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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残阳坚城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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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残阳坚城摧
秦将离出乎他们意料地很快回返,英俊而淡漠的脸上仿佛覆了一层薄薄的霜。
“走吧。”他简短地说道,然后便不发一言。尽管记得风敛月刚才的叮嘱,徐云帆忍了又忍,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好奇心,开口问道:“刚才你去做了什么?”
“出了镇子再说。”秦将离只用一句话就把他的满腹疑问给堵了回来,“这里并不是什么聊天的好地方。”
于是徐云帆便不吭气了,与风敛月默默地跟在秦将离身后,从死寂一片的街道上穿行而过。待得走出了刘河镇,秦将离方才淡淡开口:
“刚才我赶过去,遇见一个幸存者,不过他伤得很重,又被野狗撕咬,很快就断气了。”
“哦?”风敛月应了一声,与徐云帆交换了一下眼色。
“他临死前告诉我一个坏消息,这些匈奴人的的确确是冲着洛阳去的——刘河镇上的人,无论男女老少,除了少数几个被匈奴人逼着当向导的暂时留下了性命,其余的全都遇害。”
“……”
“接下来你们有什么打算?”一溜小跑的马蹄声的的,一下一下叩击着路面,发出单调沉闷的回响。
徐云帆不言不语,只是抬眼瞟向风敛月。风敛月沉吟片刻,缓缓道:“不知道我们现在正走的这条路通向哪里?”
“刚才那位幸存者说,也是通向洛阳,跟比匈奴人走的那条路相比起来倒是近一点,但要狭小崎岖许多,不便于大部队通过。”
“那,秦公子接下来打算去哪里?”
“去洛阳,运气好的话没准还可以赶在匈奴人之前,通知洛阳周边村落的村民早些逃亡。”天边的夕阳已经完完全全沦陷在苍茫群山之后,黑夜降临,看不清秦将离面上的神色,只看得见他一双锐利而冷静的眼睛,像两颗清冷的星。
“那……我也想去洛阳。”风敛月深吸一口气,下定了决心,“我的家人还在那里。”
身在洛阳的陆无眠、石禄等人;还有也许已经赶到洛阳的翠翘娘子、常宝。
“那我们就得抓紧时间了。”秦将离抬头看了看天上的北斗七星,“接下来需要连夜赶路,希望你们两个能撑得住。”他眼角的余光瞟了风敛月一眼——她握着缰绳,袖口处露出一小截手腕,玉骨纤细,仿佛轻轻一用力就能够折断一般。
风敛月和徐云帆先前都不习惯长时间骑马,接下来的路途中昼夜奔波,大腿内侧已被马鞍磨蹭得破了皮,火辣辣地作痛,却也只能敷点金疮药再胡乱用些碎布裹住,咬紧了牙关苦熬。
风敛月困得眼皮仿佛灌了铅一般直往下坠,她生怕自己在颠簸中堕下马来,索性拿腰带把自己跟坐骑一道儿捆住。身骨酸痛,神疲乏力,扑面而来的山风仿佛粗糙的砂纸一下一下磨砺着娇嫩的面颊,原本清澈的眼睛里也泛起了血丝。另外两个男人的状况自是要好一些,也是十分疲惫。
偏生他们的运气着实不佳,迷路,马蜂,山蚊,蛇……克服了许许多多的难题,行至中途的时候又遭遇了大雨,浑身上下的衣裳都被淋得湿透,更不幸的是他们必经的一座木桥被雨后暴涨起来的河水冲垮,唯有等待雨停之后河面降低水流减缓方才得以半搀半牵着马匹小心翼翼涉水而过。尽管他们恨不得胁生双翼足下腾云地赶在匈奴人前头,所耗的时日还是比预计中的多了一倍。
估量着为时已晚,秦将离自是心情不佳,却也无能为力。他略一沉吟,提议道:“如今距离洛阳倒是不远,但在山中耽误了这么多天,也不清楚形势如何。我听说过那边山坳里有个小村子,不如我们先去那里,打探清楚消息,然后好做下一步筹划,如何?”
徐云帆自然没有意见,而风敛月虽然心急如焚,却也深知他说的有理。于是秦将离在前领路,带着二人纵马奔行进得一处山坳,果然发现了一处小小村落。三人赶到村口时乃是傍晚时分,恰好看见一个高大魁梧的汉子挑着一担柴禾,另一个瘦削汉子拎着两桶水慢慢走来。秦将离忙上前问询,那个高胖汉子听说他们的来意之后便连连摇头,道:“太迟了!匈奴人的军队已经在两天前就把洛阳城团团包围了,主帅乃是辽国皇后的亲弟弟——羽陵王阿固娑。据说他曾在辽主面前立下军令状,要在一个月之内攻破洛阳城。”
徐云帆讶异道:“一个月就能破城?!好大的口气,这洛阳城内的守军总不会是吃素的吧?”他虽然不通晓军事,但听戏剧看传奇话本上写的某某将军打仗破城,少说也要用上五个月半年的。
另一位瘦削汉子叹道:“各位远道而来,不知道当今的形势。早在匈奴军队逼向河南道之时,便有有识之士纷纷上言,提防他们袭击洛阳城。洛阳府尹刘樨声称要引兵主动出击,御敌于洛阳之外,实则带了家小亲信往霍州方向逃之夭夭。留守洛阳城中的多是些老弱兵马,又无主帅引领,恐怕是凶多吉少啊。”
风敛月闻言惶然变色,道:“怎么可以这样?洛阳城乃是我大唐东都,如今被匈奴大军围困,邻近州府的驻军也不前来救援解围吗?!”
那高胖汉子嗤地冷笑一声,道:“救援解围?姑娘倒是说得轻巧!你们风尘仆仆逃难到这里,先前自然也该见识过匈奴人的厉害。那些官大爷们,窝里斗起来个个是一把好手,可要抵抗外敌,谁能有这个能耐!”
这话简直是直白地斥骂朝廷无能了,他的同伴连忙使个眼色止住他的话,岔开话题道:“洛阳周边的村落城镇已经几乎全被匈奴人烧杀殆尽,只剩下我们这个小村子尚算平安。各位如今无处可去,不妨先进村子里歇脚歇脚,再做日后的打算吧。”
风敛月失魂落魄一般,随着秦将离、徐云帆在那二人引领之下步入村中。一路上听得他们说话,才得知那高胖汉子名叫庞大海,那瘦削汉子名叫蓼蓝,本是洛阳城中的守军,先前奉刘樨之命一路东行,越走越觉得不对劲,串通之后找机会折回洛阳想察看个究竟,这一往一返也就九、十天功夫,但匈奴人的先锋部队已经兵临洛阳城下,后面匈奴大军赶至,更是将洛阳围困了个水泄不通。双拳难敌四手,他们虽怀卫国之心,却对于时局无能为力,却也不能就这么逃之夭夭,所能做到的只有栖身在这个小村子里,等待朝廷派大军前来救援。
村子里的先前的村民多半已经弃家逃离,只剩下二十来人,都是庞大海和蓼蓝这样的散兵游勇。有的负责在外打探消息,有的负责放哨,剩下的则负责打柴挑水、狩猎采集以及做饭之类的活儿,维持这二十来人的生计。
他们三个人在村子里留下来,庞大海和蓼蓝住处的隔壁院子恰好空着,就让他们三人一块儿住那里。村子里物资有限,没有谁能在这里吃白饭不干活。于是秦将离随着蓼蓝外出打探消息或者进山狩猎,徐云帆随着庞大海去做打柴挑水之类的体力活,而手无缚鸡之力的风敛月则受到照顾,被委托了放哨一职。
通向这个村子的小路旁有一个小山坡,山坡上密密丛丛的草木,可以隐匿住放哨人的影踪。每天早晨,风敛月就来到这里,带着两只鸟笼,一只黑鸽子和一只白鸽子。她所要做的事情很简单,要是见到有外人过来就放飞鸽子,如果是大队人马,尤其是貌似匈奴人的,就把黑鸽子放飞报警,鸽子飞回村里,众人见到了就会迅速撤退到山林里躲避;如果只是寥寥几个寻常百姓,就放飞白鸽子报讯——先前她和秦将离、徐云帆过来的时候,庞大海和蓼蓝就是看到了岗哨放回来的白鸽子,才特地过来察看虚实的。
做饭之类的活儿必须都在白天忙活完,待到夜里,村中没有一户人家可以生火或点灯——这是为了避免外人,尤其是匈奴人发现这处村落。就连这日徐云帆头一遭上山打柴,双手上都被荆棘扎伤了又痒又痛,也不能点起火烛来查看伤势。幸好这天晚上的月色很好,风敛月在黑暗中翻箱倒柜地找出屋子原主人遗下的针头线脑,再把徐云帆叫到院子里,两个人面对面坐下,她捉着徐云帆的手腕凑近自己眼前,就着淡淡的月光寻出那一粒粒扎入他白净修长的双手上的小刺,再用针细细挑出。忙活了好一阵子才大功告成,风敛月只觉脖子发僵眼睛酸痛,正欲起身,忽又瞧见徐云帆腰间的衣料破了一个大口子,抬手指着问道:“怎么衣服这里也弄破了?”
徐云帆垂头瞧见那道口子,赧然道:“也是被荆棘刮到的。”
风敛月知道他先前娇生惯养,平生头一次做这样的粗活,必是吃了不少苦头,竟连一句话也不曾抱怨,不由得暗自赞叹他懂事。她一面穿针引线一面吩咐道:“正好我手上还拿着针,你把上衣脱下来,我好替你缝补缝补。”
“不,不用了,我自己来。”徐云帆不想让她累着,自是执意不肯。
“客气什么,虽说我的针线活也不怎样,但肯定比你从没做过的强。”风敛月懒得跟他废话,索性一手把他的衣服抓过来,一手拿起针直接缝上去,含笑道:“乖乖的别乱动,小心我一针扎在你身上。”徐云帆挣了几下,也只好由着她摆布。
为了方便缝补他身上衣裳的破口,风敛月上身前倾,头几乎是要埋在他怀里。她浑然不觉,徐云帆却是如坐针毡,只觉得身上的血液都在升温,心里也像先前手上那样,刺刺地直发痒。他僵直了身子,一动也不敢动,又盼着这一刻快些结束,又希望这一刻无限延长。
而风敛月心无挂碍,一门心思飞针走线,很快便缝补好了他衣裳上的破口,用牙咬断线端,嫣然道:“虽说针脚粗糙,但总比敞着个大口子顺眼多了。”她一面说话一面抬起身来,目光恰恰与徐云帆相对。
月华如水,景物朦胧,但少年眼中来不及隐藏的恋慕之色却是分明。风敛月的心中突然咯噔一下,手中的针线差点掉落在地上。
“你们两个还不睡?当心明日早上起不来床。”
忽然传来秦将离清冷的声音,打破了这一片沉寂。他是三个人中最累的一个,早早地便回屋里歇息,估量是被他们发出的响动打扰了,所以出言提醒。
风敛月连忙回头起身,冲着他的屋子笑着答道:“马上马上,忙活了这大半天,累得我眼睛都花了——云帆你也快回屋里歇息吧,明日还得早起呢。”
在那一天晚上,风敛月做了一个梦。她梦见了十五岁时候的自己,有些局促不安,但却没有丝毫畏缩地站在徐府装潢华丽的瑞和堂里。朱门绣幕重重紧闭,将呼号的北风拒之室外;温泉汩汩,将潮湿温热的气息拂向她的面颊。徐岚卿凝视着她,眼神幽暗如浓重的夜色。
“是处子么?”他示意她上前为他宽衣解带,淡淡问道。
她一面继续着手上笨拙而生疏的动作,一面摇了摇头,鬓角微微泌出了汗水,将发丝粘在了洁白的额头上。
“也好。”徐岚卿似乎是笑了笑。
他对女人的衣裳比她还要熟悉,很快她的衣裙就纷纷离她而去。光-裸的肌肤被室内潮湿温热的气息包围,然后接触到华美床帏上柔滑的蚕丝被褥。她用自己最大的克制力遏制住逃离或推拒的冲动,微微眯起眼睛,涣散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游移着,忽然看清楚了那个正覆在自己身上的男人的脸——竟然是徐云帆!
下一刻风敛月猛然从梦中惊醒,坐起身来喘着气,心突突地跳着,仿佛要从胸口生生蹦出来,仿佛一种暗示,或者说,是警示。
连日奔波受苦,风敛月原本就单薄的身体已经是撑到了极限,这一夜劳累费神又吹着了凉风,第二日早上便发起烧来。徐云帆见她没有起床,过来敲门,得知她身体不适,慌忙去找秦将离要了些解表清热的药,又端着水来给她服下。
风敛月勉强打起精神笑道:“不必慌张,只是这些时日累着了,正好趁着养病偷懒偷懒。”
徐云帆看她神情委顿,犹疑道:“要不,我留下来照顾你吧。”
“不必!我只是需要好好睡一天,也就没事了。”风敛月一口回绝。
“你身子不适,有什么需要可以叫我帮忙。”徐云帆依然放心不下。
“不用,真的不用。”她闭了闭眼睛,“听见人声我睡不着,反而不好。你们都走了,清清静静的,我才好休息。”
她这般坚持,徐云帆也只得听从,临走前还特地把分别盛着窝窝头和清水的两个粗瓷大碗端到床边的小几上,这才一步三回头地随着秦将离离开。
他们走了之后风敛月才当真阖目睡去,待到中午醒来,精神好了些,但只觉腹中空空、喉中干渴。她强撑起身子来,慢慢拿过小几上的水碗来喝了几口。清甜的水缓解了她的不适,让她想起那少年临走时忧虑关切的眼神,不由得轻轻嗟叹。
先前是她疏忽了。
所以,从今以后一定要多多留意才是。
病好之后,风敛月依然每天都会爬上那处山坡,极目远眺,静静望向那伫立天边、隐约可见的洛阳城,从早晨到黄昏,从旭日东升到金乌西沉。
所有的人都在等待,风敛月,以及这个村子里的其他人,还有洛阳城中受困的军民百姓,等待着朝廷派遣军队火速前来救援岌岌可危的洛阳城。这是他们唯一的希望,唯一的期待。
可是,他们一直都没有等到。
这一天的晚霞格外殷红,殷红得像血。觉得看久了自己的眼睛会被那红色灼伤,风敛月移开视线,将吃剩的窝窝头揉碎后托在掌心里去喂鸽子。那两只鸽子很温顺乖巧,一下下啄食她手上的窝窝头碎屑,却没有伤着她。她正抚摸着鸽子光滑的羽毛,忽然看见两骑飞奔而来,接近了一看,正是几天前出发去打探消息的蓼蓝和秦将离。蓼蓝径直回村,而秦将离则勒马停在山坡下挥着手示意她下去。于是风敛月带着鸽子离开藏身之处走到他马前,刚要开口问他出了什么事,目光一跳,瞧见了他右腿上用布条胡乱缠裹着,旁边的裤子上还有些暗红的血迹,忙道:“你受伤了?你们被匈奴人发现了?”
“遇上了一小队匈奴人,不过都解决掉了。”秦将离并不在意地挥了挥手,“先前听你说过,你有家人在洛阳是吧?”
“洛阳?洛阳怎么了?!”风敛月突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让她不得不屏住了呼吸。下一刻,她从秦将离口中听到了残酷的答案:
“洛阳陷落。”
她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大唐国运与敛月命运的大转折,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