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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穿 ...


  •   穿过竹林,视野一片开阔,显然这王府是沉寂多年未有人常住,近来再度翻新的,假石上沉梦湖三个雕刻的行书,浸染的墨色还新,湖边却长着积年的蓟草,杂乱中反见野趣。
      我的目光被湖中的簇簇睡莲吸引,它们看上去是这几个月扎根不久,透着稚气。夜色下,只只含苞未放,分外娇矜。只是那莲叶的形状与别处的略有不同,
      这位晟王,竟还会在府邸种睡莲,我出神地想。
      “这是一池睡莲,都是凉州的品种,是我凉州的一位故交相赠。与京城的和南方六州的都不一样。”
      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来,在水汽弥漫的空气里散开,有种迷离的磁性。
      我有预感的回头,萧从桓远远走过来,立在我身后,身上是玄底银纹的军令所朝服,身后竹林蒙着夜色黯然,唯见那人衣上丝丝银光熠熠。
      “没想到殿下府里的睡莲花,移了水土也能长的这样好。”
      萧从桓闻声朗朗而笑。
      我侧脸看他,那笑容里竟然透出不设防备的自负和得意,不同于这一段日子,我对他稀薄印象的里滴水不漏的模样。
      他没有接话,我们同时看向雾气氤氲的湖面,睡莲沐在月华中,片刻之前还是半开半阖的模样,此时,在我们眼底,徐徐绽放。
      一朵朵睡莲独卧在水面,温柔而纯情,灵动而清高。
      万物沉睡,斗艳的百花偃旗息鼓之时,睡莲才会绽放,只给懂它的知己看。
      我从没在夜晚见过睡莲开花的瞬间,因此格外珍惜,痴迷地向前踱两步,想看的仔细些,突然脚下一块石子一绊,眼看要扑向幽黑的湖水,萧从桓反应很快的拉住我。正值五月,我穿着月白软烟罗裙,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他手掌的温度,我有点窘,自嘲地笑。
      谁知萧从桓松开手,毫不客气地揶揄道:“我现在可是你两回的救命恩人!”
      我一听,不肯占下风:“还不是你这儿乱石杂草,疏于打理,今天是我,明天便是别的客人在这儿被绊!”
      “王妃倒还当自己是客人?王妃以后可以像猫儿一样,夜夜守在这儿,看个痛快。”
      我忍不住哼了一声,“王妃,王妃……”
      萧从桓无奈地笑,像兄弟一样拍拍我的肩:“今夜看来都闲得很,走吧,随我去渚心亭喝酒。”
      我难掩对王府,对这位晟王的好奇,加上成婚以后再没机会碰过酒,酒瘾顿时上头,跟着萧从桓,一路穿过有些陌生的曲折小径。
      我的裙带抚过蓟草,发出窸窣的声音,蝉鸣四起。
      突然心头一动:“你说,咱们现在这样,像是什么关系呀?”
      夫妻?假的。同僚?倒也没有一起上过朝。盟友?那是他晟王殿下和我父亲裴首辅。朋
      穿过竹林,视野一片开阔,显然这王府是沉寂多年未有人常住,近来再度翻新的,假石上沉梦湖三个雕刻的行书,浸染的墨色还新,湖边却长着积年的蓟草,杂乱中反见野趣。
      我的目光被湖中的簇簇睡莲吸引,它们看上去是这几个月扎根不久,透着稚气。夜色下,只只含苞未放,分外娇矜。只是那莲叶的形状与别处的略有不同,
      这位晟王,竟还会在府邸种睡莲,我出神地想。
      “这是一池睡莲,都是凉州的品种,是我凉州的一位故交相赠。与京城的和南方六州的都不一样。”
      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来,在水汽弥漫的空气里散开,有种迷离的磁性。
      我有预感的回头,萧从桓远远走过来,立在我身后,身上是玄底银纹的军令所朝服,身后竹林蒙着夜色黯然,唯见那人衣上丝丝银光熠熠。
      “没想到殿下府里的睡莲花,移了水土也能长的这样好。”
      萧从桓闻声朗朗而笑。
      我侧脸看他,那笑容里竟然透出不设防备的自负和得意,不同于这一段日子,我对他稀薄印象的里滴水不漏的模样。
      他没有接话,我们同时看向雾气氤氲的湖面,睡莲沐在月华中,片刻之前还是半开半阖的模样,此时,在我们眼底,徐徐绽放。
      一朵朵睡莲独卧在水面,温柔而纯情,灵动而清高。
      万物沉睡,斗艳的百花偃旗息鼓之时,睡莲才会绽放,只给懂它的知己看。
      我从没在夜晚见过睡莲开花的瞬间,因此格外珍惜,痴迷地向前踱两步,想看的仔细些,突然脚下一块石子一绊,眼看要扑向幽黑的湖水,萧从桓反应很快的拉住我。正值五月,我穿着月白软烟罗裙,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他手掌的温度,我有点窘,自嘲地笑。
      谁知萧从桓松开手,毫不客气地揶揄道:“我现在可是你两回的救命恩人!”
      我一听,不肯占下风:“还不是你这儿乱石杂草,疏于打理,今天是我,明天便是别的客人在这儿被绊!”
      “王妃倒还当自己是客人?王妃以后可以像猫儿一样,夜夜守在这儿,看个痛快。”
      我忍不住哼了一声,“王妃,王妃……”
      萧从桓无奈地笑,像兄弟一样拍拍我的肩:“今夜看来都闲得很,走吧,随我去渚心亭喝酒。”
      我难掩对王府,对这位晟王的好奇,加上成婚以后再没机会碰过酒,酒瘾顿时上头,跟着萧从桓,一路穿过有些陌生的曲折小径。
      我的裙带抚过蓟草,发出窸窣的声音,蝉鸣四起。
      突然心头一动:“你说,咱们现在这样,像是什么关系呀?”
      夫妻?假的。同僚?倒也没有一起上过朝。盟友?那是他晟王殿下和我父亲裴首辅。朋友?不够交情。
      萧从桓没有露出惊讶之态:“嗯,在我看来,咱们有婚书,有聘礼嫁妆,拜了天地,揭了盖头,只不过,你不把我当作男人,我不把你当作女人。”
      我诧异地看向萧从桓,禁不住啧啧赞同。
      这个人竟然直接说出了我的想法。
      一股不甘悄悄涌上心头。
      我在不甘什么呢,我想让他把我看做可以独当一面的出色的人,可是当他说真不把我当女人看,我又失望。
      月色正好。
      没想到王府尽头另有一番天地,萧从桓口中的渚心亭,一面临湖,一面靠陆,不是中规中矩的六角,也不是常见的双平面式,而是对地势要求高的多角耸檐,檐脚与水天相连,一派飘逸。没有什么装饰,更见雅致不凡,又透着拙朴大气。
      想我竟稀里糊涂成了这的女主人,倒也是桩美气的事情,不由得哑然而笑。
      在家中我一直想把几处过于豪奢的楼阁改一改,把太拥挤的芍药牡丹拔了,去了围栏,种些舒朗自然的草木,从来都被父亲阻止。我也知道父亲的意思,他为了接待一些初来京城的暴发的新晋权贵,只有自降格调罢了。
      以前认为父亲经常是在委屈自己,妥协于官场世俗人情,亦是为了裴家尊荣,为了荫庇我们后辈。直到他把我这个独生女儿也妥协出去了,我才知他根本是为了他自己。
      根本是为了自己。
      萧从桓递上一只斟满酒的亲王专贡的湛银狼牙杯,我没低头,一饮而尽。
      几杯酒下肚,我的脸微微热起来。
      月色映照下,萧从桓棱角分明的轮廓蒙上淡淡的柔光,他的面颊如刀削却不露骨,眉眼蔚然深邃,侧面又是一派丰神俊朗,年轻的男子气概中透出风致卓然。他斟酒,举杯的一席动作让我看见京城流水风月,他倾杯而饮的姿态又分明让我看到塞北冲疆,万里戈壁的气象。
      我有点迷惑。
      “萧从桓,我真羡慕你。”
      “人能将命运牢牢抓在自己手中,是多么好的事情。”
      萧从桓醺醺然看了我一眼,声音却格外清醒,隐藏起情绪: “在你看来,我便是自己掌握命运的那般人?”
      “当年被放逐冲疆之后,你十年来冲锋陷阵建功立业,又与首辅大人结成同盟,你的路是自己铺的。”我平静地笑“晟王殿下,你回来难道不是要争太子,做皇帝吗?”
      “或许吧。”萧从桓的眼神中露出我读不懂的明明暗暗。
      我撑不住酒意,用手肘撑起半边脸颊,苦笑笑。
      他回京以来,这片大好形势,还有什么可说的?想当皇帝就一步步往上爬,没什么见不得人的。自古成王败寇,拼尽全力者,胜亦欣然败亦喜,至少不负此生抱负。
      我读遍自古名家,将各种各样的关于人生的说法装了满脑子,孔孟,老庄,佛老……到最后,仍旧过上了自己不想要的生活。
      “就是因为想要掌握自己的命运,所以才会去清明司任职?”萧从桓为我斟酒,语气温和如老友闲话。
      我点头。“是。九岁进京以后,我本是藻宁的伴读,十四岁那年,也是意外,立了点小功,我一个人跑去觐见皇上,求他准我在清明司办差,皇上竟为我破了例,给了我官衔。正巧当时清明司主薄,是师傅的门生,我虽是小女孩,却也肯帮我。然后,然后我就拼着命,兴高采烈干了五年,虽然都是小案子,却只是一根筋不避豪贵亲信关系,得罪了不少人,也许也有我父亲的原因吧,如今也熬上主薄了。”
      “后来,后来……唉……”
      “看来是我与你父亲亏欠于你,让你嫁了人。”
      “不!”我不想辨别他话里的意味,冲着他无礼失控地摆手“是这世道对女子生来不公!”
      “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什么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再嫁从子,什么三从四德温良恭俭让,什么女子无才便是德,什么女德女戒列女传!都是世人给女子绑上的枷锁,设下的陷阱!”
      我大口吞下冰凉的酒,酒的力量在肺腑里大幅度扩散,让我血脉喷张。
      萧从桓的目光如炬,停留在我脸上。
      我突然感觉很疲倦,对上他的目光:“我是不是太失态了?”
      他不置可否地摇摇头,像个混夜市的地痞般翘起二郎腿:“裴珺,你知道,你这人,让我想到了一阙词。”
      我脑中一下子蹦出十几个会让我激动的答案,可是面前的人是萧从桓,我忐忑地摇摇头。
      萧从桓看透了我的心思: “你不妨猜猜。不,我们一起说头一句,看看是不是一样。”
      我挑眉,端起酒杯,“此杯饮完,一起说。”
      砰。
      杯脚落桌。
      “天接云涛连晓雾,星河欲转千帆舞!”我说。
      “天接云涛连晓雾,星河欲转千帆舞。”他说。
      我难以置信地指着萧从桓,只有激动地笑,他亦是不肯相信似的摇摇头,举杯之间却是一股尽在掌握般的昂然。我胸中愁绪百转千回,霎时间清风洞明,天空海阔。
      “此生壮志难酬!易安居士啊……星河欲转千帆舞,仿佛梦魂归帝所,闻天语,殷勤问我归何处……我报路长嗟日暮,学诗谩有惊人句!九万里风鹏正举。风休住,蓬舟吹取三山去……”吟罢,我长长吐气,抬首望天,几只疏星摇摇欲坠,伸手想抓住,罗袖一坠,通臂一凉,却只朦胧看见我的手腕敞露夜幕下,刺目的白。
      我问萧从桓,人生一世,意义何在。
      许久,他答道:“若你我可知,何来天地苍茫。”
      “天地可知?”
      “若天地可知,又何来赐予你我人生一世?”
      “所以,你我之生之死,便是为天地成书?”
      “自古多少是非成败,国仇家恨,恩怨情爱,最后沧海桑田,也不过化作这本书上的一个字,一个句读,甚至一滴墨。”他亦抬首看夜空,继续从容说道:“但是,不论人在这天地之间多么渺小,总要有人拼命挣扎着做些什么,总要有人还相信些什么,不然,这本书又是为何延续至今,浩浩皇皇?”
      我敛容,许久道:“若抱此一念,可奔走急呼,虽终生潦倒而不悔矣。”
      那一晚,我与萧从桓聊了许多。
      诗,书,文,画,历史,政治,权谋,孔孟,老庄,禅宗……从离骚谈到汉乐府,从陶潜谈到苏东坡,从《刺客列传》谈到《灵乌赋》,从淮阴侯的暗度陈仓谈到汉武帝的推恩令,从君舟民水谈到御六气之辩,甚至,说起易经和风水鬼神……我灵感飞扬,常有剑走偏锋,旁逸斜出之句,让他不掩欣赏,萧从桓浩瀚深邃,常能以缜密之思,简练之言,剖事物之肌理,发事物之根本,让我豁然开朗。
      储在渚心亭的整整两坛好酒,被喝的一滴不剩。
      抛去其它,一切的一切,萧从桓是个不可多得的酒友。
      不像阮清商,我不想说话的时候爱废话,想聊天的时候又喊困,哈欠连天接不上话。
      不像藻宁,两口下去就醉了。不像蔻儿,生怕被管家发现挨骂,战战兢兢的。
      不像宫里宫外那一群纨绔,烂醉如泥,搂着歌姬……
      不像父亲官场上的朋友,借酒席打通人情关,像权贵献媚取宠。
      也不像有些号称名士之人,明面上互相吹捧,实则互相拉踩,争文坛地位。
      ……
      回去的路上,天色已经微明,两道人影在地,摇摇晃晃,却没有倦意。
      我想说,好久没有这么开心了。
      嘴上却说,“好久没喝这么多酒了。”
      萧从桓正了正歪斜的银冠,“你问过我,咱们什么关系,现在看来,红蓝知己亦足矣。”
      他的语气漫不经心,我虽酒意沉沉,心底仍有一根弦,轻轻拨了一下。
      想起去年从南方来了个所谓的风流才子,他的老丈人在京城做个小官,与我父亲交好,多有往来,我在座上曾与这位才子客客气气对了几个字联,酬唱了一首四平八稳的古体诗,他便到处散布,逢人就说,京城第一才女裴珺是他的红颜知己,自抬身价,自卖自夸。气的我不行,又碍着父亲的面子不好怎样,幸好后来带着他那倒霉的妻子回江南了。这一出,还被藻宁和清商笑话了好久。
      “笑什么?”
      我讲了风流才子的故事给他听。
      “告诉他,别打我的王妃,不,酒友,别打我酒友的主意。”
      突然心绪起伏莫名。
      我一笑,没有再说话。
      东方的一片墨蓝中渐渐蹿起一缕缕金光,可见红日缓缓喷涌而出。
      我若有所感。
      “萧从桓,以后你若真能临朝称帝,真希望你下一道诏书,许天下女子参加科考,求取官职,再无男女之别。且许自行婚配,禁贞洁牌坊,丧偶者自愿改嫁。那时,天下女子头上,才真正升起了一轮红日。”
      “这恐怕有点难。”
      “但你要尽力!”我像个小孩子,不依不饶。
      “好。我姑且答应你。”萧从桓有点发笑,“这纵是欺骗,也让你安心了?”
      “不,”我的手用力揪起一棵倔强的蓟草,“我宁愿听实话,也不要被骗。”
      恍惚感到身边的人脚步顿了一刹。
      天,亮了。
      “到天下再无贫贱遭富强所凌辱,再无战火摧残妇孺百姓,再无贪官苛税搜刮民财,再无……”萧从桓舒了一口气,“再无冤屈未得昭雪,光明正气永得贯彻,这红日,才是真正的泽被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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