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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重温 复刻的柳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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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立冬。
最后一片枫叶凋落时,柳巷又重现了往日的热闹。
东躲西藏的日子因为有了新的庇佑重获安定,紧闭的铺子慢慢地都重新开门营业,三三两两的小摊贩们也都重新出摊,熙熙攘攘的人群重新出现在柳巷的街头巷尾,时隔十八个月之后,小巷低调着昨日重现。
隔着院墙,我听到了热闹的声音。
枯朽的枫树一日比一日萧瑟,满地的枫叶被冷风吹起、被秋雨侵蚀,落叶的声音从啜泣到呜咽,凛冽而至的寒冬将腐烂的味道冰封,混合着来不及拾捡的枫叶,一起被堆积在阴暗的院落一角。
清冷安静的院子和热闹喧吵的街声,过于强烈鲜明的对比形成一股压抑的感觉,我独自站在树下,无所适从这种感觉,指尖微微颤抖着。
柳巷......
不该是这样的......
顾念项:“柳巷重新开街了,想出去逛逛吗?”
肩上突然多了一件披风,顾念项不知何时站在了我身后,隔着披风从后面搂住我,他侧头埋在我脖颈里,鼻尖蹭过冰凉的皮肤,淡淡地出声问我。
我摇了摇头,答非所问:“实在不行,就把薛府一寸一寸挖开吧。”
回柳巷一个多月了,我每天都在不停地回忆和薛师朝夕相伴的点滴,我一遍又一遍地触碰薛师触摸过的地方,每一个角落、每一处缝隙,甚至强迫自己想起薛师说过的每句话,逐字逐句去解剖话里明示暗示可能存在的地方。
可是,没有,都没有。
哪里都找不到关于遗产的文件。
顾念项沉默着、纵容着我事无巨细地讲述、分享我和薛顾的故事,他陪着我一次次又想到了哪里、一次次又扑了个空。
每当我说起我和薛顾共同做过的某一件事时,隔天顾念项就会陪我重新一起再做一遍这件事,薛顾为我穿衣,他便为我宽衣;薛顾为我煮汤,他便为我煲粥......像一场场诡异的新旧交替的仪式,妄想着以新代旧取代过去。
顾念项甚至还说他愿意延续那份爱,不携带任何伤害。
他说得那么坚定,那么深情......
差一点......差一点我都要信了。
顾念项轻啄了下被鼻尖蹭红的那一小块皮肤,然后松开了我,我转过身和他面对面站着,又兀自继续道:“能想到的地方都找过了,我实在想不到......还能在哪儿,除了地下,说不定就在地下呢?......”
顾念项并不回应我的建议,耳边依然是墙外热闹的声音,眼前是清清冷冷的院子,他看了一眼光秃秃的枫树,又问了我一遍:“馄饨摊还没有,但卖糖人的来了,去看看吗?”
“......能不去吗?我不想出门。”我试着以恳求的方式,拒绝顾念项。
顾念项笑了笑,低头耐心仔细地将我胸前的披风系好,甚至系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动作有多温柔,语气就有多强势。
他说:“不能。”
我低头不敢看他,却还是从他的语气里,感受到一丝报复的快感。
听了一个多月的故事,纵使是顾念项这般足够隐忍的人,也难以再忍受。
管家和盛重颐在院里不知道在说什么,说了几句,管家就走了。
换了出门的衣裳,我重新系上顾念项给的披风,看了眼管家离开的方向,又看向盛重颐,挑了下眉:“你们什么时候关系好到都开始咬耳朵了?”
“咬...咬什么??”盛重颐口吃了下,方反应过来:“你胡说八道什么!谁咬耳朵了,你这又是什么眼神?你能不能不要用这种奇怪的眼神看我!”
“开个玩笑而已,你这么激动干嘛,”我抿嘴笑了笑,又逗他:“我又不会告诉顾念项。”
盛重颐瞪了我一眼,哼了一声:“你心可真大,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开玩笑。”
我敛了笑意,问他:“管家跟你说什么了?”
盛重颐:“......管家说你状态不好,问我能不能跟顾少说,别带你出去了。”
我顿了顿,又问:“那你要跟顾念项说吗?”
盛重颐轻嗤:“怎么,不出门,你就能想起来遗嘱放在哪儿了?”
“......\"难道我在盛重颐眼里就是个找遗嘱的工具人?
盛重颐:“好了,你收拾好了我去叫顾少了。你不知,为了让柳巷恢复生气,顾少费了不少力气,不管别的,就冲顾少这份用心,你也不该拒绝。”
用心?我又想笑了:“是我让顾念项做的吗?是我求着你们庇佑柳巷的吗?我没瞎,你倒是先瞎了。”
“你!”盛重颐皱眉,眉心蹙成了“川”字,“你当真不知道遗嘱在哪儿?”
我不耐烦道:“不知道!不是想到一处就同你们一起找了一处吗,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我什么都告诉你们了,没什么藏着掖着的。”
听到言无不尽,盛重颐眉心紧蹙,更加忧心:“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你是故意的吧?”
我冷声反问:“奇了怪了,尽心配合你们,难道还是错了?”
盛重颐:“你明知顾少跟他父亲......你还把同薛顾相处的细节都说与他听,你是想逼疯他吗?而且,柳巷萧条难掩难过的是你,柳巷热闹一脸不满的也是你,你是不是根本不想回柳巷?意也不在遗产?......你到底想做什么?”
盛重颐越说越困惑,我的一切行为看起来都那么不合常理,不过,我很庆幸,盛重颐没有看出我的不堪,也没有看出顾念项的扭曲。
“我确实不想回来,”我直视他困惑的目光,演绎坦诚:“柳巷有太多......回忆,我不想回来触景生情。可是,我总要面对的。顾念项也总要面对的,不是吗?我在不在乎遗产不重要,顾念项在乎就够了。”
盛重颐依然在质疑,他分不清我的话里哪句是认真的,哪句是在掩饰。可惜,他根本没往龌龊的方向想,于是,他说不出其中蹊跷:“是这样吗?”
我歪头道,“不然呢?”
我继续解释:“我不想出去,只是因为天冷了,你可能不知道,我很怕冷,我每年都会冻伤,冻伤很煎熬的......我这么说你可能不信,没关系,再过几日,等你看到我手上的冻疮,你就会相信我现在说的话了。”
我说的是实话,虽然跟他的问题,毫不相干。
“怕冷?冻疮?”盛重颐摇了摇头,反问我:“那么怕冷的人,会一个人在院里坐一个时辰,把自己冻成一块石头吗?”
我:“......”
盛重颐:“夕阳,你心里到底藏了什么?”
“你想知道?”我捂着胸口,捂着那怕是藏不了多久的秘密,又一瞬犹豫胆怯,向他发出求救的声音:“那你要不要和顾念项说说,今天别出门了?”
“......不行,”盛重颐仍旧拒绝了我。
他说:“顾少费心劳力,为的就是今日带你重温,你别无选择。”
求救失败了。
我解开披风的带子,将带子两手松松的抓在手里,还是去找顾念项系吧,他系的蝴蝶结比我系的结好看。
我失望的看着盛重颐,微笑道:“好,那就重温吧。”
于是,我们逛了热闹的柳巷。
街上的商铺、住户陆陆续续地跟我打招呼,有寒暄的、有关心的、还有感激的,他们和以前一样:卖糖油饼的老板翻搅着锅里的饼,叫我站远点别溅到油在身上;拉面店将菜板灶台挪到了门口,拉面师傅一边拍打面条一边问我要不要来一碗;布铺门口挂上了‘冬季新式成衣到货,欢迎进店试衣’的横幅,横幅下摆了一张桌子,桌面上整齐地摆放着新到的布料小样,店主热情地邀请我进店试衣。
多么熟悉的一切啊,熟悉的街道,熟悉的铺子,熟悉的人。
仿佛一切未变。
我微笑着拒绝店主的邀请,站在门口的布料展示桌前,摸了又摸布料小样,顾念项看着我手里的小样,问我:“喜欢这个?”
我说:“这料子摸着很新,想来应该是刚到的料子。”
店主看了一眼顾念项,笑呵呵地迎上来:“没错,昨儿刚到的新货,苏锦新缎,可是稀罕货呐!”
我像着了魔一样反复搓揉新料小样,舍不得松手。
顾念项皱了下眉,旁边的盛重颐立马说想看看成衣,然后半拉半拽地拖着店主进了店,旁边没了人,我就将手里的小样像扔垃圾一般扔到了桌上:“这么好的布料,根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白白糟践了。”
顾念项却说:“我瞧着柳巷卖这挺好的,价格低廉,料子也新,大家都买得起,也穿得上,不算糟践。”
上乘的布料,低廉的价格,没想到顾念项竟自掏腰包补了差价。
“你说的对,”我乏陈倦倦的看着顾念项,声音无喜无怒,平静得就像在平述一件与我无关的闲事:“你给的东西,自然你说什么都是对的。”
顾念项劳心劳力地为柳巷的家家户户送温暖,缺什么给什么,店铺没钱开不了他给钱,没有货他就提供货源,家里被砸了的他找人修整,躲在乡下拾荒度日的他给接回来好生安置。
他就像从天而降的救世主,给他们再次庇出了一小块安身立命之所,就像当年拔地而起的薛府,给他们庇出了宁静平和的柳巷。
复刻的柳巷,越是像极了往日的模样,就越是讽刺可笑。
我每重温一步,都像是赤脚走在滚烫灼热的火堆上,火堆上燃烧着一个个低廉丑陋的灵魂,发出噼里啪啦刺耳的声音。
他们都知道这柳巷最重要的那个人死了,那个人一死,柳巷便失去了庇佑轻而易举地破败了。
从前因为那个人得到过多少安定的日子,后来就因为那个人产生了多深的幽怨漫骂。
“都是因为他,外面那些人才会来柳巷!”
“死在外面多好,干嘛非要死在柳巷!”
“就是因为他,才给柳巷招来了灾难!”
“柳巷以前多好啊,平平安安几十年都没出过事,都怪他!”
“灾星,死了也不让柳巷安生!”
“......”
那些声音本在记忆的深处,我已经很少想起了,可能是今日听到的声音跟那些声音太过相似了,无可避免地,又想起来了。
还好,我不再是一个人独享这些声音,我同顾念项分享:“如果不是你,他们不可能像以前一样再在这里生活,柳巷更不可能再有今日,你真善良。”
顾念项一顿,反问:“我,善良?”
我不予再答,继续说道:“以前我经常来这家店买衣服,那时候店里的布料可旧了,成衣也都土得要命,店主根本不懂什么苏锦川绣,他只知道什么便宜什么好卖,哪件衣服可以穿三年随便造,哪个布料做床面耐脏软和......\"
店里面,店主正摸着后脑勺,一问三不知的介绍挂在衣架上的成衣,每一件都是那么精致漂亮,店主想必背了一晚上,也还是没记住那些繁琐的介绍,就只会一个劲儿说,稀罕货,好东西,精致件儿。
我无不可惜道:“别拿这么贵的东西给他,他不懂的,还是糟践了。”
顾念项:“以前不懂是因为没见过,现在见过了等他卖得多了自然就懂了,来买的人也能穿更好的了,不是挺好的吗。”
我不然:“他们不配。他们现在是因为你才拥有更好的,他们根本不知道这有多幸运!等他们习惯了这些好的,一旦没有了,他们只会用幽怨的眼神、污秽的词汇咒骂你害他们失去了‘更好的’。”
这时,盛重颐察觉到我们在看他,他转头看了过来,他手里拿着一件成衣,顾念项微微点头,意示很适合他,他便试都不试立马拿去结账了。
顾念项语气淡淡地,好像根本没把这当回事:“无所谓,我不在乎。”
与之相反,我根本无法忍受柳巷突然又能变得这么安然,心中恶意疯长,烦躁地情绪一下子漫过理智,恶念脱口而出:“这里本应该破败、腐朽、烂透的,它明明都已经破败,腐朽了,它早从根上就烂透了......”
当我再次回到这里,我难过曾经的那些美好都消失了,可同时我又不可自抑地兴奋,不过短短一年,柳巷就变成了这样,可真是......好极了,可是!
“可你现在却让柳巷变得比之前还要好!”我上前一步,阴冷地看着顾念项漂亮冷淡的脸,找不出一丝生气愤怒的情绪。
但我知道,这张漂亮冷淡的面具之下一定是扭曲的疯狂。
是我亲手,一点点激怒的疯狂。
再想到那还未出现的遗产,我轻笑了下,问他:“你看,我们都只会想着怎么做能让对方比自己更痛苦,更撕裂。你不觉得我们......
很不正常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