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南风旧相识》韩青霉

1、一

　　曲夏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表，五，四，三，二，一。下课铃响了，他眯了眯眼，看向楼梯拐角的一间教室。这时候正是北方七月份的一个下午，阳光很盛，打在曲夏干净白皙的脸上，长长的浓密的睫毛染上了一层浅浅的金色，从楼上下来的很多女生都不由自主地看了这个穿着校服的男孩两眼。
　　陈顾刚拿着教案走出教室，后面就追过来一个女学生，穿一条白色的雪纺裙子，从曲夏的角度刚好能看到她被微风吹起的裙角。她好像在问陈顾什么问题，纤细的指尖点在书上，偶尔弯着眼睛抿着嘴轻轻地笑一笑。
　　曲夏无奈地撇了撇嘴，修长的食指和中指比出一个弹弓的形状，一个眼睛微微眯起，对着女孩手上的书，轻轻的说道“pa”然后弯出一个孩子气的笑容，右边脸颊上的酒窝盛了盛夏细碎的阳光，更引得路过的女学生频频看他。
　　过了好半天，问问题那个女孩才不好意思地朝陈顾笑了笑，转头离开了，陈顾正要下楼，就听见头上传来一声“陈顾哥。”他抬头，就看见穿着校服的少年一步三跳地从楼下跑下来。
　　算一算，他们已经有将近四年没见面了，记忆里才到他胸口的曲夏，如今看起来已经和他一般高了。陈顾有些惊喜，眼看着曲夏跑到他面前，闻到了少年身上好闻的柠檬洗衣粉的味道，才后知后觉地朝着曲夏笑了笑。
　　曲夏看着陈顾脸上可以说是有些傻气的笑容，也愣了愣。记忆里的陈顾，一直都是不大爱笑，即使安慰他，也总是硬邦邦的样子，他从来没想过陈顾看见自己会这么开心。
　　“你怎么来了？不是说过两天我忙完了去你家看你吗。”陈顾和曲夏并肩走在学校的梧桐大道上。北方夏天的梧桐树长得极其茂盛，风一吹，能闻到梧桐叶有点涩的气味。
　　“我们学校本来暑假是要补课的但是最近市里查的严，所以今天就照常放暑假…”曲夏一看见陈顾就觉得有说不完的话，说了一半才觉得自己这样很是不沉稳不成熟，于是赶紧收了话茬。
　　“嗯…大学放暑假还要晚一些，下周基本上开始期末考试，暑假怎么也要到下下周了…你过了暑假就该上高三了吧？”陈顾侧头看着身边的曲夏，并肩走才发现曲夏竟然比他还要高一些，侧脸的线条干净利落，鬓角那颗棕色的小痣还和从前一样。
　　“是啊，我也想考来B大。”B大是陈顾的母校，他大三的时候出国读书，现在又回到B大任教。
　　“你成绩一直挺好的，”陈顾笑着点了点头，接着又温声和曲夏讲了好久B大的各个理工科专业的优势和劣势，他说的认真，声音不急不缓，缓解了夏天的燥热，曲夏起先听的还认真，时不时应几句，点点头。听着听着不由自主就开始看着陈顾的侧脸，陈顾和他差不多高，他甚至要比陈顾稍稍高一点，他一歪头就能看见陈顾微微下垂的眼尾，陈顾的眼睛生的可真好看啊，他以前就这么觉得，每次陈顾和他讲话的时候，他都觉得那眼睛里像是打碎了一片星星，又亮又温柔。
　　陈顾说着说着才发现曲夏走了神，他也不生气，眼看着要到学校门口，他不动声色地站在了曲夏外面，低声说“现在还早，请你喝杯东西？我晚上还有会，不能和你吃晚饭了。”
　　曲夏这才后知后觉，不由懊恼自己刚才走了神，赶紧忙不迭地点了点头。
　　“走吧，学校后面有一家咖啡厅挺不错。”
　　咖啡厅就在学校后面的步行街，曲夏和陈顾一起进去的时候人还不多，咖啡厅的环境的确很好，并不是大学生里流行的那种小资情调的欧式咖啡厅，装修的很简单，每个桌子上都放着一只透明的日式琉璃瓶子，里面插着一支乳白色的月季花。陈顾挑了角落里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曲夏坐在他对面。
　　“他家的咖啡还有饮料都挺特别的，你看看要喝什么？”曲夏其实并不怎么爱喝咖啡一类的，对咖啡也没什么研究，他喜欢吃甜的，喝东西也喜欢甜的，但是陈顾这么喜欢这家的咖啡，他也不想拂了陈顾的意，就随便点了一杯什么可乐冰美式。陈顾出声提醒“那个有点苦。”曲夏没想到陈顾还记着他爱吃甜的，登时就笑弯了眼，把纸推到陈顾面前道“那陈顾哥你点吧，我也没来过这儿，不知道什么好喝。”
　　“那就要两杯桂花拿铁，一杯不要糖，一杯加奶加糖，再要一份草莓松饼和一份金枪鱼三明治。”他一会儿就要回学校来会，估摸着没两三个小时也结束不了，索性就想在这儿把晚饭吃了。不过……曲夏之前爱吃甜的，不知道现在还是不是一样，思及此，他抬头，看见曲夏弯着眼睛朝他点点头，他才点了这些。
　　东西上的很快，陈顾把草莓松饼推到曲夏面前，他的指甲修剪的很干净，由于天气热的缘故，指尖透出些浅浅的粉色，映了白色的瓷盘，很是好看。
　　曲夏大老远跑过来，的确是有点饿了“那我不客气啦。”他尝了一口松饼，这家的松饼做的特别好吃，口感很软，搭配的奶油也特别轻盈，有淡淡的草莓味道。拿铁因为多加了奶和糖的原因，并不太苦，有浓郁的桂花香气，是夏天不可多得的味道。
　　陈顾看曲夏吃的开心，心里也很高兴，边吃边和曲夏讲了学校的一些事情，两个人聊着聊着，曲夏就说到了自己现在虽然成绩还算不错，但是做很多竞赛题还是力不从心。陈顾心里也明白，曲夏从小没人管，连吃饭都成问题，曲叔叔和赵阿姨哪会管他上不上竞赛班。B大现在的自主招生题目一年比一年难，不报竞赛班单凭自己确实很难考。
　　陈顾无意揭曲夏的痛处，便没有提起曲夏家里的事情，心里却已经有了决定。这一顿饭吃的很开心，两个人好像有某种默契一样，都没有提起自己家里的事情，只是说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即使是这样，曲夏还是感觉很开心，陈顾也是久违的放松。
　　从咖啡厅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五点了，陈顾要去学校开会，曲夏要坐公交车回家。两个人便在路口告别。
　　曲夏刚走到公交车站，边看见陈顾发来的一条微信。
　　“暑假周六周日有空吗？我帮你补习。”好像怕他为难或是不同意一样，又在后面补了一条“好不好？”
　　曲夏没告诉过陈顾，他特别喜欢陈顾对他说，好不好。好像从他有记忆以来，父母从来都在决定给他什么或是不给他什么，其他人也是，别人觉得他可怜，从小爸妈就吵架，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三百六十天两个人都在无休无止地争吵，闹得整栋楼鸡飞狗跳，大家觉得给予他关爱甚至是同情，都是对他的一种施舍和怜悯，从来没人问过他，需不需要或者，好不好。
　　陈顾是第一个对他说好不好的人。昏暗的楼道里，拎着草莓蛋糕的陈顾穿着白色的校服，喊他的名字，轻声问他：“这个草莓蛋糕特别甜，给你吃，好不好？”那是曲夏听过的，最温柔的声音。
　　他打开手机，认真地，温柔地，打了一个“好。”
　　陈顾看到他的消息，才松了一口气，不由地笑了笑，他笑起来的时候，本来线条有些冷清的五官就会舒展开来，就连眼尾都是上挑的好看弧度，要是他的学生在旁边肯定会特别惊讶。陈顾平时上课其实是不大爱笑的，甚至是有些严肃的，学生喜欢他，但也有点怕他，课堂上气氛有时候也不大活跃。陈顾也知道自己这样有些问题，但是他惯于这样严肃不近人情的样子，也改不过来，索性只能这样。
　　“我给曲夏讲课，这样的话，会不会不大好？”他自言自语地往学校走，甚至在嘴角扯出了一个有点诡异的弧度，似笑非笑，看的身边走过的人身上一阵恶寒。
　　好好的一个帅哥，怎么精神不正常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