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4、雄关将欲摧 ...

  •   6、雄关将欲摧

      六月十九日,观音成道证果之时,现千手千眼法相。此日念佛、诵经、持咒、放生、茹素犹为殊胜,具极大功德。
      辽军暂时中止了对轩辕关的强攻,倒不是因为鸠善当真有什么好生之德。大军受阻于此,已经足足七日。对方仅有区区几百名虾兵蟹将,若是在平原上对阵,己方一人一口唾沫星子足以把他们统统淹死。可这山道崎岖狭仄,对方居高临下占尽地势之利,辽军根本无法全力冲锋。
      非但白日里进攻讨不到好处,夜里偷袭亦是徒劳无功。从十二日至今,恰恰都是晴日,夜里月光极好,简直是天不助我。这座轩辕关俨然是蒸不烂、煮不熟、捶不扁、炒不爆的一粒铜豌豆,叫鸠善恨得咬牙切齿亦无可奈何。
      眼看一次又一次的进攻徒劳无功,鸠善唯有下令暂且按兵不动。辽帝之下还有分封的诸王,辽国号称有四十万兵马,羽陵部族长阿固娑与撑犁部族长结罗各领十万,坠斤部与达稽部又各占八万,剩余十余万才是鸠善的部众,也是辽帝拓跋篁嫡系直属的军队。倘若折损过大,不要说鸠善自己的地位不保,拓跋篁座下龙椅也要岌岌可危。
      一想到羽陵部族长、北路大军统帅阿固娑,鸠善不禁皱眉。辽帝拓跋篁当初立国践祚,羽陵部居功甚伟,是以礼遇羽陵部,并娶阿固娑之姊喜椤娅为皇后。一晃数年,皇后善妒无子,阿固娑又是不知收敛咄咄逼人,非但撑犁、坠斤部颇生怨尤,就连一心效忠于辽帝的鸠善也有些看不下去。譬如这次设计让贵妃堕马流产,险些惹得撑犁部与羽陵部兵戈相见,就是大大的不对。万幸中的不幸,撑犁王结罗在怀恨撤军之前,还将自己带来的一座攻车送给了鸠善。
      “先前我花重金从西域购得两座攻车,前方装有巨木尖铁,极重极尖,摧城如破土。只是极其沉重又易损坏,其中一座在攻破洛阳城时毁坏,另一座便赠与元帅罢。”星光之下,结罗脸上的微笑清冷如水,“千里迢迢运送不易。至于别人,我就算一把火烧了也不会让这攻车落在他手里的。”
      接受了那座攻车,鸠善如获至宝。但这玩艺的确如结罗所说过于娇贵了,经不起山路颠簸,车轮等要紧部件损坏了好几个。鸠善命军中工匠好生维修,以备早日派上用场。
      “元帅!”鸠善正在沉吟,忽见一位亲卫气急败坏地走进营帐中,“工匠里有个奸细企图毁掉攻车,幸好被逮住了。您看要不要枭首示众,以儆效尤?”
      “单单一个砍头实在是太过便宜他了。”鸠善冷冷一笑,慢条斯理地起身,“左右无事,我现在就过去处置这个吃了豹子胆的混帐。”

      重复成习惯,习惯成自然。
      先前只是平头百姓、此番初上战场的年轻男女战士们张弓或持刃的手不再颤抖,目光不再动摇,就像一向好洁的风敛月终于对自己身上手上沾到的污血熟视无睹一样。
      由于人员有限,战斗人员中的轻伤者亦是需要留守原地,等待风敛月等人趁着战斗间歇上来疗伤送食水。除了警卫,困倦者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打盹,铁甲不离身。
      风敛月这几日来不曾睡得一个安稳觉,潋滟明眸里也隐隐泛起了血丝。她一路行来,忽然瞅见一个歪在城墙角熟睡的战士十分眼熟,看了好一阵才辨认出来,忙过去摇着他的肩膀轻声唤道:“云帆!云帆!”
      徐云帆睁开黑白分明的眼睛,脸脏兮兮的几乎看不出原本韶秀清俊的模样,胳膊上胡乱缠着布条,十分狼狈。
      “敛月……”少年脸上流露出极欣慰的笑,抬起手来轻轻扯住她的袖子。心疼他的憔悴,风敛月的声音不由自主变得极温柔:
      “乖乖的别乱动,我帮你处理一下伤口。”
      她小心揭开他手臂上染血的布条,长长的一条破口,大概是长刀所伤,幸好并不深。用淡盐水稍稍清洗了一下伤处,涂抹上金疮药,再用干净的纱布缠裹起来。她目不转睛地忙完这一切,转头一瞧,徐云帆又已经沉沉睡去,唇角似乎噙着一丝笑容,也不知道是否做着什么好梦。他的手依然紧紧握着她的袖子,风敛月不忍心惊醒他,所以不能大力拽扯回来,左顾右盼一番,只好忍着心疼操起剪纱布的剪子飞快地将袖子剪下一角来,方才得以脱身去处理其他伤员。

      鸠善军中的工匠,大都是先前攻破各个城镇时俘虏的大唐工匠。那位试图破坏攻车的工匠正是其中的一员,在鸠善到来之前,他已经被当众严刑拷打过,浑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肉,此刻正奄奄一息地倒在地上,浇在伤口处的盐水掺着血浸湿了身下的土地。
      “喀,喀,喀。”
      鸠善百无聊赖地屈指轻叩着腰上的刀鞘,一副兴味索然的表情。他略一挥手,亲卫立刻凑近过来,毕恭毕敬地听令,然后毕恭毕敬地从命。
      很快,地上被挖掘出了一个坑,亲卫将那个血肉模糊的工匠扔到坑底,又把刚才挖出来的土块填了回去。先前还不知生死的血人忽然像是回光返照一般,拼命地挣扎起来,口中荷荷而呼,却依然还是被土埋没了双腿,腰腹,胸部,颈项,乃至头颅,只有一只青紫的手还露在地面上,徒劳地抓动着。
      所有的工匠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仿佛被当众活埋的是自己。无法排出、梗在身体里的那一口浊气在膨胀发酵着,浑身的血液都变成了滚烫的毒水,在脉管里沸腾奔流。胸腔里的肺泡和心脏在巨大的折磨下不住发出痛苦的哀鸣,直到完全崩溃。那唯一露出泥土之外的手的动作也随之越来越剧烈,然后又越来越微弱,直至停止。
      “看清楚没有?图谋不轨的,就是这个下场。”鸠善欣赏着那群俘虏死灰般的面色,心满意足地微笑,“先前我待你们已经十分礼遇了,一直都是好吃好喝的养着。给我好好干,修好这座攻车,我必然不会亏待你们的。”

      预定的撤退时间是在六月二十日。
      趁着战斗间歇,风敛月顶着正午的大日头,一步三摇晃地双手拎着一大筐的窝头上得关墙来,发给那些疲倦饥饿已极的战士们。忽然一个熟悉的身影落入她的视线,她“咦”了一声,愕然道:“你……怎么在这里?”
      那人大步走过来,毫不客气地抓起一个窝头就吃,淡然道:“我当然在这里。倒是你,怎么还不走?”
      “我等下就走。但是你,你的伤……”风敛月凝视着眼前披甲持戈身姿挺拔的男子,神色担忧。她忘记不了那日他惨白如纸的面色与甲衣之下滴落的血,再怎么样,他也和她一样只是血肉之躯。
      “不碍事。”他面上神色波澜不兴,“送完了吃的你就快走,这上面危险。”
      不远处的一个女战士闻声回过头来,美丽而英气的脸庞略显疲惫之色,正是林慧容,她满不在乎用手背擦了一下额上的汗水,关切地提醒道:“是啊,这里危险,敛月妹妹你该是第二批撤退的吧?集结时间就要到了,莫要再在这里久留。”
      按照林慧容先前的安排,队伍分为四批先后撤退,第一批是伤员,由庞大海带队,轻伤者搬运或搀扶重伤者,一并先行离开;第二批是风敛月等后勤人员,由裴茕带领;第三批是一部分战斗人员,由越重楼指挥;所有马匹则留下给剩余的负责断后的战斗人员,林慧容亦在其中之列。待到深夜时,将先前备好的稻草人留在关墙上伪装仍有士兵把守,趁着夜色掩护火速撤退。
      风敛月“嗯”了一声,正要离开,忽然听见林慧容叫一声:“大家小心!”没等她反应过来,秦将离猛地一推她的肩膀,推得她一个踉跄,扑倒在关墙的拐角处,额头磕撞在冷硬的青石上,痛得眼泪几乎掉了下来,说时迟那时快,一枚羽箭从她鬓边嗖的一声掠过。是匈奴人射来的冷箭!
      “躲在那里,小心点!”他沉声吩咐道。
      “他-妈-的,这群阴魂不散的龟儿子,又要来了!”蓼蓝骂骂咧咧。这些训练有素的战士自不会像风敛月那样需要他人帮忙,眼见势头不对,都飞快地藏身于掩体之后,一面避开冷箭一面抓起弓箭开始还击。
      风敛月蜷缩在墙角里一动也不敢动,心紧紧地揪成一团。真是悔不当初,要知道会遇上匈奴人进攻,她刚才就不会逗留这片刻工夫了。乱箭射来的呲呲破空声让她又是害怕又是着急,抬眼看看日头,第二批撤退的人员应该差不多要出发了,再不回去就赶不及了,怎么办?

      “这群匈奴人叫嚣得厉害,却不见他们当真攻过来,只怕是有些蹊跷。”将搭在弓弦上的羽箭搁回箭筒里,秦将离微微蹙着眉大声说道,“咱们的箭支毕竟有限,先不忙跟他们对耗,毕竟距离太远,容易失了准头。”
      听他这般说破,众人也觉得奇怪,纷纷停手,静观其变。蓼蓝恨道:“将离说的是。轩辕关里原本储备的箭支被陈玉魄他们带走了三分之一,剩余的加上先前缴获回收的,数目也不算大。这几天杀来杀去,又用掉了十之八-九,最后这点箭,大伙儿还是省着用罢!”
      既然暂时不用射箭,关墙上的战士们绷紧的神经也稍微放松了一些。于是一个名叫卫防风的战士便忍不住咒骂起来:
      “这群狗日的匈奴人还真是阴险狡诈!想耗完了我们的箭,方便他们冲杀过来。哼,还真不能小看!”
      旁边一个叫魏菖蒲的战士亦道:“美得他们呢!他们只管大手大脚,等一到时间老子就撤了,再射个天女散花也顶个屁用!”
      秦将离却是闭了口不作声,冷眼观察着敌阵动向,过了一阵沉吟着说道:“将军,你觉不觉得辽军那边有些不对头?若是只为消耗咱们的箭支掩护冲锋,他们就应该在这个时候就攻上来了。可我怎么看不到他们的阵脚有啥变动?”
      蓼蓝笑道:“天知道鸠善那个老狐狸是怎么想的,也许他还不相信咱们的箭支已经用完?或者只是正面佯攻吸引咱们的注意,另派奇兵攀爬绝壁过来偷袭?不过这不太可能,轩辕关若是能这样轻易征服,也不会号称绝关天险了。”
      “他不相信咱们的箭支已经用完,也没必要这样乱射一气。败家子也不该是这么当的。不论怎么看,总觉得形势有些不对头。”林慧容抬眼瞧了瞧日头,“已经快要到申时,咱们的第三批人也差不多该走了,该撤的先撤吧,依着越校尉的脾气,可不会为了找不见几个掉队而让大伙儿干等的。”她所说的“越校尉”乃是官居从六品上振威校尉的越重楼,林慧容驻守石道村旧部的首脑,颇得众人敬畏。
      “可这漫天飞箭的……要不再等一等?”卫防风有点犹豫地说道。蓼蓝笑骂道:“好小子,你难道是匈奴人肚子里的蛔虫?等一等?没准一下还会出什么妖蛾子呢!身上不是穿着盔甲还拿着盾牌护着要害吗?趁着匈奴人还没攻过来早早地滚下去!再等他们靠近了箭一射一个准你就后悔莫及了!”那些人听了也觉有理,便从掩体处矮着身子猫着腰用最快的速度挪到关墙边沿,跳了下去,再奔向约定的集合地点。
      秦将离猛一回头,突然瞧见风敛月依然蜷缩在墙角里,心中一凛,低声喝道:“你还愣在那里干什么!还不快走——”刚才他们根本无暇分心,只以为她已经走了,哪知道这个平日里还算机灵的丫头居然在这个节骨眼上吓傻了不知进退。他一时情急,声音不由得抬高了几度,随即看到她身上单薄的布衣,立刻醒悟过来。
      风敛月心里又怕又急,正觉得委屈,一抬头,正瞧见秦将离朝自己这边快速靠近过来,他伸手捉着她的肩膀,沉声道:“别怕,我护着你下去。”
      他把她护在怀里,一手半搂半推地带着她往外挪,另一手执着盾牌挡在身后,就这样把风敛月送到关墙边上,眼看她跳了下去,这才放心地回归原来的位置。一抬眼,竟看见周围的人都在满眼兴味地瞧着他,看得秦将离原本淡然的脸上隐隐浮起一片可疑的红色,恼羞成怒道:“够了,还看什么?有什么好看的?!”
      魏菖蒲嘿嘿一笑,先捏着嗓子模仿风敛月的声音尖声尖气道:“哎哟,秦哥哥,我好害怕哟~”然后又学秦将离的声音:“别怕,我护着你下去。”话音刚落,旁观诸人已是笑倒一片。林慧容也干咳一声,正儿八经地说道:“严肃点严肃点,看你们把人家给臊得脸跟红布头似的,实在是太不厚道了。”
      秦将离恼道:“鬼扯什么……不好,你们快看!”
      众人原本还想趁热打铁调侃他几句,却听到他声音有异,便立即收拾起嬉闹的心情,朝着秦将离手指的方向望去。

      “那是……?”有沉不住气的人发出了讶异的惊呼。秦将离淡淡解释道:“是匈奴撑犁王结罗的攻车,没想到他人虽然走了,却居然舍得把这件看家法宝送给鸠善。”
      当初辽军大举围攻洛阳城时,秦将离和蓼蓝曾经改装成匈奴士兵潜入军中打探消息,亲眼目睹过撑犁王结罗携带来的两座巨大攻车是如何撞毁洛阳北城城墙的。两人曾想过毁掉它,却因对方防备严密未能下手,在返回的路上还险些败露了行藏。
      装配有六个车轮的空心木屋形车身,其内用数根铁链悬挂起一根巨大圆木,圆木前端削制成圆锥状的尖头,靠人力推动,可以飞速撞开紧闭的城门,撞毁坚固的城墙。结罗的这两架攻车非但比一般攻车巨大,用材也是非同小可——车中的圆木乃是用最坚硬的铁桦树制成,圆木前端的尖头亦是以陨铁打造,所以其威力巨大,但也十分笨重。
      “这攻车本来就很沉,山势又险要,得要靠十匹马才能拉动。难怪鸠善刚才不惜血本地想要用箭羽来压制我们反击。”蓼蓝嫌恶地瞧着远处那个缓缓挪动的庞然大物,如同看到了一只蠕动着的丑恶爬虫,“绝对不能让它撞上来,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也就是说,一旦被这攻车撞上来,轩辕关必毁无疑?”林慧容秀气的眉紧紧皱起。
      “虽然心有不甘,却也只能回答一个是字。”秦将离与蓼蓝神色凝重地对视一眼,“将军,于今之计,只有抓紧时间,让大部队火速撤退,再迟只怕就要来不及了。”
      原以为可以从容退却,却突然逆转为极端不利的局面。阵地上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听到风掠过关墙的呜呜声,以及重浊的呼吸声。片刻的沉寂,却仿佛如几个时辰般漫长。

      半晌未见唐军的反击,巨大的攻车在马力和人力的共同推拉下渐渐驶近。说时迟那时快,拉满的弓弦蓦然放开,羽箭嗖地一声脱弦而去,直直贯入一匹马的右眼。那匹马悲嘶扬蹄,踢翻了牵着它的匈奴士兵。不过是须臾功夫,又有数支冷箭呼啸而至,或杀马,或伤人。失去了外力拖拽的攻车在重力的作用下往后滚动,又将后面几个来不及闪避的匈奴士兵碾压于轮下。
      “好箭法!”林慧容自己也是箭无虚发,却仍不由分过神来赞叹一声。武艺高强的江湖游侠未必适合沙场,而弓马娴熟的战士单打独斗起来也不见得能赢,而这个沉静寡言的青年兼备二者之长,甚是难得。
      “先前经常随师兄师弟他们上山捕猎些野味打牙祭,将军过奖。”即使是面对绝色与威名并重的凤凰将军,秦将离依然是一脸宠辱不惊的淡然,仿佛不久以前被调侃时露出的羞恼窘态只是人们的错觉。
      此时镇守在轩辕关关墙上的仅剩下林慧容、秦将离、蓼蓝等三个人,其余的都已撤走。他们都是射箭好手,所放之箭又准又快。为了不让匈奴人发现关墙上的守军决大多数已经撤离,他们采用了射一箭换一个地方的战术。辽军那边,鸠善眼见己方的攻车非但没有大显神通反而带累了不少人马损失,气得七窍生烟。然而他毕竟久经沙场,很快便觉察到从关墙上射来的箭支,较之先前已经是大为减少。
      命弓弩手继续向关墙上放箭,而推动攻车的部属暂且停步,以巨盾结阵层层挡在马前。鸠善的脸色阴晴不定,焦灼的眼睛望向日头——再过一个时辰,就要天黑了。
      究竟是对手当真伤亡惨重,还是骗局?

      啪,啪,啪。
      是血滴落在青石板上的声音。
      林慧容已经因失血过多而晕厥过去,右腿外侧被弩箭射穿的伤口在汩汩流出血来。形势紧急顾不得男女大防,蓼蓝慌忙弃了弓箭替她包扎伤口。
      “马厩那儿应该还有三匹马,留下‘破风’给我,你尽快带着将军走。”不远处传来秦将离清冷的声音。眼见得伤处已经不再往外渗血,蓼蓝稍稍松了一口气:“那你呢?”
      “我尽量把他们引开到另一个方向去。”趁着匈奴人一时半会还没有大举进攻,秦将离从几具己方士兵的尸体上捡起了箭囊,取出里面剩余的箭支插入自己的箭囊里。
      片刻的沉寂。
      “……我走了,你保重。”蓼蓝毅然背负起依然昏迷不醒的林慧容,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

      在从关墙上跃下来着陆的那一瞬间,风敛月感到了右脚踝处一阵熟悉的钻心的疼痛——从那年在前往珺州赈济的途中从断崖上掉下来摔崴了之后,她的右脚踝就不幸落着了一个容易脱臼的坏毛病。平日里倒还罢了,偏生在这个时候触着霉头,她也唯有咬牙苦忍,一瘸一拐地向集合地点跑去。跑出几步,风敛月忽然想起,自己的包裹还丢在住处的床上,里面装的是几件换洗衣裳,其中有一件贴身小衣的夹层里,还藏着一块宝玉和五颗胡珠,加起来约莫值得二三百两银子之数。这是她目前手上仅有的家私了。
      回去,还是不回去?
      心中激烈地交战着,她终究还是横下一条心来,扭头朝着军营自己先前的住所奔去。这一番来回折腾,待到她上气不接下气地赶至预定的集合地点时,已是迟了一步。
      眼见得四周无人,风敛月不由得有些慌了神。惶惶然左顾右盼地等待了一阵,依然是不见半个人影,侧耳细听,除了风声和关墙那边传来的喧哗,整个轩辕关内竟再也没有任何响动,仿佛变成了一汪死寂的古井水,毫无波澜。而她自己就像是被遗弃在这古井里的一条鱼,孤立无援,彷徨无依。
      己方的人也许已经完全撤离,凶残的匈奴人或许下一刻就会冲进轩辕关来。倘若落到他们手里……接下来会发生的一切,风敛月想都不敢多想。
      在这样的静寂和绝望中,风敛月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越来越剧烈,越来越急促,仿佛随时都要从嘴里蹦出来一般。
      不,不要着急,快冷静下来,不要惊慌失措,一定会有办法的。她努力地平复着自己慌乱的心神。腰上佩着一把短刀,她的手指抚摸过冰冷坚硬的刀鞘,深深吸了一口气。有没有什么地方可以躲藏?不可能,再高明的伪装,再隐秘的藏身处,也逃不过数万双眼睛。只能趁着匈奴人到来之前,抓紧时间逃走——可是,自己的脚偏生在这个节骨眼上崴到了!
      风敛月一咬牙,抓起一根木棍当拐杖支撑住身体的平衡,一脚举步一脚半抬半拖地向前挪去。她想到了一个办法,尽管希望也是十分渺茫——马厩那边没准还会留有马匹,这是她唯一的转机!
      抱着最后的一线希望,风敛月忍着痛苦拖着崴到的脚用自己所能达到的最快速度行向马厩,当她拉开马厩门口,瞧见空荡荡的马厩里还剩下一匹马的时候,揪得紧紧的神经猛地放松,绝处逢生的喜悦冲击得她的心脏几乎停搏。
      此时已是傍晚,马厩里的光线黯淡,风敛月走近过去,才蓦然认出那匹马竟是秦将离的坐骑破风。破风也认出了这个先前被自己欺负过又天天给自己割草喂食的女子,亲昵地用脖子蹭着风敛月的手以示友好。然而,风敛月的手却僵在了半空中。
      破风还留在这里,那么,秦将离呢?
      他是否也还未离开?抑或是……遭遇了什么意外?
      风敛月哆嗦了一下,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快逃,快逃!那声音越来越大,连同激烈的心跳声一起,嗡嗡地震痛着她的耳膜。
      风敛月的目光犹疑不定,最终,她下定了决心,上前握住了破风的缰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4章 雄关将欲摧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