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枚印记》姜木栖

1、大白挽橘

　　大白挽橘
　　——姜木栖

　　01
　　宋橘喜欢那个狂傲洒脱的少年——孟挽。虽然喜欢好几年了，却只不过是偷偷的在喜欢而已。
　　少女的心事隐秘，只要她不说，便没人会知道。于是她心安理得的偷偷看他，偷偷的在日记里写下了无数个他。
　　高三的学业很重，成绩一般的她常常感到吃力，每次小考大考后总是无比的沮丧，这个时候，能偷偷看一眼孟挽就是她最快乐的事情。

　　孟挽很高，长的很好看，眉目中常常带着一股子漫不经心。在青葱的少年时代，这样的男孩子总是格外受欢迎的，所以每一个认识孟挽的人都会感叹他的样貌极好、行事洒脱。
　　但是孟挽却并不是一个热爱学习的好学生。并且，他的成绩一点都不好，比宋橘都差。他还常常逃课，并经常闹出和某某打架的传闻。但是尽管这样，他也依旧有令宋橘羡慕的地方。
　　他好像从来没有在意过自己的成绩，也不在意别人对他的看法，他那么自由洒脱，不像那些整天将书本捧在手中的呆板好学生，宋橘觉得，他活出了真正的少年感觉。

　　宋橘是偶然发现孟挽正在进行中的“事业”的。她没有想到，这个表面上看起来无所追求的少年居然凭借一己之力开了一家声名鼎沸的酒吧。
　　那天在儿时玩伴的生日宴上，她看着舞台中央正汗水挥洒跳着街舞的他，看着被人群包围的他，看着那些和他一般大的少年在他甩出一个酷帅漂亮的动作时大笑欢呼，看着平时总是笑得漫不经心的他也露出了快乐的笑容，宋橘突然鼻头一酸，有点想哭。

　　那个闪闪发光的少年啊，才将将十八岁而已，就已经是如此闪耀的存在了。

　　02
　　宋橘是一个很普通很普通的女孩子。
　　她留着齐齐的厚刘海，戴着黑框眼镜，每天穿着校服，抱着书走在校园里，看起来是个十分努力学习的好学生，但成绩一直平平无奇，就如她这个平平无奇的人一般，扔在大街上，没有人会一眼看见她。
　　这就是宋橘和孟挽最大的区别。
　　然而这样一个普通的宋橘却喜欢上了那样一个闪耀的孟挽。

　　宋橘和孟挽有过唯一一次较近的接触，甚至有过短暂的交流。
　　那次是她和孟挽还有另外两个同学被分在一起值日，宋橘和孟挽被分了窗户和黑板。孟挽自然是不会老老实实打扫的，所以一下课宋橘就自己拿了工具开始擦黑板。

　　宋橘从小就骨骼纤细，长大后也是这样，所以她的个子在同龄人里边是偏矮的。在她惦着脚尖擦黑板的时候，突然从后面伸出一只手把她手中的黑板擦拿走了。
　　宋橘一惊，偏头一看，就见孟挽站在她身后。她一抖，立刻退开了这方寸之地，站在旁边看他。宋橘看着孟挽仔仔细细将黑板擦好，侧脸线条流畅清隽。

　　她很惊讶，以为孟挽要留下来和她一起打扫卫生了，却不想他擦完黑板后就立刻将沾满了粉笔灰的黑板擦放下了。她愣愣地看着他走到了教室门口转身对她说：“我有事，先走了，值日就麻烦你了。”说着他低头漫不经心地笑了笑，“小矮子~”
　　？？？
　　！！！

　　宋橘有点气愤又有点开心。
　　气愤是因为她又被人嘲笑身高了，开心的是，嘲笑她的是他啊。
　　因为是他，所以开心大于气愤，尽管脸上一派镇定，但她还是在心底偷偷地笑了。

　　03
　　在高三下学期最后那段时间里，宋橘已经很少看见孟挽了。
　　她一度以为孟挽可能退学了，但是也没见其他人说这事，她慢慢按捺下自己的心思，专心地念起了书，成为了她最不愿成为的那种整天捧着书的“书呆子”。
　　这个时候，她就会十分的想念孟挽。只有他，才能活得那么肆意开心吧。

　　在高考之前，她又见到了他一次，那是她高中时期最后一次见到他。
　　那个时候她拿着自己制作的单词卡从操场入口经过，脑子里默记着那些半生不熟的英语单词。而他，被他的一群朋友簇拥着，从操场走出来，正好和操场入口处的她擦肩而过。
　　她抬眼看了他一眼，他依旧挂着漫不经心的笑，头发长长了些，额前碎发隐隐遮住了眉眼。
　　她不敢再看，立刻低头向前走了几步，脑子里还在无意识地重复着之前那个英语单词：

　　prospect、prospect、prospect……
　　前途、前途、前途……

　　她忍不住停下脚步，第一次在校园里边转头去看他，他和他的朋友已经走出好远了。他总是站在中间的那一个，穿着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背影颀长高挑。

　　她隐隐约约觉得自己再也不会有机会见到他了，她捏紧自己手中的单词卡，看着他的背影对他许了个愿望。
　　她希望，他的前途一片光明，他的未来平安幸福。

　　04
　　宋橘的暗恋真的很平凡，她不曾为了他做过任何过一件事情，也不曾送过他任何一个礼物，就连看他都生怕被别人发现。要是说有什么能证明这段暗恋的话，大概就是喜欢上他的这几年，写的三本日记里，满满都是他的身影。
　　宋橘在另一个遥远的城市上了大学，学着自己喜欢的专业，努力没算白费。

　　20岁的宋橘比起当年18岁的宋橘，生活多了些快乐，多了些知心的朋友，也终于成为了别人口中长的漂亮又优秀的女孩儿了。但尽管这样，她还是有点儿遗憾。
　　她总是不经意想起高中生活的时候，总会想到那个洒脱傲气的少年。她想，她怎么从来就不曾对他表达过喜欢呢？
　　她明明喜欢了他几年，但是他却一点都不知道。宋橘想，如果有机会再见到他的话，她可能会以老同学的身份跟他开个玩笑：
　　我以前也很喜欢你呢！

　　很喜欢很喜欢的那种喜欢。
　　宋橘笑了笑。

　　05
　　宋橘没想到这个机会来临的这么快。
　　20岁的夏天，因为宋母生病，她在暑假的时候终于回家了。
　　大学两年，她回家的时间很少，总有各种理由在外面待久一点，暑期是更不会回家的。她的妈妈终于因为太过思念女儿而编出了这个谎话，想要女儿回来陪陪她，于是宋橘上了大学后，第一次在家里留了这么久，足足两个月的时间。也就是这两个月的时间，让她和孟挽再一次相遇，甚至牵扯更深。

　　那是一次好友聚会，儿时的朋友约了几个朋友一起去了那个属于孟挽的酒吧。
　　在踏进酒吧的那一刻，她的心脏怦怦乱跳，仿佛又看见了当年在舞台中央光芒四射的少年。
　　当朋友告诉她，酒吧的主人已经请人代理酒吧并且很久没来过之后，她说不上她心里是什么感觉。失落？难过？疑惑？或许都有。
　　但是她没想到，下一刻她就看见他了。

　　他比以前更高了，穿着黑色的衬衫，碎发垂下来隐隐遮住了眉毛。
　　他和另一个看着很开朗的大男孩一起走过来，嘴角带着漫不经心的笑，朝他们这边走来。
　　宋橘的心紧张地跳动，她真的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他。

　　他们加入了聚会，在他们的聊天中，她知道了一些事情。
　　原来，和孟挽一起来的那个男生和她儿时玩伴是朋友。
　　原来，孟挽出国留学了，这次回来不久后又要出国。

　　宋橘看着离她不远的孟挽，心里有些柔软，两年了，他还是这样的漫不经心，自带一股清贵傲气，一点都没变，还是那个少年的模样。
　　她知道，他不认得她了。即使她曾是和他同班三年的同学。

　　06
　　他和她的家原来在一个方向，于是，在其他人的共同鼓动下，要他将她送回家。
　　他没有拒绝，点了点头。
　　宋橘不知为何突然抬头对他说：“我走路回去你也送我吗？”
　　孟挽看了她一眼，挑了挑眉，漫不经心的一笑，又点了点头：“嗯。”

　　其实酒吧离宋橘的家不远，大概十五分钟的路程。
　　夏天的夜晚带着一丝清凉的风，穿着白裙子的宋橘背着手迎着风走在前面，而穿着黑衬衫的孟挽隔着几步走在她后面，路灯微弱的白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拉长，一前一后，不疾不徐。

　　宋橘想，这大概是她人生中最难以忘怀的十五分钟。
　　清风带来一股清新的烟草香，像竹子，又像柚子。
　　他抽烟了，气味不难闻，是属于他的清冽味道。

　　宋橘悄悄地弯了弯嘴角，又想，她曾经暗恋过的男孩子在送她回家啊！
　　这条路她曾经走过无数遍，却没有一次像今天这般开心。她想，如果可以的话，请时间永远停留在这一刻该有多好。
　　十六岁的她曾在日记里写过一个生日愿望，那个时候她非常喜欢守护着少年小宏的大白，于是她写：
　　希望孟挽成为我的大白。

　　而这个夏天的夜晚，20岁的孟挽做了一件宋橘希望“大白”做的事情，送他的小姑娘回家。
　　虽然她不是他的小姑娘，他也没有成为她的“大白”，但是他却依旧送她回家了。
　　她突然有一股不顾一切的冲动，告诉他，她真的很喜欢他。

　　十五分钟很快就过去了，他将她送到了她所在的小区前，宋橘向路灯下的他道谢，他淡淡地回了个“嗯”。犹豫了一会，宋橘还是没能勇敢地说出自己对他的心意。
　　她转身慢吞吞地走向小区，在要穿过那道门的时候，宋橘停住了脚步。

　　她想，要是她转头，他还站在路灯下，她就跑过去对他说明心意。
　　她知道，她已经走了这么一段路了，他肯定已经转身离去。但她还是想回头。

　　这一回头，宋橘瞬间模糊了眼眶，路灯下，穿着黑衬衫的少年，低着头吸烟，然后在烟雾缭绕中，他侧头将烟头抛向了不远处的垃圾桶内，然后漫不经心地转起了头。
　　她克制住泪意，向他跑去，一头扎进他的怀里，然后踮起脚尖，抬头很轻、很轻地碰上他的嘴唇。

　　“孟挽，我好喜欢你。”
　　很喜欢，很喜欢的那种喜欢。

　　07
　　孟挽的朋友们都知道，孟挽是个很聪明、很有才华的人，也是个不近女色的人。

　　孟挽十分优秀，性子随意，围着他的美女不计其数，他们都想，孟挽怎么着也得有个把看得上的，却没想到，所有对他趋之若鹜的女人都被他礼貌地拒绝了。
　　于是，不近女色这标签，就这么贴到了孟挽的名字上。他们都以为他要求太高，只有他本人知道，是因为有个小姑娘趁他不注意亲了他，然后逃之夭夭了。

　　他孟挽这辈子活得肆意潇洒，还从没这么憋屈过，被一个“小矮子”偷亲了一下，不仅没逮到人，还让他耳尖发烫，不用想都知道红透了。
　　他想，他一定要给她一个教训。却不想，后来居然连她人影都找不着了。
　　他这辈子，顺风顺水，也就这么一件事让他咬牙切齿。

　　小骗子，还说什么好喜欢他，那为什么要躲着不敢见他？

　　08
　　孟挽回国了，这年他23岁，有了自己的商业帝国，他要去找他的小姑娘了。

　　孟挽这三年来没有一刻忘记过那个偷亲他的“小矮子”，甚至想起了许多关于她的事情。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想起那些以往从来没有在意过的事情，但他确实是想起来了。

　　原来小矮子，是他的高中同学。他第一次注意到她的时候，是她拿着水杯到教室后面来装水，白皙的手腕很细，让不经意转头的他看见，想着，那么细的手腕，是不是轻轻一折就断了……（？？思想太过危险）

　　第二次是在他的酒吧，他在舞台上跳完一曲之后，去吧台要了杯酒，正喝着，一转头就看见了她。穿着嫩绿色的衣服，头发披散着，看起来很乖巧，但在一堆人中，只有她小的像个与他们格格不入的孩子。

　　第三次是一次值日，他低着头坐在座位上回复朋友的短信，一抬头就看见了就算使劲踮起脚尖都擦不到有字迹的黑板上方的她。
　　真的好矮……
　　于是他上前拿过她手中的黑板擦轻轻松松擦完了那处字迹，小矮子看着他愣愣的，仿佛还没反应过来。

　　第四次是在操场门口，他刚打完篮球出来就看见了她，手上拿着个什么小本本，神游天外的样子，也不看路，傻傻的。

　　他只要细细一想，就发现，只要有她在的地方，他好像都会不经意地看见她。

　　高中的她和他上次见到的很不同，他甚至没有认出她就是那个傻愣愣的小矮子。
　　小矮子长大了，胆子也大了不少。莫非她以为他是个极其大方的人，不会介意她的所作所为吗？

　　想得美，乖乖在那等着他去找她……

　　09
　　宋橘正好结束一个约谈工作，委婉地拒绝了合作方送她回家的好意，拿着包走出了私人包间。
　　她现在是一名写者兼杂志主编，这次来这所高档会所是因为要为一个采访明星的主题进行合作事宜方面的详谈。
　　这次的工作有点复杂，于是她就亲自上阵了。
　　其实她并不太喜欢这种地方，尽管这所会所很高档、很私密，但也就是太私密了，才让她想尽早离开。

　　会所是四方形回旋结构，每一层都有四条走廊，在她穿过一条走廊，正要转到下一条走廊的时候，迎面便撞上了一堆西装裹履的人。
　　她侧身等人通过，不经意一抬头就看见了人群中的孟挽。孟挽已经彻底长成了一个气质成熟的矜贵青年了，眉目沉稳，在一堆比他年纪大的老总簇拥中稳步走来，已经看不见一丝少年肆意的味儿了。

　　她立刻低下头，一边想着他不会记得她的，一边悄悄移步。
　　她可没忘记她当年一时冲动亲了他的事情。

　　正当宋橘就要成功与孟挽擦肩而过的时候，孟挽突然拉住了她的手。
　　“？？”宋橘抬头看他，就看见他含着笑意讳莫如深的眼睛。
　　“在大堂等我。”他说。

　　然后就好像料定了她一定会等他一样，随着人群走了。
　　她想着他那双饱含笑意的眼睛，倒是真的在大堂的沙发上坐下等了等他。
　　她想，她就等十分钟，十分钟一过他不来她就立刻走。

　　孟挽很快就下来了，不到五分钟。她看着向她走来的孟挽，心跳突然紧张的加快了速度，手心都出汗了。
　　“走吧。”他对她说，她和他一起走出会所，到了门口，他让她在门口等一会儿，他去取车。
　　宋橘乖乖地点了点头。
　　她想，三年前的帐到了三年后果然还是要算清楚。

　　宋橘坐上了孟挽的车，她没问他要带她去哪，她心中思忖，不管他说什么，她都说她错了。

　　车子开进了宋橘居住的高档小区里，宋橘有些惊讶，他居然知道自己住哪啊？她甚至还有心思想，他又一次送她回家了。
　　“谢谢你送我回家。”宋橘说着就准备下车，被孟挽一把拉住禁锢。她听见他咬牙切齿的声音：

　　“宋橘，你真以为我不敢把你怎么样吗？”

　　宋橘一愣，转头看他，观察了一下他的神色后立马低头认错：“我错了，对不起。”
　　“错哪了？”
　　“……”宋橘脸渐渐红了，“我不该趁你不注意亲你。”

　　孟挽好一会儿都没说话，宋橘低着头没听见他的声音后忍不住抬头看了看他，然后就撞进了他漆黑深邃的眼睛里。
　　她没敢和他对视，立刻就要低头，孟挽用手托起她的脸。

　　嗯？？这是干什么？

　　宋橘的大眼睛里刚流露出疑惑，就听见孟挽低低地说：“宋橘，亲了就要负责，你想赖账吗？”
　　？？？
　　什么意思？

　　“从现在起，孟挽就是宋橘的男朋友了。”孟挽自顾自的说完，双手捧着宋橘的脸低头在她唇上轻轻盖了个章。
　　脸上带着肆意的笑，耳尖却悄悄红了……

　　宋橘在一刹那，仿佛看见了那个肆意洒脱的少年又回来了，就在她面前，捧着她的脸轻轻地吻了她。
　　是她梦中的大白……

　　〔完〕　-2020,2,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