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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局中局 盛家的遗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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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周,仅仅两周时间,盛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盛家侧房章氏派人公然刺杀盛家四子盛恩颐一事,震惊华北、华中地区,上海监管民事诉讼分管局、奥匈帝国驻天津理事馆及天津警署联名请诉民国政府,逮捕章氏及同谋共五人,以故意杀人罪,蓄意谋杀罪,杀人未遂三宗罪齐名起诉章氏及同谋者,民众哗然,要求公开审理,严惩罪犯。
盛家宗亲依据族规,强制取消了刘氏及其子的遗产继承权。
刺杀事发当晚,章氏及同谋党羽全部被缉拿归案,天津警署在调查取证时又发现其走私鸦片、偷税漏税、霸凌、贿赂等多重犯罪证据。
最终,章氏及同谋共五人被判处死刑,章氏母族及其背后相连的军阀财阔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影响,章氏的倒台可谓是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谁都怕章氏的事牵扯到自己,巴不得明天就枪毙了章氏。
而另一位主谋者刘氏却跟章氏有着完全不同的命运:刺杀与刘氏无关。
盛宣怀遗嘱宣布后,章氏名下除抵税罚款以外的财产均转到了刘氏名下;刘氏的儿子盛重颐担任了溢中银公司总经理一职,原本在盛家无足轻重的第五子盛重颐突然变成了炙手可热的香饽饽。
“夕阳,这是炖好的参汤。”
薛夫人从厨房出来,拿着刚打包好的饭盒,我放下手中的报纸,起身接过饭盒。
米色的布袋上绣着“薛”府的字印,布袋内壁上是银灰色的锡纸层,据说那是从外国特意买回来的材料,贴在布袋里可以延长保温的效果。
薛夫人坐下后,丫鬟端着两碗参汤从后厨里出来,薛夫人摆手拒绝了参汤,丫鬟照旧都搁在了我面前,我凑近闻了闻,鲜味中夹杂着浓浓的中草药味道。
“医生说,顾念项身体恢复的很好,下周就可以出院了。”
“那就好。”
薛夫人淡淡的回道,浅浅的声音里明明千斤沉重,却故意轻描淡写。
自那天从医院回来之后,薛夫人就没再去过医院,每日在府里倒腾着参汤、补药什么的,弄好了就让我送去。盛恩颐第二日便回了上海,真真听了薛夫人的话,别说再来天津,就是一封电报问候什么的都没见着。
记得以前,我不小心从树下掉下来摔断了腿,薛顾衣不解带地守在我身边,不仅没有责怪我贪玩过火,还心疼万分地照顾我。通县的兄弟姐妹们三天两头跑过来慰问,薛顾怕影响我静养,便寻了借口婉拒了来看望我的人。
顾念项的病房里,慰问的人一波接着一波,两周来,愣是没重复过。
我向顾念项建议,受了伤还是静养的好,慰问这种事心意到就好,没必要谁来都见,人多了反倒成了负担。顾念项嘴上说着知道了,实则却没听进去半分,每日探望的人依旧络绎不绝。
我来的时候,正好跟一个穿黑色便服的人擦肩而过,门口突然多出来的巡警齐刷刷地跟在那个穿黑色便服的人身后,凛然像是什么大人物大驾光临,那人的帽檐压得很低,等我转身想看清他的脸时,他已经大步下了楼。
病房里,顾念项穿着蓝白格子的病服坐在沙发上,闭目养神。
我盛出参汤,说:“今天的参汤药味比前两天更重了些,夫人知道你在病房里日日都不得闲,特意加了补气血的药材。”
顾念项接过碗,低头吹了吹。
“每日都是夫人亲手熬煎的,里面的药材、食材也是夫人亲自采购的,夫人虽生你气,但还是很关心你的。”
“嗯。”
顾念项的语气淡淡的,像极了薛夫人晨时的语气。
想起上次,盛恩颐提到薛顾跟薛夫人名存实亡的婚姻时,顾念项那杀人似的眼神,那令人毛骨悚然地语气跟此刻冰冷凉漠的态度相比完全是两个极端。
越是冷漠,越是在意。
盛恩颐说得对,我必须正视薛顾在顾念项心中的分量。
顾念项安静地喝着参汤,我坐在一旁,瞥见茶几上乱糟糟的一堆文件,便想稍微整理一下,顾念项见我朝桌上伸出手,眼神颇有犹豫。
这些文件大部分都是薛家各公司的经营状况、业务汇报、财务报表什么的,看得出来已经是筛选后呈递过来的重要文件。
薛家世代经商,咸丰时期,薛家先人与官府开展海外贸易,船舶运输等合作,到了薛顾父辈那代,清廷败落,薛家修建学堂,进军建筑行业,新建薛氏学堂、海外留学培训基地等。
薛顾十八岁离家历练,二十六岁归来,娶妻成家,继承家业。
薛顾离开天津时,顾念项刚好也是十八岁。
薛顾给了顾念项一个“毕生难忘”的十八岁,也给了我一个毕生难忘的十八岁。如果顾念项知道,不,绝对不可以让他知道,我甩掉脑海里可怕的想法,继续收拾着桌上的文件。
突然,我看到了一个名字。
棕色的牛皮文件夹下压着一张电报,露出的封口处写着盛重颐,那个现在盛家炙手可热的香饽饽。盛重颐为什么会给顾念项发电报?
我挪了下牛皮文件夹将电报完整地遮住,我一抬头,顾念项正在看着我。
“盛家重新洗牌了。”
“都是你做的。”
“你骗了盛恩颐。”
我接连说了三句话,顾念项看着我,看着我的眼神从不可置信变成惊慌失措,最后变成恐惧畏缩。然后,他端起参汤,像是在喝下午茶似的轻松淡然。
果然,事情没那么简单。
“盛家的遗产大战真是一个笑话。”
真是可笑,盛家争得头破血流的遗产,到最后被一个外姓人算计得逞。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如是而已。”
如是而已?顾念项轻描淡写地语气,真让人不寒而栗。
“你要的不止是盛恩颐的人情,还有盛家的财产!”
顾念项总是不断地在刷新我对他的认知。
如果我想的没错。
这次刺杀案的杀手根本不是章氏派来的,而是盛重颐派来的。向章氏透露消息的很可能是刘氏。章氏在上海多次派人暗杀盛恩颐未果,很可能只是为了赶走盛恩颐并非赶尽杀绝。盛恩颐在天津遇到的刺杀,很可能是顾念项顺势而为自编自导的一场戏。
杀手四死一伤,想要得到活着的杀手的口供,想要得到那些犯罪证据,想要清除掉障碍,盛恩颐不得不答应顾念项的条件。
“盛恩颐与你情同手足,他信你才来找你,你怎么可以这么无耻,薛家产业不够大吗?薛家财产不够多吗?”
顾念项放下手中的碗,“哐”的一声,瓷碗掷在桌上,碎了一角。
“我无耻?呵呵,当年若不是薛顾,他盛家能有今天。”
顾念项抓住我的手腕,看见我眼中的震惊、恐惧、不屑和失望,蹙眉不悦道:
“盛家的事与你何干,你激动什么?盛恩颐与你见面不过两次,你替他打抱不平什么?”
我甩开顾念项的手,“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不择手段,你真卑鄙!”
顾念项手上一紧,向前一扯,翻身将我压在沙发上。
“我卑鄙的事多了去了!”
顾念项死死地压在我身上,他将我的手扣在两侧,带着愤怒、屈辱和怨恨,撕咬着我的嘴唇。
挣扎中,我尝到了血的味道。
顾念项的手压迫着我手腕的血管,血液因流通不畅,我的手心变成了灰白色,失去知觉的手掌,连拳头都无力握住。
顾念项猛地松开我,突然的释放,血液迫不及待得涌入手掌,就像千万只蚂蚁在爬行,整个手掌一瞬间充斥着酥酥麻麻的感觉,酥麻至极时,便是痛楚。
顾念项想掐的或许不是我的手腕。
我侧过头,看见茶几上摇摇欲坠的瓷碗,碗口边缘刚摔出了裂口。这瓷碗本是很漂亮的,可惜,它不再完整。
“我顾念项,只对你一个人卑鄙。”顾念项双手撑着沙发,伏低了身体,在我的耳侧轻声说着。
他的身体很虚弱,刚才强硬压制着我挣扎的过程急速消耗了他的体力,只要我继续挣扎,就能摆脱他的束缚。
“盛重颐成了盛家的一把手,刘氏取代了章氏的位置,这些难道不是你做的吗?”
“盛家的大当家和一把手都是你的人,盛家等同于你在上海的势力,这难道不是你下的一盘好棋吗?”
我将猜想说了出来,心中抱着一丝幻想,希望顾念项能推翻我的猜想。
可,顾念项翻身坐了起来。
“盛家的今日本就是薛家给的,我只是拿回属于薛家的东西而已。”
顾念项抽出那张电报,挪到我眼前,我起身,拿过电报。
读完电报后。
我,无话可说。
盛重颐的确是顾念项的人,但盛重颐在盛家的地位,却是盛恩颐扶持上去的。
盛重颐向顾念项说了刺杀案的终审结果,说了那名存活的杀手的家属已经安置妥当,说了盛恩颐扶持自己上位,还说了——章氏派出的杀手已经全数灭口。
这封电报,印证了我的猜想,又推翻了我的猜想。
我不知道该跟顾念项说什么,说他机关算尽,坐收渔翁之利?还是说他城府诡秘,局中设局天衣无缝?
盛恩颐知道杀手是盛重颐派出的人吗?
盛重颐为什么会是顾念项的人?
太多的疑问盘旋在脑袋里,一个又一个地,压得人头痛欲裂。
顾念项夺过电报,扔在一旁,强势安抚道:“盛家已成定局,其中是非,与你无关,无须多想。”
盛家的确与我无关,可盛家最大的受益者却与我有关,既与我有关,又怎能不去想。
“夫人知道这些事吗?”
顾念项的沉默,成了回答问题的一种方式。
既知道自己的儿子在做什么却无动于衷,这母子俩之间究竟隔着什么。
我问遍了薛府上下的家丁,愣是什么都没问出来。仿佛这是薛府的禁忌,每每问起,各个都是避而远之。
“你什么时候回通县?”
顾念项突然问我。
什么时候回通县?
在薛府待久了我好像都忘了回去的事,我以为,我可以不着急回去的。
其实,即便顾念项不说,我也是要走的。
天津不是我的家,柳巷不再是我的家。
只有,通县,
是我唯一的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