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杯 ...
-
"号外号外!号外号外!纱厂工人大……"
"糖葫芦喂——"
五板街上人来人往,没有谁注意到暗地里涌动的风云。
孔辑紧了紧挎包,迈着大步向学校跑去。今天他包里装的不是唐□□的讲义,而是三十份知识分子制作的内部报纸。这三十份,一份不少必须交到该收的人手里,送错了,就是进局子和谈脑袋能在脖子上待几天的下场。
"阿辑。"露天咖啡桌卡座里的是拿着报纸的顾自珩,他拉低帽檐,给孔辑递了一个眼神,让他到三分街上去等着。
明处的敌人不是敌人,那是送来的人头,暗处伺机而动的才是真枪实弹。那些背着枪巡视的兵根本不让人畏惧,让孔辑发汗的,是尾随他已久的一个便衣。
他被便衣盯上已经三天了,这个人就那样尾随他,他去取报纸的时候好不容易把那人甩掉,现在又追上来了。他不知道这家伙有没有后援
到了三分街,孔辑停在了一家药铺门口,缓缓拐进了旁边的巷子。
便衣左右望了望了一下,走进了巷口。
然后他看见孔辑的脸。
孔辑:嗨?
便衣还没反应过来,孔辑就随手拉过旁边晾晒摊子上的白布团了团,一把塞进他嘴里。他慌忙转过身,刚要跑就被一个过肩摔扔在了地上。
孔辑冲着摔人的顾自珩吹了声口哨,抓了条绳子把便衣绑了起来。
"回去我给你剥桔子吃。"孔辑把挎包摘下来换到另一边肩膀,看着地上摔得晕乎乎的便衣,抬头看了看顾自珩。
"弄死吗?"顾自珩让他看得迷茫,踢了踢地上的便衣。
"闹出事不太妙。"孔辑想了想,从挎包里掏出来一把小刀。
"不闹事,你跟我这么久,我心里过意不去——"
便衣发不出惨叫,只能拼命地发出呜呜的声音,孔辑轻轻地把他的十根手指切下来,然后擦了擦刀。
"怕不怕脏?那给你擦擦。"
然后他把白布扯出来,一刀捅进了便衣的嘴,把舌头割了下来。
顾自珩在旁边看着,咂咂嘴,看着孔辑讲:"男人的嘴,骗人的鬼。割了也算拯救社会。"
孔辑懵了一秒,接着往下说:"那我还算做了件好事?"
顾自珩:"……算是?"
孔辑开心了,把手往别人家晾的衣服上抹了抹,拽着顾自珩从巷子尽头翻墙出去。
街上的小贩们仍旧做着原来的事,穿着旗袍的靓女和西装先生们摇曳着身子走向远处,没人发现狭窄巷子里的一片猩红。
学校的门早就落了锁,孔辑轻车熟路地绕道后门,一个穿驼色大衣的女学生在那里站着。
"会长。"孔辑打了声招呼,女会长转过身,把手里的手套捏紧了。
"没受伤?"楚打量着林顾两人,看见孔辑袖边沾了点血。
"放心。"孔辑低头看了一下袖子,"什么事都没有,自珩绑的人,我切的。"
楚点了点头,把后门的锁打开,"一会你去换校服,血洗干净,报纸我来发。"
孔辑答应着,看了看四周。
"唐□□第几节课?"他沉声问。
"第四节,报纸四节之前必须发完。"顾自珩看了看口袋里的课程表,又看了看远处的钟楼。
他们还有两个小时。
孔辑一边脱上衣一边骂骂咧咧,顾自珩在旁边找肥皂。
"知道不,上回刘叔没把尾随的特务解决掉,第二天整个据点的东西都被端了。"孔辑把衣服扔到水盆里,戳了戳顾自珩,"嗨,小少爷,做人不能太仁慈,该干掉干掉。"
"知道了知道了,赶紧的换一件,把这个洗了。"顾自珩把衣服和肥皂都丢过去,看着他放水。
"唉,要不你给我洗。"孔辑用真诚的目光盯着顾自珩,"我想去看看唐□□在不在……"
顾自珩呼吸一顿,"你让我给你洗衣服!"
"就一次,真的就一次。"孔辑摸摸鼻子,把水龙头拧上。
顾小少爷娇贵得很,橘子都不会自己剥,吃鱼从来是别人给挑刺。
孔辑和他比起来就像个长工,说实在更像个保姆。
"不行。"
孔辑表情扭曲了一秒,故意恶心对方地锤了顾自珩一拳,"你不爱我了吗?曾经我们之间的罗曼蒂克去哪了?"
顾自珩把水盆倒扣在他头上,咬牙切齿地说:"爱过。"
孔辑把盆拿下来,笑得腰都直不起来了。
"唉你知道吗,有的时候你根本不像少爷,你像个恶霸。"孔辑笑得肝颤。
"是,你像个混混。"顾自珩把沾了水的衬衣重重甩到他头上。
另一边楚的情况并不很理想,她毕竟身份特殊,送这些报纸容易暴露,只能找自己人帮忙。
"韩小姐。"楚把报纸塞给坐在桌边吃糖的女生,小心地问:"唐□□为什么姓唐?"
韩瑜罔把报纸折了折,悄悄地对她说:"因为糖□□比较甜。"
楚温一把拉起韩瑜罔走到楼梯间,把剩下的几份报纸递过去,"有点危险,我估计去不成了。那两个送报纸的现在应该换完衣服了,我去找找看。"
韩瑜罔有趣地看着楚,"我为什么要帮你,会长小姐?"
楚温咬咬牙,长叹一口气,"我请你去绍水斋吃饭。"
"成交。"
这所学校经历过几场战争,很多楼都是破破烂烂的。现在所有的学生都挤在三个小楼里,分批次上课。每个有报国志向的年轻人都不想错过每一节课,削尖了脑袋挤进班里。像顾自珩和孔辑这样逃课的,没人会在乎。甚至有的人会感谢他们留出两个位置。
孔辑的衬衣早就洗好了,晾在教师宿舍楼顶上。顾自珩捏着一个小望远镜往对面的教学楼望,看到穿着长衫的秃顶校长慢慢悠悠地穿过走廊。
这所学校除了学生们和部分老师还能保持坚定的意志和信仰,其他的高层都已经归顺政府了,这就是他们送个报纸都小心翼翼的原因。二楼最边上的教室是孔辑他们上课的地方,现在正是外语教学,下一节课才是国文。
"我们该走了。"孔辑抢过顾自珩的望远镜随意看了看,又递回去。
"楚那边……"顾自珩又望了望,没看见女会长的身影。
"你放心吧,那位大小姐为了骗吃骗喝,肯定会开心地答应帮。"孔辑笑嘻嘻地推开门下楼,"谁不知道楚会长有钱好宰割呢。"
"……好吧。"顾自珩把望远镜揣回兜里,跟着孔辑往楼下冲。
他们刚下楼的时候,下课铃刚好打响。楚温和韩瑜罔也从旁边的花池里迈出来,四个人在操场上碰了头,赶紧到班里待命。
今天的国文课和往常一样,唐宋□□把长发梳起来,在后面绾了一个髻。她还穿着普通的□□服,灰蓝色的面料衬得她更加白皙。
孔辑看直了眼,戳了戳旁边散发的女生。
"老六,糖糖又变好看了。"
被叫老六的女生是地理□□的助理陆葵,和孔辑不打不相识,很巧的是,他们两个都很喜欢唐宋。
"废话。眼都看直了,能和我说话真是难为你孔大保姆了。"陆葵冲着孔辑呸了一声,接着换上严肃的表情看向唐□□。
嗐,唐□□真好看。像话本里的神仙一样好看。
唐宋把教案放在讲桌上时,紧张地看了看底下坐着的学生。
孔辑冲她悄悄比了个手势,唐宋笑了一下。
有人说美人在骨不在皮,孔辑心想,真是放屁。在他眼里唐宋皮和骨都是美的,美得让人心颤。
他第一次见唐宋是在下雨的一个下午。他那会受了伤,和韩瑜罔一块找了个林子处理伤口,上面说会派人来他们所在地接应,但是还没休息多久就下起了雨。
那时候雨忽大忽小,唐宋也没有打伞,胡乱找了过来。她哪里想是两个学生,上面把这种送命的事交给这两个孩子做,估计这件事没什么希望了。
她看见那个男孩抬起头,对着她笑了,但是眼里没有笑意。
"唉,这位姐姐,你真好看。你穿的是□□服吗?"孔辑按了按失去痛感的双腿,想要站起来。这个时候谁都不能掉以轻心,谁都不知道面前的人是来救人的还是来取你命的。
韩瑜罔一把将孔辑摁在地上,她知道这货腿已经不行了,再耗下去就只能和轮椅凑和过下半辈子。
唐宋走过去,和他们两个蹲在一起,看了看四周没什么人,轻轻地说:"我来接你们。"
然后唐宋看见孔辑哭了,没有出声,就掉了泪,也没有几滴。
"我们没有失败,东西都送到了。"孔辑摇了摇头,把眼泪用手抹掉,"请您转告某个软蛋,别把人命当棋子。这盘棋他玩不起。"
唐宋把孔辑扶起来,带着他俩往林子外走。"这不安全,走,把你们的伤口处理一下去。"
韩瑜罔撑着孔辑,唐宋想给她搭把手,被她轻巧地躲开了。
孔辑抬头对唐宋说:"麻烦老师装得像一点,赶紧把我这个打架斗殴的学生带回学校通报处理。"
孔辑很钦佩唐宋,这个人上一秒可以温润如水,下一秒也能对你冷若冰霜。可是这个人看着就是没什么坏心眼,是一心一意教学生的那种。
他看着佯装生气的唐宋和过路人打招呼时一板一眼地数落自己莫须有的罪名时,对着韩瑜罔露出了一个二傻子一样的笑容。
"至少现在,是可以信任这位□□女士的。"
他小声说。
孔辑从记忆里回神的时候,唐□□的另一位副手苏薇爱过来用草纸本子拍了拍他的头。
这位苏姑娘的父亲带着全家人两年前从e国回到这里,在学校找了个美术□□的活计。苏姑娘画得一手好画,胸前总是别着金属徽章,拿得起毛刷扛得起步枪。
孔辑的腿伤没好的时候,所有□□布置的任务笔记都是这个姑娘一个人抱。
这个人吃人的年代没人关心别人怎么样,也没人管苏薇爱抱笔记重不重。孔辑多次要求让别人帮帮苏薇爱,但是都被回绝了。
"你是嫌我不行还是怎么?要我说…你还不如我。" 这是孔辑自作主张和唐宋找另一个人帮忙搬笔记后的结果,苏薇爱一个下午都没给他好脸色。
此时这个手劲很大的姑娘把一份画册递过来,示意孔辑看看。
"快到宣传周了,这次画什么?"
孔辑对着本子第二页大大的列宁像发呆。他不知道这姑娘是真不怕死还是故意难为他,反正看对方正直的表情就知道没安什么坏心思,只是单纯想画。
"……下一页下一页。"孔辑一边嘟囔着往后翻,被满篇的速写和e文划了眼睛。
交,交流障碍。
苏薇爱把本子合上,对孔辑说:"我知道你顾虑什么,不过人总要有点胆量。"
孔辑嘴角抽动,"当年我有胆量的那次,这双腿差点没了。我可不做亏本买卖。"
苏薇爱摇了摇头,转身出了教室。
孔辑无奈地笑了笑,转身望向看戏的陆葵。她就在那嗑瓜子,还抖抖腿。完全没电报工作时那么认真。
"老六,最近有什么消息吗。"孔辑把后面桌子收拾出一块干净地,把一条姜黄色的东西放在上面。
"这回你带什么了?"陆葵敲敲那个条状物,"上次是电影票,上上次是瓜子儿。这回是什么?"
"想撬开陆电报员的嘴,我还得下点狠功夫。"孔辑把黄纸包打开,里面是一整条女士薄荷烟。金箔纸边,应当是租界里价格不菲的洋烟。
"我又不抽,给我这个干什么?"陆葵用怀疑的眼神盯着孔辑,把那烟拿起来看了看,价格比普通女烟贵了不知道多少。
"下个月那些资本家的太太们有个联谊会,我不信你不知道。"孔辑把那条烟拽回来扔到桌子上,"该说点有用的了。"
陆葵饶有兴致地看着他,"边澜清回来了。"
孔辑的脸上看不到表情,不知道是欣喜还是痛苦。三年没见过的边澜清是否还和当年的那位邻家哥哥一样,他不知道。何况,边澜清和唐宋是公认的一对。
"唐老师知道澜清哥回来了吗?"孔辑把烟条包好塞给陆葵,"他带着什么回来的?"
陆葵接好烟,怪腔怪调地念道:"枪支弹药,医用物资,战略资料。你要什么?"
"他人回来就行。"孔辑恶劣地笑了,"好久没正式打过架了。"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