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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雪浴钟华 一个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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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匿云岫,却掩不住光。
林春屈着细软的指头扮作一只飞鸟在红墙上扑来扑去。
介时却不知打哪儿闯过来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孩子,身材高挑,长胳膊长腿儿,大手大脚。一身明鲜瓦亮的蓝衣,挽个坠马髻,斜插长串黄桂,脑袋好像直插进了云雾之中,脸蛋儿笼了层白烟似的看不真切。
她轻轻地踱到林春的身边,张开手指扮作一只大鸟在红墙上扑扇,飞得比林春的鸟儿更加高远。
林春缓缓放下手臂,歪过头来盯着她头上黄澄澄的桂花出了神,嘴巴也微微张开。
大姑娘亲切地搂了搂林春的肩膀,像只大鸟展开羽翼罩住了小鸟,激得林春一缩身子。
这位女子林春从未见过。
“......您是谁?”林春小声嗫嚅,眼中尽是茫然。
女子轻轻地笑了几声。
等不到林春急急地回身去看她容貌,才发觉身边徒留飞花簌簌。
丫鬟刘葵用帕子替林春拂掉额角的密汗,林春的眉毛揪成一座小丘,颧骨上的一小块肌肉颤个不停,衣裳背后沥湿了一小片。
林春脑袋里嗡的一下,她猛地睁眼,便看见刘葵那张生得还算清逸的脸,细眉细眼,薄扁唇抿成一条线,白皮粉肉的,谓之我见犹怜,也不过火。
大多数人看了心情都会舒畅的那么一张脸,在林春看来却可恨非常。这刘葵若不是生了这么张小脸儿,父亲还能那么稀罕她么?
“你是在家没看够我,到了这儿也要上赶着表忠心?”
她嫌恶地拨开刘葵的手,从床榻上一骨碌坐起身,急急地喘气。
“小娘从四更起便一直心神不宁,梦中盗汗,可是在宫里睡不惯?”刘葵看上去有些伤心。
林春瞥见刘葵有些空落落的眼眸,还是渐渐扮上像往常一样平淡的神色,她默了片刻,缓道:“罢了,你抓紧睡一会吧,我榻边无需你再来!”
“谢小娘体恤。”刘葵站起来欠了欠身,道,“小娘,您别怨奴婢,奴婢只是替大郎关心您罢了。”
林春嘲弄地瞥了一眼刘葵,“别怨你?我坐在你阿耶的腿上,你也能不怨我么。”
刘葵轻吁一口气,如刺在喉。
“好,我不怨你了。林家早就碎了,破了,就算我成人之美......”林春淡道。
刘葵紧紧抓着袖沿,膝下一软。
林春不想理她。接着她躺下去闭了眼开始放空思想,脑海里不自觉地闪烁着蓝衣、黄桂花、飞鸟......
“......临行前大郎嘱咐过奴婢,您体质虚寒。现下正是天寒地冻的时候,人体虚寒便易为邪秽所入侵,小娘若是觉得被褥不暖和,我给您再拿床褥子去。”
“杨姐姐打小就告诉过你我,这世间根本没有你嘴里的邪秽,莫要胡言了。”林春翻过身来瞪了刘葵一眼。
“哦......杨秀才家的女儿,听闻她受陛下亲传,得了个宝林。一家子都搬来这皇都萍川了,今非昔比。”刘葵道。
“杨姐姐自幼与你我相识,乃是多年的情分,甚么‘杨秀才家的女儿’,怎么就能在你嘴里变得这么疏远。就是块石头,捂在手心里也该捂热了。”林春冷冷地看着刘葵,“你说你不是没有心,还是甚么?”
刘葵一下子被噎住了,半声也吭不出来,眼睛里蒙了层雾似的。
林春脑中嗡嗡作响,心烦意乱的很,便没再说话,一骨碌起身踩上鞋子就迎风出去了,不顾身后飘来的刘葵的呼唤。
林春所处的钟华宫,处于宫中最西南角,是作为一位低阶妃嫔,距离光荣与权利最遥远的一个小角落。
倘若没有脱俗的运气,就不必幻想有朝上一日从这里脱身,除非死去。
为了体现新帝的亲民之心,礼部特地遣人从离都城最近的泉州,定州,越州,益州分别挑了四个百姓家的姑娘进宫来参与选秀,学礼半月后面圣亲选,至于是怎么个挑法,恐怕唯有当局者心里清楚。
林春家室其实不错的,父亲林阳明虽然没有入仕,却是泉州顶有名的盐商,家底不薄。
钟华宫的厢房其实还没有林春的闺房宽敞呢,可谁叫她们被烙上了平民之女的印子,就被一股脑地塞进了这个小小的钟华宫。那些个达官贵人家的女儿就不同了,一经召唤入宫那可就是圣上亲封的正经妃嫔。
实际上这个偌大的皇宫里空闲的宫殿那是相当之多的,不过半数以上都因为去年的一场浩劫而变得残破,不少固有的陈设摆件都遭到了掠夺,熊熊烈火烧过的地方熏得乌七八黑。
一如这个垂死的牢笼,里头的宫人只剩堪堪的几百人,然而除去其中十几个有特殊职能的宫人,又要从中拨出一些人伺候主子们,自然是尊贵者优先,钟华宫更是享受不到充分的服侍待遇了,入宫的第一天,还来不及调出宫女太监来挨家分配下去。
实际上自从来到这里,林春一晌午都被关在自己的厢房,呆呆地坐在床铺上看着刘葵指挥着一个隶属钟华宫的小太监搬弄自己从家带来的箱子,还有两个丫头在地上洒水,擦拭陈设。
其中的一个年纪竟和自己差不多大,干活很卖力,芋头般白绵绵的小手都冻得通红,指尖像滴出了血似的。林春看着心里一抽一抽的,叫她过来,俩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知道她唤作石蜜,打小就在宫里了,也没人知道她亲娘是谁。
林春搓了搓胳膊,钟华宫里凉而干爽的空气浸润着林春的皮肤,呼吸一口下去犹如大饮一口凉透的梨水,这让她开心,至少在家时她从不被允许夜间出行。
她就是这么容易被满足,一个不算宽阔的院子被划进自由行动的区域就能让她乐上好久。
再一仰头,墨黑的风携手细雪自上天款款而来,自由地扑打在林春露出的肌肤上。
下雪时,往往是不冷的。
在这个静谧的钟华宫里,尚且没有调来服侍的太监与宫婢,负责指导的嬷嬷也并不住在这里,除却林春以外,另三个姑娘都是只身一人来到这儿,悉听命数。
林春的脚步停留在自己隔壁厢房的门口,蓦然起了个主意,她想知道,住在她隔壁的,是何许人。
住得近的人,向来会更有成为至交的可能。譬如林春与杨贵音的缘分,正是因为两家的府邸相邻,这才有了后续的相识相知。这个女孩也会如杨贵音一般亲切么?
林春怀着期望叩了叩门。
一阵沉寂。
林春想再伸手的时候门忽然开了,泄了条小缝,一张怯生生的小脸儿探出来看了看,纤弱的小胳膊也扒着门框,仿佛一个易碎的瓷瓶。
她脸颊两边齐齐地挂着两绺头发,像两片滑溜溜的宽面条,衬得她脸盘更加小巧,五官看不太清楚,大抵是秀气的吧,倘若不秀气也不会被挑进这里了。
见林春盯着自己看,女孩腼腆地笑了,低着头细声细语地说话:“外边冷,进来坐罢。”
她并不问林春姓甚名谁,也不关心她有何所图,仿佛俩人是老相识似的。
“改日吧,我......”
女孩含笑等着后话。
“我叫林春,就临着你的厢房住,你叫什么呀?”
“柳苗苗。”女孩道。
林春听到这名字只觉得很切合她本人。
“行,记得来找我一起玩。”
“嗳。”柳苗苗轻轻地答应了,然后像一股烟儿似的飘回屋里去了。
林春对她的新邻居感到满意,受了柳苗苗的感染,林春把步子放得软绵绵的,然而一切飘飘然的东西似乎都是易碎的——林春忽然听到一阵哭声。
这阵幽幽的抽噎声令林春感到一阵压抑,她回想起,在一片寂静中空洞地凝视妆台上的铜镜的时刻。
那可不是什么愉快的回忆。林春扶着廊柱弓着身子发抖,有些失控。
天光霁月之下,一簇莹莹的橘光引出一袭湖蓝襦,顺着往上是月牙白半臂。不想此人身材高挑,长脚长臂,仿佛天上来客,意欲窥上她的真面目,那么必须把头扬起来——这位女子的下颚,微微地昂着,仿佛要埋进云霄,所幸天空晴朗,并无浓云。
她提着橘灯,一步一步走近,柔和的鹅蛋脸也铺上一层橘色,宽厚的双眼皮有些疲倦地耷着,竟也有几分动人。
林春有些着迷地看着她。
“春儿。”
然而身后一声呼唤拉回了林春的注视,刘葵提着一件大氅,不知何时站在了林春身后。
“小娘好歹把它穿上吧,仔细着了凉。”刘葵恳切地说。
林春确实穿的就很少,一身丝质的亵衣亵裤,就敢在北方的冰天雪地里跑来跑去,确实勇气可嘉。
“小娘回去吧,都是奴婢不好,都是奴婢的错,随小娘怎么罚都是。这宫里不比外头,大郎这辈子就您这么一个心尖尖上的女儿,奴婢要是没把您照看好,怎么对得起......”
又是这一套说辞,林春已经厌了,眼下气已经消了,她只叹了声气。
刘葵愣了愣。
“我何曾罚过你?我若苛待了你,爹他会饶了我?你可是他心尖上的人。”林春搓了搓胳膊“罢了,我不同你计较。回吧,马上就要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