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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四大身灭尽归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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峨眉山月半轮秋,影入平羌江水流。
三人依旧溯着李太白的来途,这时终于进了渝州地界。
进入渝州便是群山环抱,漫山的竹林如挥风涛,万响簌簌。
渡过湍急长江,跨过叠峦青翠。
远远地,巴县的人间烟火和鼎沸热闹落在风尘仆仆的三人眼前。
连日奔波,晋繁霜年幼有些扛不住,此时入了巴县县城,他们便就近找了家客栈安置下来。
李元微刚借了热水沐浴完,正在穿衣,房门被轻轻叩响。
“谁?”
徐照临在门外回:“我。”
里面静了片刻,轻轻开了半扇,李元微问:
“何事?”
徐照临神秘一笑:“找你有事,放我进去说。”
李元微让到门后,徐照临兴致勃勃地进去,眼前一亮:
“哇,你这窗户看出去风景不错啊!”
刚入夜正是绵延山城的万家灯火,嘉陵江就在远处汇入磅礴长江。
徐照临扒着窗户一边惊叹,一边回头看李元微,笑容瞬间一滞。
李元微一副刚沐浴完的样子,松懒地披着外衫,衣襟松散露出半个紧实的胸膛。
热水熏蒸过的肌肤有些嫣红的薄色,被深秋的晚风拂过,不经意战栗。
少了平日的端肃,多了温柔模样,徐照临却知道这副身躯是怎样强大的杀器。
“怎么了?”
李元微疑惑地问,微微抬眼,眼中映出远方隐晦不明的灯火。
一滴水珠顺着残余的痕迹划过眼角,沾湿薄凉的下颚。
徐照临一时竟不敢说话,生怕惊破眼前美景。
李元微瞧他沉默,以为是什么严肃保密的事情,便伸手自身后落下门闩。
“咔哒。”
轻轻一声门闩落下,李元微缓缓走近徐照临。
徐照临眼睁睁看着他走近,高大的身躯笼在朦胧的灯影里,渐渐覆在自己眼前。
“到底什么事?”
低沉温柔的声音在头顶轻轻响起,却又渺远得像一场梦。
太近了,徐照临想着,心跳渐次加快发烫。
他强迫自己语气平常:
“有个事……这几天消耗有些大,生魂之力不够了……”
徐照临撩开衣袖,有些青紫的颜色浮现在皮肤下。
突然眼前仿佛被这颜色刺伤,如凉水浇透心扉,一丝厌恶和自嘲的冷意浮上脑海。
我不过是个寄身的鬼。
徐照临凉凉地想。
李元微闻言,正欲伸手想仔细看看他皮肤的情况,却被徐照临下意识侧身躲避开。
伸出的手尴尬地探在半空。
刚想说什么,却瞧见徐照临眼中一闪而过的冷冷隐痛。
李元微咽下心底的疑问,只轻声道:
“好,我知道了。”
修长有力的手抬起,依然覆在徐照临眼上:“闭眼。”
一双眼在他掌心乖顺地闭上,掩去一切浓淡的情绪。
就是这样。李元微默念。
我会替你驱散痛苦。
随我入幻境吧。
“还是这样舒服,在那壳子里都快喘不过气了。”
鬼斜倚在栏边,指尖轻飘飘勾着一个月白釉色酒壶。
那酒壶细嘴敞口,釉色极润,渐变清亮宛如羊脂玉捧在掌心,乃是难得的哥窑“御黄猪油冻”。
再剔透的色泽,却也比不上此刻执壶的那只手,修长白皙仿佛镀上一层月色,泛起朦胧细腻。
李元微坐得比他端正,偷偷借余光描摹他的脸。
这个鬼连相貌都活脱脱风流二字写就。
烟波横飞的一双桃花眼,慵懒地垂着眼梢,显出点嘲弄人间的气势。
挺括的鼻梁下勾勒唇形优美,自然透出鲜红欲滴的唇色,瞧着令人生欲。
想是刚喝了点酒,唇上还沾着一点水光,多看一眼,似乎微醺的气息霎时能撞入心间。
傲然扬起的下巴白皙饱满,一颗淡淡的小痣俏皮地落在那里,惹人怜爱。
真想咬一口啊……
李元微心里突然腾起这样一个感叹。
未知的渴求像一簇星火,灼烫到心尖,顿时心惊胆战地摁下。
掩饰般端起茶盏,一饮而尽,不敢再胡思乱想。
鬼丝毫不察觉,自顾自餍足:
“舒坦啊……”
李元微声音很轻:“那你为何不待在幽冥,非要来人间遭这罪。”
鬼闻言低笑不语,伸展手臂去够栏外的海棠花,豆粉的花瓣被他指尖划过,脆弱的枝轻轻晃悠几下。
李元微的心也颤悠一下。
听得他语气无不怀念道:
“过去的一百年间,我都是这么想的,每日晨昏点卯,最多也只忧心一些小小琐事。”
“奈何桥该修缮了,血河池要派人清理一下,鬼市里起了争执闹事的……”
“最手忙脚乱的,也不过是孟婆吃酒吃醉了误了时辰,望乡台前等着喝汤的鬼魂排队排得怨声载道……”
李元微听得入神,不由问道:“那怎么办?”
鬼豪气地摆摆手:“无妨,都是小场面,叫孟姜、孟庸还有孟戈她们三姐妹顶上便是。况且孟婆也不经常贪酒,一年也就一次罢了。”
“那一天我路过孟婆庄,瞧见她又在一个人吃酒,闲来无事便陪她一起喝。我问她:‘为什么每年今日都要喝得烂醉,可是有什么心事?’她起初不说,喝得多了才藏不住话,这才告诉我……”
他声音渐弱,似有痛意:“……那一天是我父亲的忌日。”
李元微眸中一动,只默不作声将他手中摇摇欲坠的酒壶接了过来。
鬼抹了把脸,自嘲笑道:
“说来可笑,父亲在我记事前便去世了,我一直天真地以为他是天命所终,众百官也都瞒着我,我丝毫没有怀疑过……直到孟婆那天喝醉了告诉我,父亲死得蹊跷……”
“父亲乃是幽冥之主,掌管生死轮回,统领百万魂灵。为了天道秩序和人间安稳,才自愿归顺天界,且答应每一百年会亲自上天界述职,接受天界的监管。”
“一百年前父亲再一次去天界述职,往常父亲与天界关系平淡,都是当日便能来回。谁知道这一次,一去便是数日未归……正当幽冥众人久等他不归,按捺不住便要上天寻人的时候,父亲回来了……”
“他带着一身重伤,鲜血从鬼门关一直洒到罗酆山,若不是摆渡人发现了他,他差点被恶鬼拖进了血河池……”
“那时候他只剩下了最后一口气,谁也没有想到,他用着最后的一丝法力沉封了幽冥,然后合上了眼睛……”
鬼撑着下巴,看着李元微:
“父亲死后,他们却没有在他身上找到酆都印,那是幽冥的印玺,也是锁匙……父亲是随身带着它上天述职的,可酆都印失踪了,父亲也去世了。”
“所以从那天听到孟婆的话以后,我就决定要想办法查清父亲去世的真相,我要知道酆都印究竟去了哪里?也只有找回了酆都印,才能打开人间和幽冥的大门,幽冥才能重新现世……”
鬼说着,突然坐直了身子,语气浓浓的疑惑:
“可我始终不明白,父亲为什么要沉封幽冥?他是想保护什么,还是在害怕什么?”
李元微猜测:“与天界有关?”
鬼笃定地磕了下手指:“一定与天界有关。”说完,他又惋惜地看了看自己的手,“只可惜,我的法力远远不及父亲,好不容易找到空子来到人间,却只能寄身他人……”
他似乎有些醉了,直白认真地看着李元微:“所以我是真的很需要重塑肉身,才能长久地留在人间查找真相,我没有骗你。”
李元微被他灼灼期望的眼神注视着不太自在,只能轻轻点头:
“我知道,我会帮你找你要的东西的,我们马上就能到阆州了。”
鬼摇晃着长身站起,向他郑重地拱了拱手:
“多谢李道长,不光是为了你身体里的酆都印,我是真的觉得你是个心怀众生的人,才一心要与你结交为挚友。那,我替幽冥里的百万魂灵多谢你。”
李元微也站起来回了他一礼,无奈道:
“坐下吧,我还没帮上什么呢。”
那家伙灿然一笑,桃花般的眉眼如春风化雨暖润心田:“好,继续喝酒!”
李元微无奈地笑着举茶示意。
鬼豪饮几口酒,爽气道:
“以后咱们就是好兄弟了,有什么事你尽管说尽管问,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李元微见他醉得胡言乱语,本不欲搭理他。
细细看着眼前人,心底却突然闪过一点颤意,脱口而出:
“那你……叫什么名字?”
鬼脑子混沌,闻言茫然地转过脑袋:“唔?”
这一下脑袋转的太猛,眼看要撞上柱子,李元微眼疾手快闪身一步扶住他。
鬼在他怀里抬起头,迷茫的眼神里满是信任,如同毫不设防的孩子。
李元微本来扶着他头的手,指尖微动,忍不住轻轻摩挲到他鬓边。
问出口的话语低沉,透出连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温柔诱哄:
“不是徐照临,而是你自己的名字……是什么?”
鬼眼睛迟钝地转了两下,似乎刚想明白这个问题,兴奋地挣扎坐起来,拉着李元微的手,往他手掌心晃悠地写写划划:
“我……我的名字是‘真’,你看这么写……”
李元微一手被他任性拉着,只能腾出另一只手揽住他的腰防止他摔倒。
如此霸道的保护,两人便是非常亲昵的姿势,几乎密不可分。
李元微被隔着衣裳传来的体温惹得心猿意马,思绪失神飘在唇间低念:
“‘真’?”
真在他怀里醉懒着胡乱点头:
“对,地藏王给我起的名字,他说‘四大身灭各归真’……”他醉眼朦胧,吃吃地笑了起来,“你们死了以后,都归我……”
真故作神秘地微微偏头,唇险险擦过李元微的侧颊,堪堪停在他耳边。
醉鬼放肆在他耳边嘟囔着,微醺又甜腻的呼吸落在耳中,如未烬的火星落进心间。
低哑的一句像是激昂的琴声,瞬间把李元微的心跳催到了最快,轰燃而起。
“……你,也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