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小镇时光1 ...
-
“妈妈,河对岸的烟囱是干嘛的呀?”
“那是火电厂,发电的。”
在陈禧还很小的时候火电厂就修好了,她住在一个靠电力带动经济的小镇上。镇上只有两条街,靠江的那条来往的多是去县城的大巴车或者运煤的货车。她家住在靠山的街的尽头,每天走过街的四分之三抵达学校,门口的小卖部有数不尽的零食和花花绿绿的文具,还有五毛钱一本的盗版袖珍漫画书。
肖潇买了很多本《守护甜心》,陈禧更喜欢《偷星九月天》。体育课自由活动,她们两个坐在露天舞台的边缘,静静看着疯跑的同学,小声唱着《背对背拥抱》,心里酸酸的,出现了一种名为“忧伤”的情绪。
她们两个人曾经在一个周末的下午,坐在陈禧家楼下的小花园里共同创造了一个故事。两个聪明漂亮富裕的女孩和两个帅气优秀多金的男孩,他们经历了重重阻拦最后走到了一起。那是日本少女动漫侵润下蓬勃生长的玛丽苏文学之花。脑子里的意淫从嘴里说出,知晓了各自的秘密。
那时候老师的笑容只会面向成绩优异,乖巧听话的学生,长得漂亮但只会冷着脸的女孩从来不会受到成年人的恻隐之心。
陈禧是前者,肖潇是后者。也只有面对陈禧的时候,肖潇才不会绷着冷冰冰的脸,她的热情似梵高的向日葵,歌声似王尔德笔下的夜莺,笑容似达芬奇的蒙娜丽莎。
放学回家的时候,班上总是坐第一排的女生告诉陈禧:“其实你比肖潇更好看,我觉得你才是班花。”
陈禧没有明白,回到家细细思索,只是觉得对方太可怕。肖潇是她的女神维纳斯,谁都不会比她更美,无论是谁。
喜欢肖潇的男生很多,大多只敢远观不敢亵玩。陈禧问过肖潇很多次她喜欢谁,她总是回答,我是不会喜欢这些男生的。
陈禧不信,总是幻想肖潇喜欢何海,何海也喜欢肖潇,两个人谈恋爱了,只把她苦苦晾在一边。
陈禧的数学并不好,八十几分考了好几次。家里客厅靠门的那面墙贴着她所有的奖状,每学期的三好学生,作文一等奖,还有唯一一张奥数一等奖。
六年级的最后一个学期,陈禧面临着小升初考试的压力,语文倒不用担心,只焦虑数学。
余老师看着陈禧的数学卷子,像是又证实了某个道理一样扯了扯嘴角,带着笑意说:“数学还是只有男生学得明白。”
陈禧没说话,在心里默默点了头。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数学卷子往床底扔,只字不提考试的事情。
奥数一等奖的上面贴着中国地图和世界地图,陈禧站在木椅子上,从北凉市出发,到四川,到西藏,到新疆,到内蒙古,到北京,到香港。整个中国逛完了,视线转移到世界地图。从北京出发,到莫斯科,到伦敦,到巴黎,到纽约,到北极,到南极。世界在不到两平方米的墙面上展开,在七海镇生活十二年的陈禧心上走过。
陈禧很喜欢的一本杂志叫《冒险王》,里面有各种不同的奇妙故事。有一个女孩很喜欢跳绳,她有一种神奇的黄色药水,当她涂抹在跳绳上跳跃的时候,世界会变成温暖的黄色,夕阳的光辉魔法般笼罩着她。
女孩的药水用光了,她看不见美丽的夕阳了,职业为清洁工的妈妈还没有回家。女孩去找给她药水的人,说要永远地住在那个世界里,像卖火柴的小女孩一样。
书籍,电影是陈禧的药水,也是她寒冬里的火柴。
“你不担心毕业考试吗?”陈禧扯掉紧紧扎着的马尾,毛糙的头发倏地弹开,自由地铺在粉红色床单上。
肖潇没有回答,依然翻着手里的书。陈禧又问了一遍,肖潇反应过来,轻轻抬眉,眼睛依然盯着书,说:“我无所谓的。”
肖晨突然闯了进来,大叫道:“姐姐!陪我出去玩!”
肖潇冷冷扫了他一眼,“滚!快点出去!”
“不要!你快点陪我玩。不然我把你书给撕了!”肖晨作势要抢,还没碰到书就被肖潇一个耳光扇懵了。
肖潇板着脸把肖晨推出门,反锁上。肖晨震耳欲聋的哭声把肖妈妈惹怒了,冲着门大骂。
陈禧没见过这种场面,一动不动,肖潇没有任何的表情,重新趴到床上看书。
墙上的米老鼠挂钟边沿有了厚厚一层灰,房间静得只能听见肖潇翻书的声音和指针转动的嘀嗒声。
陈禧别过眼睛,看了一眼封皮,《茶花女》,“这是一个采茶的女孩吗?”
“不是。这是一个妓女的故事,当然她一开始并不是妓女,只是很穷又很漂亮,后来因为一些事情变成了妓女。”
陈禧点点头,不知道妓女能够成为一个什么样故事的主角,不过她不感兴趣。“这是何海借给你的吗?”
“嗯。”
“哦。”
陈禧突然很想看《茶花女》,突然想知道小仲马写的有多好,突然好奇她看《童年》都困难的时候,肖潇为什么在看妓女的故事。
六年级下册陈禧换了班主任,是一个胖胖的女老师,姓李,教语文,并且她是陈禧的邻居。
妈妈对此有些高兴又有些焦虑,熟人当班主任对于升学有好处,但是最后一个学期突然换老师又可能会影响成绩。陈禧觉得一点都不好,一个知道自己私底下是什么顽劣样子的老师来教她,上课的时候像是被扒光了盯着,浑身不自在。
所以每一节语文课陈禧都只能坐得笔直,读课文的时候拿出朗诵表演的气魄,老师的每一个提问都报之以举起的手。语文课之后,陈禧都像抽筋拔骨一样软绵无力。
第一次考试成绩下来后,陈禧依然是九十多分,,班上第一名。李老师没有夸陈禧,却一直在夸另一个女生,李甜。
“我看了你们上学期的成绩,李甜同学一直都没及过格,你看这一次,及格了!只要你努力学,成绩一定会上升的。大家都要向李甜同学学习。”
陈禧这才注意到坐在第一排角落的矮矮的从不讲话,从不和他们一起玩的李甜。李老师把看向尖子生的柔软目光转向了李甜,这也告诉他们,老师不是只喜欢成绩本来就优秀的雄鹰,更喜欢成绩慢慢爬升的蜗牛。
下课后,陈禧主动去找李甜,也夸她:“你这次很厉害,要继续加油哦!我相信你的!”
李甜怯怯地笑,又一直摇头。
“你真的可以的!只要你努力!”
李甜一直摇头,轻声说着吧:“我不行的。”
整个课课间十分钟陈禧都在和她磨,想让她承认自己是可以的。最后失败了,陈禧无奈地回了座位,心理却有一种满足,仿佛圣母的光辉笼罩着她。她愚笨得很,并不懂得什么是真正的善良和温柔。
但这并不妨碍她散发好意,鼓励别人的话是她手里的糖,是获得“民心”的政举,见人就施,源源不尽,取之不竭。
肖潇对于陈禧在她之外做的任何事情都保持着旁观的态度,从不做出任何反应。
“这是我刚刚和3班的齐欢去小卖部买的棉花糖,你要吃吗?”
“不要。”
“好吧。”
陈禧不会被她的直白言语伤害,反而很爱她的勇敢从容。
那段时间经常有一位叔叔来家里,有点胖,腆着一个啤酒肚,他一坐下,沙发就深陷下去变成一个坑。
住同一楼的几个阿姨买菜回来碰见陈禧,笑着说:“你妈就要结婚了,那你是不是要回老家跟你爷爷奶奶住啊?”
陈禧只能笑盈盈地答道:“我不知道。”她不懂成年人故意的无知言语,心里不适到极点,却不敢表露出来。
她小时候爸爸在矿洞里挖煤,一次坍塌事故,埋了十几个人,她爸爸没有抢救过来。
煤厂老板仗着有钱有势,赔了一点钱就了事了。爷爷奶奶死了一个儿子,心里悲痛愤怒没处发泄,全朝着陈禧和她妈妈来了。这么多年陈禧根本没见过爷爷奶奶,更遑论和他们住。
陈禧放学回家,妈妈就开始做晚饭。胖叔叔在小区门口的烧腊店买一份泡椒鸡爪,一份卤猪耳提到家里。
胖叔叔烟瘾很大,第一次来的时候就自己带了一个透明的玻璃烟灰缸。饭前抽烟,饭后也要抽烟,走之前也要抽烟。烟或许是他的磨牙棒。
陈禧有一个奇怪的生理反应,只要闻到烟味就呼吸不畅,就像喉管被堵住了,喘不过气。可那又是轻微的,不被人察觉。
她没办法对胖叔叔委婉地说,我闻到烟味会很不舒服,也没办法直白地说,我很厌恶你抽烟。
语言作为表达的方式,从很早开始,陈禧就不敢了。
胖叔叔走后,妈妈会倒掉烟头,洗干净。陈禧就会打开客厅里的吊扇,烟味连同胆怯带来的耻辱,都被卷入猛烈无情的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