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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春光乍泄 你的问题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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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1年10月10日武昌起义,清廷为剿灭革命军,重新启用袁世凯,任袁世凯为内阁总理大臣,平定南方革命。
1911年11月13日,袁世凯抵达京师,三日后,重新组织了新内阁。
这是一场属于黑夜的暴风骤雨,狂纵喧嚣,更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暴戾侵略,她在暴雨中挣扎,坠落。
咚咚咚……咚咚咚…….
耳朵钻入一连串轻轻的敲门声,声音不大,却甚是扰人清梦,我不耐烦的动了动,身体却像生锈般动不了,稍微一使劲就感到一阵钝痛酸楚,骨头关节处的地方更似脱臼般咯吱作响。
睡眼迷糊中,身子本来就难受,这下连个觉都不让人好好睡,我趴在枕头下面,把自己严严实实的捂在被子里,烦躁地呢喃道:“谁呀,吵死了!”
“顾少?陆长官请您过去一起用早饭。”
小厮轻轻敲着门,在门缝中细声说着,然后侧耳贴着门缝,听见屋内有了轻微的回音,小厮正准备推门而入。
“滚。”
顾念项在房门外一声厉吼,吓得小厮一屁股坐在地上,看到顾少怒视的目光,小厮浑身一哆嗦,连滚带爬的跑了。
我被顾念项的怒吼惊醒,惊慌失措的弹起来,警惕的环视四周,看见屋外的两处人影,脸刷的一下就白了……
顾念项推门进来,进来后又将门紧紧关上。
他换了身淡蓝色的正装,颈间系着白色的方巾,漂亮的脸蛋像上了妆似的明亮动人,虽然他还是板着脸,但却藏不住身上神采焕发,神清气爽的好气色。
“你醒了?”
顾念项温柔的声线让我浑身一颤,我想起昨晚发疯发狂的他。
我惊恐的看着顾念项,不由自主地向后一退碰到了墙壁,冰冷的触感和着全身的酸痛,我忍不出哼了一声。
我伸手摸了摸后背,感觉到一大片的乌青,我又低头看了看身上,“你滚,我不想见到你。”
我低吼了一句,心中委屈难受极了,我不过是想问问薛师的事罢了,结果谁曾想要问的事一件没问到,还莫名其妙搞成这样。
顾念项走到厨台前,从食盒里端出一碟碟早点,油条,豆浆,小笼包,煎饼果子……还有我最喜欢吃的糖油饼。
顾念项一边在餐盘上捡放吃食,一边说道:“薛顾与袁项城曾是庆军同僚。我母亲与薛顾指腹为婚,薛顾因对我母亲无情爱之意,便逃婚跟袁项城出使朝鲜。他们从朝鲜回来后,薛顾娶了我母亲,定居天津;袁项城成了驻朝鲜大臣,把持朝鲜政权十年。”
听到薛顾的名字,我本能的竖起了耳朵。
光绪八年,朝鲜发生壬午政变,吴长庆率庆军前往朝鲜,平定叛乱,当时朝鲜权臣大院君李昰应利用民怨,诱骗国王李熙,大肆虐杀闵妃党人,引发朝鲜内乱。
清军统帅吴长庆那时身染顽疾,无法指挥作战,袁项城请缨做前锋,带了一队人马,直冲王宫,斩叛军,驱日使,复救了被挟持的李熙。
早点的香味弥漫在房间里,糖油饼的味道窜到我的鼻子里,这一闻,我觉得身子更软了,顾念项端着早点坐在床边,我警惕的躲在床角,他端着豆浆,轻声道:“喝点豆浆。”
我狠狠瞪了他一眼,转头不瞧他,顾念项见我不领情,就自己喝了一口豆浆,继续说道:“宣统三年春,薛顾离开天津,来了北平,住进了袁项城早些年就建好的柳巷薛府。同时,袁项城下令,一夜之间杀了所有知道这件事的人。一千八百零四人,其中有一个还是袁项城最为宠幸的外室。”
我心神一晃,忽觉得一阵冷风从脑袋里吹过。
宣统三年,袁项城那时还在安阳淮上隐居,他穿蓑垂钓的照片还登过民生报的头条,那时我还同薛师打趣,没想到北洋军阀的大领袖穿起蓑衣,还真有闲云野鹤的老翁模样。
“然后呢?”
我追问他,他指了指手里的早点,“你吃了我再同你说。”
顾念项极其温柔耐心,眼中没有一丝戾气,我怀疑他有精神分裂症。
我越过顾念项下了床,从下床到走到厨台的这个过程非常艰难,没有力气不说,每走一步都拉扯着身上某处的疼痛。
糖油饼还是热的,油油腻腻,外酥里软的非常好吃,一口开了胃,我忍不住大口吃了起来,顾念项跟着也过来,坐在我对面,给我倒了杯豆浆。
“然后呢?”我喝了口豆浆,继续追问他。
“光绪慈禧相继辞世,载沣握权罢免了袁项城,本是预料之中的罢免,却没曾想到,孙文亲自去了淮上见袁项城,跟他做了一笔交易。”
孙文,也就是孙中山,那个为宋教仁案力压弊势,武力讨伐袁世凯的革命家,那个受民众尊敬追捧的领袖人物,他居然跟袁世凯暗中勾结。
我有些难以置信顾念项口中所言,众所周知,袁世凯被罢免后就隐居淮上休养生息,不问朝政。直到武昌起义爆发,清廷才重新启用袁世凯,围剿革命军,而孙文跟袁世凯是在南北议和时,以南北政廷的全权代理人身份初次见面。
“你说的是真的?”
“何为真?光绪慈禧相继辞世为真,载沣握权为真,袁项城被罢免亦为真。何为假?孙文乃革命家,怎可能去见一个被清廷罢官的废臣;南京政府大门的油漆都没干,孙文心系革命大局,不得已接任了大总统一职。”
顾念项因我对他的猜疑,微微皱起了眉头,我见他生了不高兴,心中一怔,急忙解释:“我那时候还小,这些个事,一概不知。”
我自小在书卷中习得的过往历史,在我的认知中建立的价值观和世界观,此刻因为顾念项的一番话,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颠覆。
心中的疑团还没解,又平白增加了好几个。
顾念项瞧见我眼中的惊慌失色,消淡了些蹙眉,继续说道:“我问过母亲,薛顾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我放下手中的包子,与他四目相对,他的眼神清澈有光,似朝阳那般灿烂,可光若是太耀,反倒容易灼伤自己,顾念项眨眼,怕灼伤我似的躲开了我的注视,“母亲说,薛顾是个顶天立地的男人。”
外面的天气很好,或许是我看错了,一定是因为明媚的阳光照在了他的脸上,才会将他的眼睛映射的那般耀眼灼目。
“薛师生前经常独自凝望院中的枫树。春日浇灌,夏日除草,秋日扫叶,冬日裹衣。院中花草树木甚多,可薛师,独独对那棵枫树不一般。”
柳巷的那棵枫树对于薛师来说,一定有深刻的寓意,可能是袁项城,可能是发妻,可能是其他人,也有可能是…….他,顾念项。
顾念项的眼神变得悲凉,白皙的脸蛋变得更加透亮苍白,甚至连唇上都失了血色。他跨过厨台走到我跟前,伸手抚上我的脸颊,我不敢动弹,只能从他悲凉的眼睛里寻找答案。
顾念项见我毫无畏惧的注视着他,不作声色,不作反抗。片刻之后,他捧着我的脸,吻了下来,他一点不似昨日那番暴戾,此刻温柔的就像是受尽委屈的小孩终于得到了补偿一般,他细细斟酌着补偿的滋味。
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鼻梁,皎长浓密的睫毛,不回应亦不推开。
我的手上还端着半杯豆浆。
等顾念项松开我,我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坐下来把剩下的半杯豆浆喝了,然后又抽了张餐巾擦了擦嘴。
我看着水果盘斜放着的水果刀,内心自劝:忍住,别骂人,别发飙,你打不过他,而且还没有听到想知道的事。镇定,他是薛师的儿子,你不能举刀捅他。
“然后呢?”
我吃了一口小笼包,语气还算平稳的问他。
顾念项挑眉,见我冷静淡定,嘴角一扬,抬起我的下巴,看见我羞愤红通的脸,说道:“嗯,语气还行,但脸色不行。”
忍不了了!
我猛地甩开他的手,将手中包子一扔,指着他破口大骂,“你个死变态,昨晚上欺负我还不够,这会儿又占我便宜!你是不是因为你父亲的缘故,生了两幅面孔,人前高冷寡欲,人后流氓禽兽。”
顾念项愣了几秒,然后笑了,我这么认真的批判,他居然还笑得出来?
“你笑什么,你是不是精神分裂啊!”
好好说着话,突然就上来亲我,换了谁不愤怒?我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薛顾的事还是另想办法吧。
我欲起身离开,可谁知刚站起来双腿一软,差点跌倒在地上。我扶着厨台窘迫难堪,顾念项肯定在看我笑话,我身上如此酸软,也不知是怎么从床上走过来的。
顾念项一把横抱起我,我吓得在他怀里挣扎怒吼,“你干什么,这可是大白天,你放我下来,你要是再对我做什么,我……”
顾念项把我放坐在床边,半蹲在我跟前,扣住我的双手,“夕阳,你听着,我母亲还说,薛顾只是个普通人……”
我又因为顾念项的一句话停止了挣扎,顾念项轻轻吻了下我的手背,然后仰视着我,他的眼里没了光,变得有些暗淡阴沉,这句话似乎是他能给我的最大限度。
“我的问题,你还没有回答我。”
顾念项松开我,淡然道:“你的问题我回答不了。”
回答不了?那昨晚到刚才发生的一切都算是什么?
“顾念项,你混蛋。”
顾念项,走了。
他留下了一套新的衣裳给我,浅粉色的连衣裙,袖口和裙摆边点缀着红色的枫叶刺绣,我看着深陷在墙凹中的银殇。
终于,泣不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