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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夜游天津 薛顾说,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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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98年9月18日,谭嗣同夜访袁世凯;9月20日,光绪帝第三次召见袁世凯,当日下午袁世凯返回天津。
1898年9月21日,维新变法失败,光绪帝被囚瀛台,对袁世凯恨之入骨。
北平的夜,过了亥时,家家户户的灯都是要灭的,就算是最热闹的柳巷也仅会留一两个灯笼,无论白日里是多么簇拥鼎沸,到了夜里都会沉寂安静下来,大街小巷里乌漆嘛黑的,鲜少闻见人声。
我不喜欢北平的夜,总觉得太黑太沉,像是被千斤顶压着的无边黑暗,在剧痛和孤寂中发出悲凉的鸣声,哪怕明知黎明会来,也依然绝望。
每每入了睡我总是天亮了才醒来,仿佛在睡梦中我可以假装听不到那声悲鸣,可每次醒过来时,手心里隐隐约约残留着的薄薄余温,又似乎在提醒我,它来过。
薛顾说等我再大些,他会邀请我一起赏夜喝酒。
他说,我会喜欢北平的夜的。
“你在发什么楞?”
顾念项站在甲板上,见我愣在原地,蹙眉问我。
“这河面太黑,我不坐了。”
我说完,没等他反应就向后退了几步,转身大步流星匆匆离开,后面排队的人见我与他们反向仓皇而行,脸上都不约而同露出了疑惑不解的表情。
顾念项此刻,想必也是这样的表情吧。
从墓地回来后,我的心始终压抑着,有些人虽然离开了,却留下了太多眷念。薛夫人的眼睛总是红红的,仿佛府邸里的一砖一瓦都可以轻易地让她红了眼眶。
只有顾念项不似我跟薛夫人这般郁结,除了早晚饭时能在餐桌上遇见,其它时间我几乎找不到他的身影,薛家管事告诉我,薛家产业甚广,自老爷离开后,顾念项独自一人撑起了薛家,太多的事等着他去处理,他没有时间郁郁寡欢。
今夜,顾念项特意陪我来游赏海河,可我却在上船的前一秒畏惧了。
天津的夜跟北平不同,这里灯火璀璨,繁华热闹,没有亥时宵禁的规定。
天津租界甚广,电站也比别处健全,虽然现在已近亥时,但像英法租界,新地街,滨河道,五大道这些地方,依旧是灯火通明。
独独这海河之上,一片茫茫漆黑,犹如北平的夜。
我站在路边,路灯在我的脚下映射出一条短影,圆圆粗粗像一条尾巴,黑色的小短尾随着我的身体左右摇摆,它在灯下紧紧粘着我,虽然它只是黑黑的一团影子,可我却觉得十分可爱有趣。
顾念项从码头入口出来,见我玩弄着影子,问我:“你怕黑?”
“我不喜欢。”
我低声回了句,顾念项站在背光的阴影中,身上裹着一层灰蒙蒙的暗光,他抖了抖肩膀,像是在抖落身上积沉的尘埃。
路灯将顾念项的身影拉得很长,黑色的长影盖住了我的小团影,我微微皱眉,想侧身重新找回我的影子,却被顾念项拉住。
“那你喜欢什么?”
顾念项直勾勾地看着我,温柔而又不容回避的强势。
我掰开他的手,往旁边一靠,背部紧紧贴着栅栏,没有一点气势,“管你屁事。”
顾念项敛嘴轻笑,皎长的睫毛在灯下倒影在眼睑下方,飘飘然像是飞舞的杨柳枝条,说不出的妩媚柔情。
“我是问你,是喜欢溜街还是吃茶,是喜欢买衣裳还是玩铺杂货,或是有什么想去的地方?”
我在路边等了他十来分钟,想着他没有尾随我出来是不是扔下我走了,想着他是不是强撑着面子独自上了船不管我了,想着要不要倒回去找他。
我以为他会生我气,怪我不该在众目之下扔下他一人,可他竟然没有丝毫的恼怒,反而有些歉意的看着我,半哄半就得问我喜欢什么。
我有些欢喜,琢磨着应该怎么回他,顾念项凑近我耳边,悄悄说道:“若是你喜欢睡觉,我们也可以回府。”
我一把推开顾念项,脸颊微微泛红,“我,我喜欢吃!听说滨河道有一条食夜街,那有许多小吃美食,我想去看看……”
我正说着,码头的管理员突然跑上来,跟顾念项小声嘀咕了几句,然后弓着腰又跑开了,顾念项垂眼沉思,颇有些严肃,我寻思着管理员是不是跟顾念项说船票退不了,只能作废,顾念项生气了?
没等我开口问,顾念项突然伸手,我本能的闭上眼睛,紧贴着栅栏,说道:“船票多少钱,我赔你!”
顾念项将我拉转过身,背对着自己,然后小心翼翼的拍打着我的后背,“这栏杆生锈多少年了,你倒是不嫌脏,蹭了一身。”
顾念项有一下没一下的拍打着我的后背,我睁开眼,别过头看着他低头仔细擦拭着我衣服上的铁锈。
我心底忽然有些后悔,没跟他上船。
滨河道位于和平区英法租界之间,从布尔曼大街直走到底,能看到最热闹的布尔曼舞厅,金服华贵的人陆陆续续从汽车里下来,搂着浓妆艳抹的旗袍小姐进了门,大门两边停满了黄包车,车夫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悉悉索索的不知说着什么,他们时不时笑出了声,笑声听上去十分淫邪不端。
布尔曼舞厅门前硕大的招牌上挂着红绿蓝三色彩灯,彩灯跟着舞厅里的音乐扑哧扑哧有节奏地闪烁着,就像一群自由的舞者,放纵肆意的扭动着身体,不知疲倦。
我很想进去看看,可顾念项匆匆的脚步并没有给我开口的机会。
走过布尔曼的热闹,就到了新地街,这里有很多西式餐厅,听说白日里随便一家都得排上一个时辰才能吃得上饭,有些餐厅甚至只接受提前预约的顾客。
我不懂那些西餐玩意,也甚没兴趣,不过这新地街两旁的花簇是真好看。
露天的餐桌上铺着蓝白的格子桌布,柳叶似的灯柱上挂着半透明的倒三角灯,欧式风格的小洋楼雅致精巧,西式的建筑混搭着中式的点缀,附庸风雅又不失格调,高贵奢靡又不失桃花源林,这街上随便一角都让人忍不住,想停下来偷赏片刻。
我忍不住慢下了脚步,想闻一闻花香,摸一摸桌椅。
路过布尔曼舞厅的时候,顾念项还会看两眼,可到了新地街,他连眼皮都懒得抬,见我落了些距离,这才转过身,给了这条街一个正眼。
“早些年,这里不过是个踏春赏花的野园罢了,没曾想它竟成了新地街,成了贵族名流追捧的休闲街,因花闻名的新地街,有着花开四季不败的美名。”
我正低头闻花香,顾念项的声音悠悠然在寂静的街上漫散而落。
我疑惑道:“四季不败?”
这花虽漂亮可却没有香味,我有些失落的起身,跟上顾念项,他欠过身,眼角略过花簇露出了鄙夷之色:“什么时节什么花开便摆放什么花,整条街,不枯不谢。”
顾念项跟花簇擦肩而过,梭梭的树叶摇晃起来,落了几瓣花瓣在地上,我没来得及收脚,一脚就踩了上去,等我收回脚的时候,只看到碾碎的残花碎瓣,麻木地躺在地上,没有温度没有花香。
滨河道在新地街的末端,绕过十字路口,就能听到铁锅跟铁铲摩擦的声音,肉香菜香顺着风飘进了鼻子里。
“没想到赫赫有名的食夜街,竟然藏在这犄角旮旯的地方!”
食夜街是一条直直的巷子,巷子里明暗交错,人流涌动,各色招牌层出不穷,酒楼的染漆刻牌,饭馆的红木墨牌,小摊的挂木吊牌,推车的油纸蜡牌……光是招牌,就让人眼花缭乱。
饭馆里亮着黄色的瓦次灯泡,门口的小摊上挂着昏暗的煤油灯,小摊贩借着饭馆里溢出的灯光在路边摆放了一张张小桌板凳。
站在巷子口,我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大口呼吸着有“味道”的空气,顾念项说:“想吃什么?我给你买。”
好的,既然付钱的主儿发话了,那我就不客气了。
炒面、馄饨、煎饼果子、炸卷圈、蒸羊羔、炒虾仁、烧烤……糖人、糖葫芦、豆腐脑、烤鸭、炸酱面、麻辣烫、涮羊肉……还有过桥米线?
“过桥米线?云南小吃?”
我啃了一口煎饼果子,站在店口指着招牌问顾念项,顾念项拉着我进了店,店员笑嘻嘻的迎了上来,“两位,大碗还是小碗啊?”
我看见隔壁桌的大哥,面前的碗比我的头还大,大哥大汗淋漓得低头簌簌吃着,我嗦了嗦口水,馋嘴道:“我要大碗的!”
顾念项没点,我连连几口啃完了煎饼果子,口齿不清地问他:“你怎么不吃?这么多吃的,就没你喜欢的?你是吃惯山珍海味,看不上这街边野食?还是这家店不好吃,你故意让我尝,难不成你还记着刚才坐船的事?”
我跟顾念项逛逛吃吃,走了大半条食夜街,顾念项愣是啥也没吃,这么多好吃的摆在他的面前,他竟然完全视若无睹,我想就算是个出家人,闻着这些肉食菜香,多少也得咽下口水吧。
“我胃不好,吃不得太多。”
顾念项轻描淡写地回我,眼睛在我的脸上打量了一圈,然后从裤兜里拿出藏蓝色的帕子,微微侧过头,想要帮我擦拭我嘴角的饼渣,我一个哆嗦,抢过帕子胡乱擦了擦嘴,问道:“你才多大,你就胃不好?”
胃病,是很可怕的两个字。
薛顾患有胃病,每次犯病的时候,薛顾的脸总是惨白的像一张宣纸,稀薄的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他躺在床上微弱的呼吸着,睫毛垂落在眼睑下方,像枯萎的柳条,风一吹便断了。
我已经很小心薛顾的饮食了,可他还是犯病,从最初的蹙眉隐忍到后来的疼痛苦笑再到最后的卧床难言,我看着薛顾一点点病入膏肓,却束手无策。
“顾念项,你一定要按时吃饭好好休息,不可以生……病。”
我将顾念项的帕子握在手里,突然认真严肃地看着顾念项。
顾念项上一秒还在看着我沾满油渍的手,对我的追问漫不经心,下一秒便直直地抬眼看着我,眼睛里说不出的震惊。
“好。”
我抵不过他目光里的炙热,有些尴尬的低了头。
过桥米线很美味,汤底浓郁鲜美,小菜丰富鲜嫩,细长Q弹的米线唇齿留香,趁热食用,正是好吃。
夏暑的夜晚本就炎热,加之这热乎劲儿足足的过桥米线,我是吃得大汗淋漓,汗流浃背,顾念项不知从哪儿弄来一把蒲扇,从旁给我扇着风。
“你别这么吃,又烫嘴又招热。”
顾念项看我扒拉着大碗,抢过我的筷子,将米线分拨了少些在小碗碟里,然后吹了吹,用嘴唇轻轻触碰了下温度,递给我, “这样,拨到碗里,慢慢吃,别心急。”
我倒吸了一口气,接过小碗,吃了一口冷热程度刚刚好的米线,温温软软的香甜可口,一抿即化。
离开食夜街的时候,我跟顾念项说:“下次你也带桑籽姐来吃过桥米线吧。”
“怎么突然提起桑籽?”
顾念项的语气很淡,我像是提起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人扫了他的兴致。
“你别看桑籽姐表面上听话懂事,其实她心里很苦的。她是上过大学的人,怎么可能愿意当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家闺秀,可偏偏二婶婶希望她当个大家闺秀,她整日被困在那个小巷子里,真真是埋没了她的才华。她一直想去云南支教,可就是说服不了二婶婶吧又不愿意偷偷离开……”
桑籽姐的父亲在西南地区为官,想着上一次回来过年时,二叔说,云南的过桥米线很好吃,等我和桑籽姐长大了,就带我们去云南尝尝。
一晃我跟桑籽姐都长大了,二叔没再回来过。
后来每逢过年,我总会问桑籽姐,过桥米线究竟什么味道,桑籽姐说,她也不知道。我怕再这么等下去,桑籽姐可能再也没机会尝到过桥米线的味道。
就像我,永远也等不到子时的赏夜喝酒了。
“若是你带桑籽姐来吃云南米线,我想她一定会很开心。”
“那你呢,你会开心吗?”
我靠在围栏上,看着平静漆黑的海河,侧身对顾念项说:“会。”
如果桑籽姐可以去云南,我自是开心。
“好,我下次带桑籽来。”
顾念项温柔地抚摸着我的发梢,说:“我们一起来。”
那时,我以为这份直击心尖上的温柔,是崭新明媚的未来。
后来,我才知道,那份温柔是一把锋利的刀,刀刀致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