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梦之华》江畔树

54、第五十四章 近乡情怯

　　第五十四章近乡情怯
　　那个被上官折宸埋怨狠心的文华，终于回到了她的故土。山河依旧在，只是人事全非。
　　那座被大火烧得一塌糊涂的宫城，早就恢复了往日的荣光。看这样子，当日刺杀宸王爷的刺客说的是实话，她的兄长太子是还活着，并且统治着夏国。那么为何说夏国灭国了呢，想起来了，夏国是个附属小国，没有周国皇帝的册封，就算是继承皇位，也不被其他国家认可，看这样子，夏国的太子是被晾在那里了。
　　文华走进这座皇城，很多人看着她，像看着鬼一样，但是也没人敢拦着她，然后她突然就消失了，就更像一个鬼魂了。
　　这个宫城，她从小生活在此处，回到这里，居然有点：近乡情怯。她不敢一下子去见那些熟悉的人。
　　她出现过的消息，自然就传到了他的兄长那里了，当年的太子，现在已经自己继承皇位，当了皇帝了。他听到这个传言，先是一愣，然后就让人去确认，回来的人，表示皇宫里应该没有文华公主，怕是老宫女们眼花了。但是皇帝想起了一个地方，他想，如果她回来了，那么有可能在那里。
　　那是离皇宫大约三里地的皇宫别苑，在玉山的半山腰，亭台楼阁，流水淙淙，尤其是几株百年的梨花树，一到开花的季节，几里外都能看见那满树的银花，如一片白色的云环绕在山腰，叫人心神向往。真是：梨花淡白柳深青，柳絮飞时花满城。小时候，他也是很喜欢去那里玩的了。只是他作为太子，并不像文华、丽华他们作为公主那么随意，可以经常出宫去踏青赏秋。
　　当年几乎一半的皇宫都毁在了那场大火，但是那个玉山别苑，因为离得远，毫发无伤。只是这几年疏于打理，恐怕有些荒废了，也不知道那些个留在那里的老人们会不会仍旧管理好那个房子，说来惭愧，他居然好几年没去那个地方了。
　　文华果然是去了那个别苑，她住在别苑的时间，比在皇宫里还要长，这里没有那么多的规矩，她的母妃差不多一年之间有八九个月都住在别苑里，带着她的姐姐和她，后来那个弟弟也是在别苑出生。母妃最疼爱姐姐，姐姐丽华也长得最像母妃，容貌端妍清丽，举止娴雅，品性柔顺，人人都夸耀丽华公主。文华比丽华的年纪足足小了六岁，而弟弟裕华又比文华小了整一轮——他们相差居然十二岁。文华现在想来，说母妃是宠冠六宫的贵妃，好像有点说不通，毕竟住得离皇宫也远，孩子生的间隙也松。
　　只是母妃，当日为何会提着剑，像一个疯女人，把皇宫里的那些个宗亲，那些个皇子公主，一个个斩杀，太不可思议了，难道母妃是中了巫蛊，才如此性情大变的吗？但是当日母妃杀裕华的样子，她清晰记得，母妃虽说看起来有点疯狂，但是并非失去理智，她没有疯癫。
　　文华百思不得其解，她现在很想找到自己的母妃，亲自问问当日情形，只是，母妃还活着吗？或者也死在那场火里了。文华努力回想了一下当日情形，她的母妃从外殿一直杀到内殿。文华当时护着裕华，但是，母妃提着一把剑，就要刺杀儿子。文华当时情急之下就冲到那个剑前，所以，她中剑了，然后，在她惊异的目光下，她的母妃，一掌把她打飞，她撞击在案头上，整个人摔在地上，她亲眼目睹母妃一剑穿心杀了裕华，留下生死未卜的文华，然后提着剑扬长而去。
　　当时，母妃真的是，一眼都没有再看文华。文华时至今日，都不明白母妃为何会杀害自己的儿子，又不顾已经重伤的女儿。文华躺在地上，看着黑白夫妇发现自己，然后把自己抱走了。当时她还要求黑白夫妇救救弟弟，但是他们说弟弟已经死了。黑白夫妇，当时为何会有他们出现？黑白夫妇是周皇宫上官折彦的多位师父之一。他们怎么会出现？又适时地救了自己。既然救了自己，为何又把自己扔在了国庆寺，就不管不顾了呢？
　　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上官折彦其实知道夏皇宫要发生什么，所以派了黑白夫妇来接她，只是黑白夫妇接到一个垂死的文华，看着文华越来越虚弱，怕是活不成了，又不想让上官折彦知道他们办砸了事情，于是往国庆寺一丢，生死不管了。黑白夫妇是知道那个小院子其实住着宸王爷，又或者是根本不知道？
　　文华把前后想了一下，明白了，那场火灾，怕是跟周国的指令有关，毕竟她的母妃，其实也算是周国放在夏国的一枚棋子。
　　这么一想，她明白了，那是政治，里面多少暗流是自己不曾知晓的。
　　尽管如此，可是，母妃为何要杀了裕华和自己，难道斩草除根，包括杀光自己的孩子们吗？
　　她走进了那个别苑，那个空空的秋千还在风中空荡荡地晃荡着。这几年，可有人在这里再荡一次秋千？她的姐姐丽华，当年正值十五岁芳华，美名已经在各国之间传播，旁人只知道她美丽无边，不知道她其实长着一颗七窍玲珑心：过慧易折，情深不寿。她太聪明了，聪明地知道了自己人生的结局——重复母亲命运。她从他山派回来，半年不到，一日，就是从这个秋千架下掉下来，直接摔在地上，口吐鲜血，死了。她姐姐是师从静浣的，当然不是摔死的了，她自己服了毒，自杀，因为不想重复母妃的命运。丽华从小跟着母妃，母妃的喜怒哀乐她全知晓，她看在眼里，怕在心里。但是，文华因为小了六年，当年才九岁，处于还懵懵懂懂的年纪，上有凡事周全的长姐，心思单纯的文华于是常年来不受母妃待见。文华每天跟一帮丫鬟仆人一起玩，也没有正经学什么才艺，所以什么后宫争斗，美人心计之类的也不知道的了，她反倒无知无畏。
　　有些女儿，活着、活着，活成了母亲的主心骨，比母亲更像母亲，而母亲却又退回到了女儿的位置上，丽华，就是这样的女儿。丽华太害怕了，也太清醒，她明白，自己是不要母亲般的命运的，她宁愿一死了之。
　　丽华死后，文华突然被看见，被母妃要求去他山派学艺，又跟当年还在夏国短暂生活的上官折彦定了亲——本来这个亲事要定给丽华的，上官折彦比丽华大四岁，但是大了文华十岁。结果是：她姐姐的一切她都承接下来了。上官折彦当年倒是很喜欢这个古灵精怪的小文华，说她长大了，肯定比她姐姐还好，文华当然就当作他溢美之词，因为根本就没人说文华什么好过，她不过是个小透明般的存在，夏皇宫里有的是出色的皇子和公子，她当时确实没被重视过。
　　她记得她九岁那一年，当时丽华公主还未过世，在她仍然是个小透明的岁月里。一日，上官折彦被一些人追杀，一路被侍卫保护着逃生，直至逃到了玉山别苑，文华把他藏在了自己的房间，又让那些宫女仆役清理干净一路的血迹，所以上官折彦逃过一劫。这个事情连她的母妃和姐姐都不知道，因为上官折彦不让她告诉任何人，吓唬她说，只要她讲了，他就会死去。小小年纪的她不想看着这个大哥哥死掉，所以，真的是守口如瓶。
　　她前后事情串联起来，终于明白当年黑白夫妇为何就出手救她，大概是跟这件事有关系了。
　　文华坐在秋千架上发呆，听到一声尖叫才回过神来，发现一个老妪已经吓傻在地上了，老妪在大声求饶：“求求丽华公主，不要伤了老奴，你已经是鬼魂了，就不要再到阳间来了……”
　　文华走到她身边，她更是吓得魂不附体，连连爬着后退，文华叫了她的名字:“薛妈妈，为何吓成这样，我是文华，不是姐姐丽华。”那个薛妈妈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哆嗦着说：“文华公主，你也是阴间的人了，也别来找老奴了啊！”文华真是气结，俯下身子，说：“薛妈妈，你仔细看看，我是不是个活人。”说着把手伸给她，薛妈妈哆嗦着，摸了一下她的手，发现是有温度的了，才确认眼前的女子是人，不是鬼。她确认了是人之后，还是有些害怕，因为这个房子几年来都是他们几户人家住着，皇宫那边好像把这里给忘记了，反倒成了他们几家人住的大杂院了。
　　文华也发现了，这里现在倒是很像普通人家的住房了，不像是皇家别苑了，两年多了，皇家的威严也不在了，所谓的忠仆也算是霸占主人产业为自己私产了。文华只觉得心酸，这个地方，父皇、母妃、姐姐、弟弟都不在了，就自己回来，的确算得上是个孤魂野鬼了。
　　十五从军征，八十始得归。
　　道逢乡里人：“家中有阿谁？”
　　“遥望是君家，松柏冢累累。”
　　兔从狗窦入，雉从梁上飞，
　　中庭生旅谷，井上生旅葵。
　　舂谷持作饭，采葵持作羹。
　　羹饭一时熟，不知贻阿谁。
　　出门东向望，泪落沾我衣。
　　这首诗虽然不算很准确，但是也部分地表达了文华此刻的心情。
　　时辰上算是午后，太阳还在半空中挂着，但是文华的心里，不知道为何都是凉意，她突然很思念上官折宸，无来由的，他突然闯进她的心里，一如当日她从悬崖上往下跳，然后他看到她安然落在地上，不由自主地为她鼓掌。情不知所起，一往情深。上官折宸现在做什么，他身体好了吗，他会不会也偶尔想起亭亭呢？但是文华又很自嘲，自己一走了之，哪里还能奢望别人想念自己，他不骂自己，就算是善良的了。
　　上官折宸的确在骂她，骂她不告而别，骂她杳无音信，但是又心疼她，不知道她身体如何，日子过得又如何了。
　　文华站在那棵大梨树下，向着金陵的方向，思念那个能为她不顾生死的男人，在一起的时候，并不觉得有什么，甚至她还有意避开了他的热切的眼神，但是真的分开了，才发现自己早已无法忘记那个人。
　　而上官折宸坐在自己的窗前，看着她抄写的诗歌：
　　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
　　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
　　为乐当及时，何能待来兹？
　　愚者爱惜费，但为后世嗤。
　　仙人王子乔，难可与等期。
　　宸王爷觉得自己为何不早早直接跟她表明了心意，也不至于像今日这般，无头无脑。“万里归来年愈少，微笑，笑时犹带梅岭香。”说得容易，被张晓穗伤过一回，他的心是很谨慎的，但是这次谨慎，却又让他跟亭亭这般错过，他有一种深切的无力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