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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Chapter·One ...

  •   杰森推开科尔·埃弗里的书房木门的时候,他的父亲和他的两个哥哥都已经在里面了。

      书房面积很大,跟科尔曾经在警察局拥有的那间办公室的风格完全不同。那间办公室里有棉布窗帘和复古的铜绿色台灯,樱桃木的办公桌在浅灰色的羊毛地毯上磨出了泛黑的四个小坑,塞满了犯罪学与刑侦学书籍的陈旧书架上装饰着闪闪发光的奖杯与奖牌,略微有点生锈的档案柜如同两根柱子般耸立在办公室的角落里,还有在桌子上摆放得层层叠叠的各种他与各种大人物的合照,银色相框反射着每个前来拜访他的访客焦急的面容,放在最前面的则是他参加大哥和二哥的毕业典礼时的合照,闪亮的警徽在阳光反射下变成了照片上一个耀眼的银点,如果一直盯着它聚精会神地看,就会发现那银点最终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黑洞,吞噬着所有彰显科里·埃弗里爱民又勤勉的形象。

      但在这里,墙面是黑胡桃木护墙板,整块切割的古木的纹路在蜡油的打磨下清晰可见,仿佛一道道蜿蜒而下的泪水,正中的黑色大理石桌面上暴起一条条白色脉络,宛若青筋。杰森情不自禁地抚摸了一下脸颊,他的颧骨仍然记得那冰冷的台面紧紧压在他的面上的感觉,红肿的眼睛被挤压在鼻梁骨后面,痛得他在黑幕中金星四冒,另一只眼则失神地沿岸落在那些精巧的摆设上,一把来自莫卧儿帝国的翡翠匕首,翠绿温润的刀柄好似还残留着工匠的体温,黑漆漆的大马士革钢纹在镀金的台架上反射着喑哑的光。接着是某个他依稀记得应该是来自高棉的黄金佛教供器。最后是一只鎏金的人骨碗,装饰着繁复的宗教符号——来自于西藏?还是尼泊尔?杰森不知道。

      没有家庭合照,他当时心想,几乎要笑出声。我怎么从来没注意到过,没有家庭合照。

      那是他和艾登被赶出球队的那一天。

      桌子前摆着两把小牛皮高背椅,查尔斯和布伦特已经坐在那里了,他们肯定听见了杰森走进来的声音,却一动不动。没有招呼,没有回头,没有任何声响,查尔斯靠在椅子上,双手交握,那头闪耀得跟融化了的金子没什么区别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布伦特更紧张一点,他身体前倾,一缕深金色的刘海垂在眉前。他们都几乎是科尔·埃弗里的翻版,都有硬朗的下巴,日耳曼人式的高耸鼻梁和棕色的眼睛,中等身材,谈不上英俊,却在金钱和权势的堆砌下显得气势逼人。唯有他是这个家里的异类,那个所谓的“漂亮男孩(Pretty Boy)”,长着一张过于英俊精致的脸,与他的哥哥们站在一起时格格不入,仿佛妄想融入乌鸦的山雀。

      科尔·埃弗里阴沉地抬眼瞥了走进来的杰森一眼,视线又回到了他的儿子们身上。

      “还需要我再强调一遍,现在这个时期对我来说,对埃弗里家族来说有多么重要吗?”他声音里的愤怒显而易见,查尔斯和布伦特几乎从未被这样的语气训斥过,两个人都脸色铁青,大气都不敢出。杰森心头不禁略过一丝有如复仇得逞般的快感,“我脚下踩着的是深蓝色的土地,无数双眼睛在看着我,等着我出丑,等着我的丑闻,等着把我一脚踹下去。在这个节骨眼上,医生被逮捕了,你们觉得共和党那帮老东西还会继续支持我,给我大把的资金吗?别忘了他们内部也在相互竞争,也在厮杀得你死我活,我只要走错一步,另一边就会马上将他们扶持的候选人推上去,到那时候,我们为了走到今天付出的一切都会付诸东流,我们的下场会极其惨烈——你们还不明白吗,今年发生的一切会决定美国的未来!”

      “我们本来就应该两边下注,而不是把所有一切都赌在那个纽约暴发户身上。” 房间里陷入了几秒难堪的沉默,只有科尔沉重的喘气声在房间中持续着,直到查尔斯冷静的声音响起,“没有人看好他会赢,而你会支持他也是因为医生告诉你他会赢——”

      “医生的判断,从来没有错过。”科尔粗暴地打断了查尔斯的话,杰森在大哥的侧脸上看见了一闪而过的屈辱神色,又被他迅速压了下去,只是压低了声音开口反驳“如果医生的判断从来没有错过,他为什么会被逮捕?我得到的情报说,警察是他自己叫来的,他是特意让自己被逮捕的,还是在那么一个活动上,就连——”

      一个名字差点就要冲口而出,布伦特及时抓住了他的手,眼神几不可察地向后瞄了一眼,他的意思很明显——杰森在这里,注意你说的话。

      “我让杰森过来,是因为他当时就在那里。”科尔冷冷地说道,“让他知道多一点信息也无妨。”

      查尔斯和布伦特不可置信地看着科尔,过了好几秒,查尔斯深吸了一口气,“——我的意思是,医生的这个举动无疑就是背叛,问题就是他什么时候向特定的对象把我们所有的秘密放在银盘子上呈现罢了。”

      “但他现在在我们的掌控之下,我们知道他会见谁,我们控制他能见谁,他是一个可控的风险,如果他打算见任何对我们不利的人,我们可以随时让他自杀。”布伦特开口了。

      “但警察局内部可不是铁板一块,说到底,这里还是深蓝的天下。”科尔哼了一声,“我们可以掌控他能见谁,不能见谁,能说什么,不能说什么,也可以让他自杀。但即便如此,也不能就这样轻易地让他就从监狱里出来。算了,现在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医生在这个节骨眼上暴露了,我们有太多需要收尾的生意,我需要你们在最短的时间内打点好所有的一切,该跟谁合作,你们心里都有数。我只有一个要求,保持台面上干干净净,无论别人如何打探,就连一点灰也不会找到。”

      没有一个人问杰森的意见,也没有一个人认为应该将杰森包括进这段谈话里。

      然而,向来就是如此。一个星期以前,他甚至没有资格能在这种谈话还在进行的时候就走进书房。

      查尔斯和布伦特站起身,如同回溯的鱼群自动避开水中的礁石一样,他们左右绕开了杰森,一起向大门走去,没有眼神的对视,没有表情的变化,没有一句招呼,仿佛他只是地毯上杵着的一尊装饰用铠甲。如果没有布伦特的那一抓,杰森甚至找不到任何证据表明他的两个哥哥知道他此刻的存在。

      但那也无所谓,此刻的杰森已经不在乎这些了。他不在乎与埃弗里有关的任何的一切了。

      就在查尔斯与布伦特与他擦肩而过的瞬间,他抬起头,视线落在书桌背后那副巨大的画像上,奎多·雷尼的圣米迦勒天使的画作复刻——不,也许是真的,这谁又能知道呢?如果科尔·埃弗里是一个能忍受假货的人,那他过往或许就会愿意给他的第三个儿子施舍多一点善意——大天使手举圣剑,看不出性别的面庞冷静严肃,背后的翅膀却并非雪白,暗沉的颜色从翅端向上蔓延,几乎与脏污的背景融为一体。他怎么以前从来没注意到,这幅画放在这里是多么的恰如其分啊,杰森恶毒地想着。

      “坐。”在布伦特关上房间的大门后,科尔言简意赅地说道,指着查尔斯的椅子。

      “是,父亲。”他的回答顺从,小心,一如既往。

      “相信你也能知道,自从理查德·科迪的那场派对的意外发生以后,这几天事情完全乱成了一锅粥,我今天下午才刚刚回到家,才有机会跟你的哥哥们好好谈谈,当然,也包括你。”科尔现在的态度完全能称得上是和颜悦色,而这一般是杰森在圣诞节或者是他在球队里表现出色才能得到的待遇,“我相信,从你听到的我跟你的哥哥们的谈话来看,你也能理解现在这个时期对我竞选共和党众议员是多么重要。因此,杰森,我希望你能仔细斟酌你的回答,任何信息——不管大小——都是重要的。”

      “是,父亲。”杰森努力抑制住身体的颤抖,幻觉在眼前涌起又退去,他要深吸一口气才能把视线聚焦在桌子上某个小小的木纹斑点上。

      科尔仔细打量着他灰白的脸色,没有马上说话,杰森略为把视线抬高了些,恍惚地落在父亲脸上,透过满是血丝的双眼,他意识到自己从未注意过他和科尔在长相上有多么的不同,他过去总是试图在自己的身上寻找埃弗里的特征——透过同样的薄唇,耳朵形状,走路姿势这些无关紧要的细节,他会学科尔发音的方式,写字的笔迹,开车的方式,如何对待女人,每接近一点都让他欣喜若狂,又痛又明亮,就像在晕眩中走向无数频闪灯,所有的相似点都被切割成不连续的锋利碎片,伸手触碰便会鲜血淋漓,而从前的他即便满身伤疤,也不曾后退。

      “我知道一个很好的疗养院,保密性非常强。他们有一些疗程,据说成效非常好,复吸可以降低到5%以下,只要一年。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把你送到那里——确实,他们收费很贵。但是考虑到你回来以后或许还能进U大的橄榄球队,这个代价是值得的。不用担心NCAA,只要那个人能够赢得总统大选,我就有信心能摆平一切。怎么样,杰森?你愿意的话,读完这个学期,我们就可以直接去。”

      杰森几乎要笑出声来,又险些变成一个干呕。艾登的声音突然在他耳边响起,清晰得就如同他此刻站在自己身边。“真正毁掉这一切的,是坐在那间会议室里的校董。他们才是真正的,什么都不在乎,只在乎他们自己利益的人。很不巧的是,杰森,你的父亲,也正是他们当中的一员。所以,如果你真的打算揍谁出气,打算找一个真正的罪魁祸首算账,我建议你回家,好好地跟你的父亲来上一场。”

      是啊,他早该了。早在那天他从董事会回家的那天他就该这么做了。那时,已经得知消息的科尔在这间办公室里大发雷霆,指责他任由艾登乱来,将他的脸死死地摁在这冰冷的台面的他自己的血泊中,告诉他如果他再踏错一步,如果他不能做好一个埃弗里应该做的事情,那么他将不会再得到任何钱,任何庇护,也不会再有人给他续药,他会流落街头,就像任何一个毒瘾发作的瘾君子一样悲惨死去。对外,他们只会说,杰森·埃弗里去国外的疗养院了,“是的,他在瑞士过得很开心。”查尔斯会温和有礼地向每个询问的人这么回答,“我很高兴杰森能在那里找到他内心的真正平静——这是我们一直以来都希望为他做到的,而我们也会一直支持他。”

      “不用了,父亲。”迟钝了几秒,杰森才缓慢地露出了一个标准的谦恭微笑,“在这种关键的时刻,如果被记者挖出来您的儿子在疗养院里,那会成为一个您的政治生涯的污点的。”

      “有时候负面新闻也不一定只会带来负面的效果,让一些美国人看到他们能有重来的机会,只要他们愿意接受帮助——而只要我们减少给非法移民的福利,这些帮助就能给予那些真正的美国人——事情就会好起来,并不是一件坏事,杰森。让他们看到一个戒毒成功的橄榄球队长再次在赛场上带领球队取得胜利,一个曾经的纨绔子弟变成积极向上的运动明星——我的团队认为这样的叙事对我后续的选举是有力的——不过,现在说这些还有点早,我们可以稍后决定这个事情。”

      “当然,父亲。”眼前的这个男人正在扭曲,拉长,扁平,仿佛蒙克笔下的人物,

      “你对理查德·科迪那场派对上发生的事情知道多少?”科尔探究的眼光直勾勾地盯着他,他双手看似放松地交握着,但他额头上凸起的血管暴露了他此刻有多么警惕,多么愤怒。

      “你知道我的,父亲,我去这种派对只是为了找乐子罢了。”杰森耸了耸肩,他说话的声音好像通过某种变声器一样滑稽地迟了几秒回到他的耳朵里,为了听清楚自己说的话,他说的话便变得断断续续的“我到了以后,跟小约翰·范德普聊了几句,突然火警响了,吓了所有人一大跳。管家让还在别墅里的人都疏散到外面的草坪上,我当然也去了。等警察来了以后,我才知道是假警报,但是我也没什么玩乐的心情了,就回家了。”

      “你知道警察从理查德的房子里带走了谁吗?”

      “医生。”杰森回答,越短的回答越不容易让他想吐。注视着科尔的眉毛果不其然猛地一皱,才使劲咽了咽口水,一鼓作气说完了下一句话,“您刚才在跟查尔斯和布伦特讨论医生被逮捕的事情。把这些线索拼起来并不难。”

      “但你是怎么知道医生的事情的,我从来没有——”

      “您从来没有跟我提过这个人,是的。但是我自己有耳朵,有眼睛,我也希望能更多地参与到埃弗里家族的事务当中去。我想着,既然橄榄球这条路走不通了,或许我可以考虑一下负责别的路子,比如说,医生的业务。”

      科尔微微眯起了眼睛,如今褪去了对父亲的恐惧和敬畏,杰森能如此清晰地看到他眼中的狠毒与猜忌,可能还有点惊异——大概是震惊于他已经戒断毒品五天了,还能保持头脑清醒说出这样一段话。为什么自己从前从来看不到这一点?杰森想笑。或许自己看到了,却选择视而不见,对于所有他过去如此渴望却又求而不得的事物而言,科尔·埃弗里眼里的狠毒与猜忌无疑等于最终的回绝宣判,仿佛米迦勒在天堂门口挥下的圣剑。然而,更重要的是,为什么自己从来没想过探究这背后的原因?杰森缓慢地眨了眨眼,在那短暂的万分之一秒的黑暗中,他又瞧见了那张照片,那张由艾莉递过来的照片。

      “但……这应该就是你一直最为渴求的东西。”

      下面垫了一张餐巾纸,一个金发的漂亮女孩猝不及防地突然闯进他的视线,她几乎就是杰森的女性版本,同样漂亮的蓝眼睛,同样的精致的鼻梁,同样的嘴角弯起的弧度,同样的纤细的下巴,同样的小巧的耳朵。杰森只觉得自己的呼吸突然间消弭在这个连空气中也充满油污,由房车改造而成的肮脏快餐店中,他的手猛地颤抖得那么厉害,让他不得不放下那杯他本来也没打算要喝的咖啡。他选择在这里见面是因为这里距离约州已经跨越了三个州界,而且这里的政治势力与他父亲所属的政治势力是对立的,即便以他父亲的影响力也难以轻易弄到附近的监控录像,但眼下,他感到自己选择这儿的唯一理由就是这个充满了瘾君子,卡车司机,还有支女的餐厅里,没有人会对一个抖如筛糠,面色苍白,眼中布满血丝,随时要冲进厕所干呕,正在戒断期的男人多看两眼,更不会有人多管闲事地打急救电话。

      他在离开了理查德·科迪的房子后的第一时间就联系了艾登。当时的场景极其混乱,没有人注意到偷偷从花园溜走了的杰森——当然混乱的主要原因是因为那位正在理查德·科迪的宅子中做客的贵客。一开始,杰森看到他跌跌撞撞地从楼上跑下来的时候,大喊有人袭击了他的时候,还没有反应过来黎疏眠被哥西莱恩送去“服侍”的正是这位大人物,也没有反应过来他满身的血迹是黎疏眠的杰作,还在心想这暗杀是不是晚来了至少十五年以上,以及这暗杀发生得真会挑时间——刚好就是黎疏眠拉响火警警报的时候。但随即,从他气急败坏地向围上来将他迅速护送出去的安保人员大吼的只言片语中,杰森迅速意识到了他几秒钟之前还没有意识到的那个事实,同时也意识到了他必须马上将他手机里的证据送出去。

      父亲一定会找他,理查德·科迪也一定会找他,黎疏眠上楼前最后一个说过话的人是他,至少有几个当时在一楼的宾客可以确认这一点。这里没有任何摄像头,但是外围的摄像头说不定会拍到黎疏眠来到这儿的影像,根据哥西莱恩和这个大人物的描述拼凑出黎疏眠的模样也并不困难,他们就算没有怀疑他牵扯进了这件事情中,也必然会找他确认黎疏眠的身份。

      他要不惜一切代价保护她。

      这个念头闪现了一秒,又被他的自嘲压进地壳里,像那些被千钧液压器压缩成小的不能再小的分子的,躺在垃圾掩埋场的最底层,再也看不出来原本是什么的破烂。他算什么,有什么资格去保护黎疏眠?黎疏眠既然敢来这里,就说明她做好了充足的打算,他要做的,就是配合好她计划的一切罢了。

      于是他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艾登,是我。”他轻声说,“黎疏眠成功逃出来了。我手上有一些很重要的证据,我们计划一下怎么交接。”

      有那么一瞬间,好似他们又回到了高中,他把事情搞砸以后打电话给艾登,期待着电话那头出现一个完美的解决方案。他从来没意识到过他和艾登的关系是多么畸形。在他内心的深处,杰森知道自己一直以来都傲慢地认为,能被允许跟自己成为朋友,甚至是最好的朋友,就已经是艾登能在这段友情中得到的最珍贵的回报了,所有他为自己做的一切,都应该是理所当然。

      但电话那头的长久的沉默,却只再一次提醒了他这段友谊已不复存在的事实。

      “Please, Aiden. This is bigger than us, our grudge.”他恳求着,“这跟你的父亲的谋杀案有关——我知道凶手是谁了,我有证据。”

      然后,他就听见艾登深深地,颤抖地吸了一口气。

      只是,他没想到来见他的是艾莉。

      对于艾登的这个妹妹,本着朋友的姐妹碰不得的这一条男人的原则,杰森跟她只有偶尔的礼节性社交,更何况即便他不想遵守这条原则,艾登对他这个妹妹的保护欲病态得就跟一条斗牛犬守护着自己碗里的吃食一样,从小到大防他身边的男性接近自己妹妹的努力不亚于索多玛的罗得守护门内的天使。艾莉还对自己做了一番伪装,染了头发,穿了增高,衣着打扮像个逃家的叛逆哥特高中少女,满身都是纹身,进门时杰森差点没认出她来。

      “手机给我。”一坐下来,艾莉就不客气地命令道,同时从自己的背包里掏出了一台电脑,“这会花一点时间,但是我弄完以后,就算是这个世界上最厉害的黑客也别想把数据从你的手机里恢复,也找不到任何你的手机里存在过任何不应该存在的东西的证据。”

      杰森目瞪口呆地看着她双手熟练地在键盘上飞舞,花了一分钟左右的时间来接受那个曾经一见到他就翻白眼,满脸不屑的小女孩似乎是一个非常厉害的电脑骇客的事实,“那……这么说,你也可以黑进理查德·科迪的房子的安保系统,删掉那些监控录像,我是说,那些可能录到了黎疏眠的部份?”

      他的嗓子非常嘶哑,是被胃酸烧的。

      “这一点我早就做好了,还用得着你说?理查德·科迪的房子的安保系统不是独立的离线系统,而是挂在安保公司的统一后台上——真是天大的错误。黑进这种系统只要能够想办法取得某一个有权限的人员的帐号就行了,而总有人就是那么不小心,喜欢把所有的密码都设置成一模一样的。”

      还好,她没有问自己为什么要帮黎疏眠。杰森听不懂艾莉的解释,也没有听进去,他只庆幸这个显而易见的事实没有暴露,一连几天,和黎疏眠待在一起的那短短半个多小时是支持他在一片混乱中奇迹般地没有向毒瘾屈服的砥柱。理查德·科迪忘记了给他新一轮的毒品——也许是故意的,他已经没有那个脑子去推理了——戒断反应来得又快又锐利,他整晚整晚睡不着,在焦躁和心悸中一圈又一圈地在房间里踱步,任何一丝轻微的屋子里发出的声音都会让他恐慌不已,以为是理查德·科迪或者是自己父亲派来抓捕自己的人。无数次,在如同利刃般袭来的耳鸣声中,他在床边跪下,浑身湿透,紧紧抓着枕头无声嚎叫,又或者是在眩晕中拼尽全力挥拳,试图击中自己房间中悬挂的那个拳击袋,最后却不知何时瘫倒在地,世界完全翻转,一切颜色融化滴落。他一次又一次感到自己的意志力犹如汪洋中的一叶扁舟,微不足道,罔所觉知,在波涛翻涌中遥望着世界尽头的那一抹绿光,盖茨比拼尽全力也无法触及的绿光。

      黎疏眠。

      黎。疏。眠。

      杰森曾经笨拙地跟着Google Translate那机械的人声练了很久,只为了能准确发出每个音节,每个音调。罗马书10:13,他小时候上主日学校被迫一遍又一遍诵读,因为“凡求告主名的,就必得救。”这就是他求告的名字,轻声呢喃着这三个字,就犹如他倒塌的世界仍然撑起一个角落,他蜷缩在断壁残垣之间,抵御着一波又一波发光的白潮从他眼球上如尖刀滚过,鲜血已经淋漓满地,只是藏在土里,却发着罪的声音,耶稣还未曾听闻吗?为何不直接降落天使的审判,让他坠落地狱?

      他无数次要拿着那手机冲出门去,只要找到理查德·科迪,告诉他是自己把黎疏眠带进来的,告诉他是自己告诉了黎疏眠消防警报的信息,是自己造成了所有这一切的混乱,他的痛苦就可以结束。也许是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也许是因为他在戒断期浑浑噩噩,他的兄长们不再避讳他,他听到了哥西莱恩失去了爱泼斯坦的信任,不得不连夜逃回欧洲,他听到了当天所有在宅子里的工作人员都被关了起来一一审问,他听到哥哥咬牙切齿地遍寻关系想要把医生捞出来来讨好父亲——只要稍加修饰一下,某个蛊惑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如舔舐般响起,稍微修饰一下,把这一切伪装成你的功劳,是你找到了那个大家都在苦苦寻找的女孩,是你让这场闹剧结束的,你可以用这个来跟父亲要求奖赏,你可以成为一个真正的埃弗里,你可以接手埃弗里的家族业务——甚至是医生的业务。

      这不是你一直渴求的吗,杰森?

      不,不是,不是!。他疯狂地大叫着,又痛哭流涕,房间中一切都仿佛向他重重压迫而来,所有家具的锐角都如同切割过的钻石般闪着令人胆寒的锋利的光。窒息的感觉从喉头被扯到腹股沟,呕吐物混合着眼泪从脸上一切能喷出液体的地方喷出来,鲜明的白日梦如同裹尸袋一样紧紧包裹着他。只要说一个字,说一句话,说出黎疏眠的事情,一切就能结束。“别理他,随他发疯。理查德·科迪说了,不给药的话,他要是知道什么会自己说的。”他听见了兄长的声音,但他已经辨别不出那些音节的含义,一切都正在被黑色的浪花淹没。几个小时后,他被电话的尖锐铃声吵醒,疲倦和头痛将他压得喘不过气,满脸都是郁结的粉状呕吐物,几乎听不清另一边的艾登在说什么。

      “杰森,安排一个见面的地点和时间。”

      艾莉的声音突然响起,杰森被吓得猛然一跳。被毒品撕成碎片的意识在回忆与现实中沉沦,让他几乎分不清艾登那一通电话是当下,与艾莉的对话是当下,还是他与父亲在书房的谈话是当下。

      “我在你的手机上下了Telegram,我在里面已经植入了很多聊天记录,看起来就像是你一直在用telegram召支一样,现在有越来越多的这些从业人员开始使用这个软件交易了,所以你不需要担心露馅。里面有一个叫做达莉尔的,那就是我,有任何事情,你就通过这个软件联系我。”

      艾莉一边将他的手机递回来,一边说道。

      “艾登——我是说,艾登和你,还好吗?”

      医生的被捕连杰森也没有预料到。医生被警察带走后,主动坦白了他就是杀死艾登父亲的凶手,对他其他这些年在约州杀死的其他受害者也一并供认不讳,这两天的报纸头条上全都是理查德·维尔兰徳谋杀案历经十一年终于告破,真凶落网。即便他们见面的这个偏远小镇,已经隔了三个州,放在入门架子上的报纸也都在讨论这件事情。

      “我们还没有时间消化这个事实。”艾莉似乎并不想讨论这个话题,“但这一点还轮不到你来担心。”

      “那你们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黎疏眠认为——”这个名字让杰森瞬间坐直了身体,耳鸣好似也短暂的暂停了,“——现在不是公开这些证据的时候。不管是她拿到的,还是你拿到的,都是。在我们还没有足够的力量的时候就公开这些证据,是无法扳倒这个罪恶的帝国的。但……”

      杰森在眩晕中露出一丝苦笑,他的理智和思考能力仿佛悬在一根细细的丝线上,勉力在狂风中维持着些许清醒,“但要说服艾登,是吗?”

      艾莉哼了一声,算是肯定。

      “那个中国男孩——那个很瘦的——”凯特·摩丝这个名字从他的舌尖滑过,最终还是没有说出,“他可以说服艾登。”杰森很笃定。

      艾莉挑了挑眉毛,但没有回应这句话,几秒钟后,她才清了清嗓子。”说到云决明……他让我给你带来一些东西,你可以理解为是你帮助了黎疏眠的报酬,也可以理解为是一个礼物,甚至,你认为这是一个诅咒也行。无论如何,他都认为这是你需要知道的事情。”

      “什么?”杰森迟钝地反问道,一旦话题超出了黎疏眠和艾登,他的脑子就跟不上了。

      “他分析了你,杰森。他分析了你的行为和心理。他说了很多,但我只挑一些重点,简单来说就是你此前几乎所有的行为都是对埃弗里这个姓氏的病态的追随,包括你对白种女孩的执着也跟科尔在约州执行的种族政策如出一辙。这说明你只想在你的父亲身上得到所有的一切,认可也好,爱也好,关怀也好,支持也好——这种偏执说明你的母亲从来没有在你的生活中出现,你不认为她爱你,你也不认为她值得爱,但……”

      那张照片就是在那时被艾莉递过来的。

      “你想接手医生的业务?”科尔高亢,充满嘲讽的话语就像闪电一样劈进杰森的脑子里,他控制不住地前后摇晃着身体,发现自己正坐在那把僵硬的小牛皮高背椅上,正对着科尔·埃弗里,而非艾莉·维尔兰徳。也许对方的语气并没有那么讥讽,他恍惚地想着,出现戒断反应时人会多疑,出现幻觉,也许现在所有的一切都是幻觉。

      但回忆起那张照片让他重新又打起了一丝精神,科尔当然知道他现在正在戒断毒品,他是故意挑这个时候来问自己话的,清楚他的儿子对毒品的强烈渴望会让自己就像吃了吐真剂一样知无不言,因此他会认为此刻可以相信自己说的都是实话。

      那就看谁更会演戏吧,父亲。杰森带着一丝复仇般的快感心想。

      “我可以替代医生——既然医生已经被捕了。我可以接受医生做的那些业务,我可以做的比他更好,我也可以替你去杀掉那些人。”看在上帝的份上,千万不要叫他去杀人,“我可以去找那些女孩,不管你需要我做什么,父亲,我都会去做的。我只是想成为一个真正的埃弗里,我只是想为家族尽一份力。”

      “没人能替代得了医生,杰森,如果你认为医生真的亲自出手杀了那些人,你就太蠢了。”科尔冷冷地说道,“但我很欣赏你的这份忠心,杰森,我会记在心里的,或许有一些事情是你可以去做的。医生被抓了,我们都不知道后续会发生什么事……有些事,交给自己的儿子,总比交给外人,会更让那些大人物们放心。”

      科尔的声音放轻了,他漫不经心地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小瓶白色的粉末放在桌子上,推向杰森坐着的另一端。

      “但是……杰森,我听不少人说,那个在宅子里闯出大祸的亚裔女孩,在上楼前一直跟你待在一块,如果这点不澄清的话,很多人会认为你不是站在埃弗里家这边,你或许是跟别人,别的势力达成了某种协议,想要得到某些把柄,某些丑闻……毕竟,我不是唯一一个想要在约州以共和党身份竞选议员的人。”

      身体的焦躁感在一瞬间被引爆,就像坏掉的收音机的声音猛然被调到最大,杰森的理智没能控制住他向那瓶粉末猛地扑过去,如同溺水的人扑向救援,哆嗦着,绝望着,紧紧抓住那能让他浮在水面上的东西不放,不管是求生圈,还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任何东西都好,让我能够呼吸,能够心跳,能够正常地说话和思考。但科尔的动作比他更快,瓶子倏然就消失在他伸出的手掌中,杰森踉踉跄跄地站起身,他的口水在黑色大理石桌上留下一道闪亮的痕迹——

      “先回答问题,杰森。”冰冷的声音响起,好像是从天堂传来,“你跟那个亚裔女孩是什么关系?她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她想得到什么?医生的被捕跟她,跟你有什么关系?我说过了,任何信息都很重要。你的回答会决定我接下来的决定,杰森,你的回答会决定你能否得到这个,”他晃了晃瓶子,粉末在里面扬起美妙又愉悦的尘埃,“——以及更多。”

      “你一直渴求的……”

      那细密的低语又在他耳边响起,你一直渴求的,杰森,成为一个真正的埃弗里,成为你父亲真正的儿子,得到毒品,得到救赎,沉溺在一切可见不可见的光荣之中,如同兄长们一般受到所有人的敬重,没有人会怀疑你的血统的纯正,没有人会怀疑你作为一个埃弗里的忠诚,只要稍稍修饰一下故事,只要说出几个字,所有你渴求的一切都唾手可得。

      多么简单啊,杰森。屈服吧,屈服在你一直渴求的东西面前,如同凡人在教堂的彩色花窗前跪下,以为自己沐浴着圣光与神的爱。有些事物被创造得令人难以抗拒是有理由的,比如宗教,比如毒品,他们能给予凡人不可名状的欣喜,超越生死,参透一切前世今生的秘密,摆脱这世界上一切微不足道的困扰,爱与恨,失去与获得,死亡与恐惧。

      黎疏眠的模样在瓶子拿出的刹那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他自以为对她的伟大的爱在本能面前不值一提,只爆发出如灰烬般的光芒,那绿色闪烁一秒又归于沉寂,没能阻止他伸出手去。凯特·摩丝一定是看出了这一点,他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那个瘦弱又纤细的中国男孩,怎么能看穿他内心最深处的秘密?他派来了艾莉,因为他知道艾莉带来的信息能在这一刻,这最关键的一刻阻止他。有些事物被创造得令人难以抗拒,而有些事物则是生来就让人无法抗拒,宗教与毒品能超越本能,而有些事从一开始就存在于本能之中,比如婴儿寻找□□的嘴,寻求温暖而挥舞的胳膊,寻觅母亲而睁开的双眼。普蒙克老师课上他的讥笑又在脑中回荡,他从来没想过自己拥有的东西,他真正渴求的一切——

      他的母亲的爱,

      “这是艾莉莎·麦克米兰,出生于1975年,马里兰州,她的父母老来得子,只有她这一个女儿。这是她的出生证明,已经被医院记录中销毁,只留存一份在法院封存的记录中。”

      一份有些模糊的打印件,被艾莉放在那张金发女孩的照片旁边。

      “1993年,她是一名在U大上学的政治学专业的学生,她高中的时候GPA很高,有着非常漂亮的履历,因此拿到了U大的全额奖学金。这是她的入学录取通知书。同样,她的入学记录,录取通知书,已经全部从U大销毁,这也是从法院仅存的封存记录中得到的。”

      另一份被打印出来的照片,放在了出生证明的旁边。

      “这是一份法院的当庭的记录证词,由艾莉莎本人叙述,在1994年10月,为了完成一篇宪法与公民自由这门课的一篇报告,她主动联系了时任约州州级警察局局长的科尔·埃弗里。她一开始提出的请求被拒绝,但是当她亲自去警察局请求与科尔·埃弗里见面后,科尔·埃弗里改变了主意,主动安排采访时间,并在采访后请她去了一家餐厅吃饭。艾莉莎自述在吃饭时她和了两杯红酒,在甜点上来以前就已经不省人事,第二天,她是在一家酒店醒来,身体有明显被性侵的迹象。她第一时间保留了所有的证据,这些是在法庭上呈现的证物。”

      被撕碎的连衣裙和内裤;装在保鲜袋里的纸巾,贴着的标签上标明了“精夜”二字;医院的检查报告——□□撕裂几个字被高亮圈出;床单上的血迹;一张张照片被整整齐齐地排列在桌子上。

      “接下来的这份记录,是律师诘问艾莉莎为什么要留下性侵后怀上的孩子,是否希望通过这个孩子来敲诈勒索科尔·埃弗里,艾莉莎的回答,原文是:‘我选择留下这个孩子,是因为我认为孩子是无罪的。我知道很多女性在遭遇这些事情后,会急于摆脱所有与强煎有关的一切来让自己摆脱这份回忆,这段经历,想要把一切证据都消灭,就仿佛这件事没有存在过。但是作为一个虔诚的基督徒,我相信所有孩子都是上帝的礼物,我不相信堕胎,我也不相信让儿子偿还父亲的罪,我的孩子只是我的孩子,他的唯一的身份就是我的孩子,他的父亲是谁,他是怎么到来的,与这个案件无关,这个案件是在审理科尔·埃弗里对我的强煎,而不是科尔·埃弗里让我生下了一个孩子。是我选择让我的孩子来到这个世界上,这是我的选择,我作为一个母亲的选择,这个选择会赋予这个孩子新的生命,所以我不会以这个孩子作为筹码来敲诈勒索科尔·埃弗里,我是以科尔·埃弗里对我犯下的罪行在起诉科尔·埃弗里。

      “这是法庭要求做的DNA检测,检测结果证明你和科尔·埃弗里的确是亲生父子关系。

      “这是科尔·埃弗里的律师提交的反对艾莉莎的诉讼的证据之一,这是从她的公寓外偷拍的照片,照片上可以看出她正在逗自己的孩子玩,亲吻自己的孩子,哄自己的孩子睡觉。科尔·埃弗里的律师指出,如果这个孩子是强煎的产物,他不相信艾莉莎会对这个孩子倾注任何一丝一毫的母爱。

      “这是艾莉莎·麦克米兰诉科尔·埃弗里的法庭判决书。艾莉莎·麦克米兰败诉,陪审团认为强煎行为不成立,如科尔·埃弗里的律师所说,艾莉莎·麦克米兰是已经丧偶的科尔·埃弗里当时的女友,因为对没有从科尔·埃弗里身上得到足够的经济支持而产生不满,故意制造强煎案以达到取得金钱补偿的目的,陪审团给出的理由之一,是因为他们认为艾莉莎·麦克米兰在法庭上的反应不像是被强煎的女性会有的反应,虽然她是虔诚的基督徒,不相信堕胎,但是她选择把孩子生下来这一点在他们看来也不合常理,因此决定支持科尔·埃弗里无罪。所有的这些记录都从法院的公开记录中销毁了,只在封存的记录中留有副本。”

      一张又一张影印的照片被放在桌子上。

      “这是1996年5月的报纸,报道约州的一个公寓楼发生了煤气泄漏爆炸起火,现场三死一伤。根据现场证据来看,法医证实玛丽·麦克米兰和鲍勃·麦克米兰在爆炸当时就因受爆炸冲击而立刻身亡,另一具尸体,艾莉莎·麦克米兰被发现于公寓门边,全身大面积深度烧伤,是被活活烧死的,她的儿子被她保护在身体下面,虽然吸入了过多烟雾导致昏迷,但是在经过医院抢救后幸而存活。报道没有提及艾莉莎·麦克米兰的孩子后续的下落。”

      最后一张被艾莉放在桌子上的照片,是艾莉莎·麦克米兰的死亡证明。短短几十厘米,不到塞满一张餐桌的距离,写下了他的母亲的一生,写尽了他原本可能拥有的另一种可能性,他原本可以不需要付出十岁孩子所拥有的一切,也能有兴高采烈,满心期盼地冲向家里人的机会。他原本可以拥有他真正渴求的一切。

      他当然什么都不可能找到,不管他多么努力。他的人际网就是科尔·埃弗里的人际网,谁会真的告诉他真相?谁会让他得知他原本可以是杰森·麦克米兰,上普通的高中,上普通的大学,迎娶一个普通的女孩,生一群普通的孩子,每个圣诞节,他不必在觥筹交错的宴会上仰望自己的兄长,仰慕属于他们,属于埃弗里家族的一切,然后回到冰冷的房间中,幻想自己才是那个最令父亲骄傲的孩子。他的母亲选择爱他,选择让他来到这个世界上,选择给他一个不一样的人生,选择给他一个救赎的机会。

      他的生命是错误,但是他的母亲选择让他重新开始。

      母亲就是他的上帝。

      “我跟那个亚裔女孩没有关系。”手抵着额头,如同赎罪日把罪按在羊头上,送到荒野中放逐,使徒保罗终其一生都在流浪中传道,为自己的罪忏悔。他要做什么来偿还科尔的罪恶?“我发誓,父亲,你知道我的,我真的对这种chink一点兴趣都没有。我只是很震惊这种人也能出现在宴会上,我都不记得我跟她说了什么了,大概也就是叫她滚回自己的国家这些话吧。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我也不知道她是谁。至于医生,我是想接手医生的义务不假,我也是有野心的,但我也没本事让他自己束手就擒,主动向警方自首吧?这件事真的跟我没有任何关系,父亲。”

      语气里的焦躁,急切,都在证明他对毒品的渴望压倒了一切,证明此时此刻他说的都是真话。杰森抬起头,近乎呆滞地看着科尔·埃弗里,父亲眼里的不屑与厌恶几乎没有任何掩盖,他看着自己的儿子,就如同看着一只匍匐在自己脚边的蝼蚁,他当初决定把自己带回埃弗里家的时候多半也是这么决定的,多一个儿子,等于多一个可以随时拿出去丢到巴士下的替死鬼,等于多一个随时可以利用的器官库,等于多一个忠心耿耿的死士,他看不出,也看不到此刻杰森眼里燃烧着的冰冷的恨。

      白色瓶子重新落在桌子上,像羽毛般朝杰森飘去,握在手里没有半分重量,好似它的存在从一开始就是幻觉。杰森咬紧了牙关,死死地忍着从胃里冲上天灵感的嘶吼和渴望。握紧了手中一会就会被冲下下水道的幻觉。

      “你可以走了,杰森。”

      “是,父亲。”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0章 Chapter·O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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