轻,有很多不足,感谢老师鼓励,以后一定多加努力——丑角老师也能顺水推舟,结束这段点评。
然而方槐认真考虑了下:“我也觉得挺好的。”
他刚才看了回放,确实很好,比不上他巅峰时候,但没什么可指摘的。
在那年代能成为台柱子,基本眼光还是有的,不是他对自己的滤镜厚。
丑角老师一窒,又听方槐有些遗憾道:“就是声音条件不算特别好。”
丑角老师抽了抽嘴角:“对自己要求高是好事,我看你说话吐气,应该自己有意识在练,大部分人越唱越好,你基础还行,不用担心这个。”
镜头本来以为他说完了,所以一直对准的评委席。
弹幕已经哈哈开了:
【咋肥四,这十二号说话咋还大喘气,黄老师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哈哈哈】
【够自信,声音也好听,我喜欢!】
【梨园行尊师重教,跟前辈这么说话过分了吧】
【哈?不然呢,夸了这么多,难道要说‘没有啦我唱的很差,老师你看走眼了’】
【竟然真是男的,但排十二是不是有点亏,我一男的看着都有点心动】
……
旦角老师观点和丑角老师类似,夸赞为主,说他音韵美,又细节纠正了他几个小问题,末了,专门问他:我听伴奏那边的老师说,这段戏是你学的老派演员,然后自己改创的?
《春山日暮》唱的是新婚少妇思君,中间有批判战乱和露骨的词,早年被禁过,而且风格上别具一格,四大派别哪个都不沾,曲谱不全,也没被重新编排过,行业内默认这是出不再传唱的老戏。
方槐点点头。
旦角老师笑叹:“唉,多才多艺,唱作俱佳,我倒有心收你为徒,只是……”
老前辈丁三秋都没成功,更别提她了。
观众不明所以,满屏的【收了他!!快收了他!!】
生行老师面上生疑,估摸想到幕后枪手这些,问道:“自己改编的曲目,真的假的,你有专业学过吗?我要没记错,你连师父都没有吧?”
方槐记得他,不喜欢自己,姓韩的那个。
想了想:“演而优则导,戏曲和电影一定程度上是相通的,而且我不认为创作能力和年龄、身份、有没有师父这些有关系。”
一句话把韩升荣想继续挑刺的几个面堵了回去。
两位老师的评价还撂在那,韩升荣要说他不优,等于是打前面两个人的脸。
但韩升荣如果顾及别人脸面,就不会坚持己见,给方槐了一个特别的低分。
评委的打分直播现场不会公布,录播时会放出来。
韩升荣并没掩饰自己对方槐的态度。
他往椅背上一靠:“行,你也说了演而优,既然是娱乐明星,不好好在自己圈子待着,为什么会突然想到来唱戏?”
方槐慢了一拍,道:“自然是因为喜欢。”
“喜欢唱戏?可你既没师门,也不是科班出身,从娱乐圈跳到戏曲行业,这跨度有些大了,我其实很好奇你是从哪里学来的。”
这个就不好回答了,方槐道:“嗯,有个词叫无师自通,韩老师应该听说吧。”
韩升荣扯了扯嘴角:“是听说过,不过我们出身论正统,呵,还是第一次见识别的统法。”
旦角老师玩笑插了句:“调频道问起出身来了?韩老师,后面可还没宣布完呢。”
韩升荣则道:“都是评委,你们评价完了,总不能不让我说两句,十二号选手你说是不是?”
方槐笑道:“老师想指点我,作为晚辈的自然很高兴。”
弹幕本来就看韩升荣阴阳怪气的不顺眼,纷纷跟着刷:
【指点!!听懂十二号的意思没,废话就别问了。】
【节目组故意安排唱红白脸的吧。】
【哇靠,我老婆排名这么后,是不是这老狐狸搞的鬼】
……
韩升荣道:“唱得不错,两位老师提过,我就不说重复的内容了,你外形确实很优秀,适合男扮女,往后有什么考虑吗?”
他签综艺是全网皆知的事,方槐老实道:“录节目,戏曲是爱好,明星是工作,我才二十一岁,还得挣房子首付的钱。”
“另外您说到外形,晚辈不知道,什么时候长相也能成为评判一个戏曲演员的标准。”
他真诚发问,又道:“当然了,如今乾旦越来越少,韩老师少见多怪,晚辈能理解。”
韩升荣一连被他堵了三句,脸色也有些不好看:“你小小年纪,口气倒不小……”
话没说完,就见方槐抬手做个半掩面的手势轻咳了咳。
他上完妆后就下意识代入角色,动作娇俏,说不出的赏心悦目。
韩升荣却面色更差了。
弹幕2333:
【是在闻自己有没有口气吗?】
【噗】
【等等,挣首付?是在说唱戏的都穷吗?】
【这孩子是不是有点虎】
那边导演组先急了,他们有人专门监控弹幕数据流,眼看观众开始怀疑评委专业性,在另一边疯狂给场上打手势,让他们把这个话题带过去。
旦角老师见状,也顾不得给韩升荣留说话时间了,直道:“再拖下去,恐怕有观众要说我们故意卖关子了。”
她笑着cue净角老师,对方机敏的接过话茬,三言两语结束这次的点评环节。
等这回合结束,被淘汰的人留在台上告别,其他选手归后台。
方槐从侧幕下,宋薇薇把他让到边上休息,面上犹带着气,更多是担心:“这韩升荣搞什么,他在唱戏圈子里挺有地位,又是节目评委,今天闹这一出,背地里再给你穿小鞋就完了。”
越说越不平:“这么大的人,跟年轻人较什么劲,这还是直播,这要是录播,我看他恨不得直接把你轰下台,这不是为老不尊吗?他头发还没白呢。”
方槐轻松得多,反过来安慰她:“我这不是晋级了吗?”
宋薇薇道:“这才十六进十二,你后面怎么办?”
方槐一本正经道:“做人不能太贪心,你看我现在曝光有了,人气也有了,一大堆观众夸我靠脸就能吃饭,有这张脸,往后肯定饿不死……”
宋薇薇一开始以为他说真的,后来听出开玩笑,笑骂他:“什么时候了,别人说是别人说,你有实力,凭什么要被小人拦路,这不明摆着欺负人。”
鸡蛋里头挑骨头,观众大多是外行,就算有票友,韩升荣想带节奏,以他的地位,还不是简简单单几句话的事。
她忍不住犯愁,忽然灵光一闪:“有江秉寒在啊。”
看方槐似是不赞同,道:“你别多心,不是,没说让他帮你暗箱操作拿个第一名,起码不能让姓韩的把你黑箱了。”
她凑近道:“你排十二名就是因为他,嫌弃你唱法不够正派,唱段媚俗,给的分数特别低,听说台上还想拿词说事,被其他评委老师提前拦了。”
方槐没多意外,他在台上就猜到了。
他刚才的话确实有几分真心,参加节目是为接触到同行业的人,试着把自己融进去,第一名对他来说并不怎么重要。
韩升荣憋着不想让他拿,他反倒起了几分胜负心。
工作人员在他下台的时候就通知过他,网络票数里他得票最高,稍后要去领人气王的奖项。
歇了大概二十分钟,方槐在主持人激情澎湃的介绍语中,重新回到台上。
方槐接过这个象征意义的奖,主持撺掇着让他说两句。
方槐没准备谢辞,对着镜头沉默了三秒钟。
工作人员有点慌,准备上提词板的时候,方槐笑开了:“感谢大家对这张脸的厚爱。”
片刻,弹幕刷出一片【666】【客气了哥们】【我老婆说谢谢我!!】
方槐说了几句官方话,末尾又向评委席看了眼,弯着眼睛:“韩老师应该也很高兴,毕竟他是第一个认同我脸能参赛的人。”
镜头照不到的地方,韩升荣脸黑的能滴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