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出逃日记》泳霖

2、第 2 章

　　周栩懒懒的趴在最后一排，阳光透过玻璃窗直往他脸上照。不管他把头偏向哪里，都躲不过那束刺眼的光。于是只好不耐烦的扯了本书罩在脸上。

　　范书宁想起来曾经好奇过一个问题，为什么漫画里面的男主角总是坐在最后一排靠窗边的位置？
　　后来有一天她碰巧忘了带家里的钥匙，周栩大发善心陪她一起在小区门口的小卖部等大人下班。
　　他们坐在小卖部门口的长凳上，周栩撕开冰棍的袋子，大口大口地咬着冰棍儿，她则悠哉悠哉的捧着一本少女漫画，不经意的把问题问出口。
　　周栩正巧咬到一大口冰，嘴里顿时如冰窖一般，人不禁一激灵。
　　范书宁端端正正的坐着，等待着一个非常浪漫的回答，譬如“窗边的阳光更好”“坐在窗边能望见窗外的景色”云云。
　　那头周栩把冰咽下去，嗓子里透出一股凉意，漫不经心的说道，“还不是因为画师偷懒，想少画一点场景。”
　　范书宁心里头的那点浪漫被浇灭，没了和周栩说话的心情。后来细想想，的确也是那么回事。可当时嘴硬，怎么也不肯与他“苟同”。

　　这边范书宁还盯着周栩，看他在书底下憋得透不过气，不停的变化着姿势。
　　那边宋扬吃瘪，只好展开二轮攻势，全然忘记了自己当初领悟到的那套爱情法则。这一次，饶是范书宁再不解风情，也察觉出了一点宋扬和江心跃的端倪。
　　周栩应是试遍了所有姿势仍觉得喘不过气，索性把脑袋从书缝里钻出来，目光差点直直撞上范书宁之前，要说是“差点”，在目光相遇之前，宋扬突然站起来，把范书宁挡在后面。

　　“嘿！周栩！我刚还在球场找你呢，今儿我可跟许潮南那王八蛋打赌了，下次要是输给他，我这签名版的篮球可落他手里了。”宋扬的声音拔得老高。
　　周栩没搭理宋扬，眼神越过他，望向被挡住的范书宁。
　　周栩当然发现了范书宁的目光，但怕她尴尬，没有迎上去。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是周栩从小练就的本领。
　　小时候，周爸爸工作忙，周妈妈生下周栩以后，辞职做了家庭主妇 。周爸爸对周栩管教严厉，周栩看漫画、玩游戏自然要提防周爸爸，每每周爸爸下班回家，周栩总要留心听他的动静。后来听得久了，光凭脚步声就能判断是谁。沉重且不间断的声音是周爸爸，走路轻轻的，走一段停一段的是住对门的范书宁。

　　周栩起了个大早，就为了来学校补觉。进教室时，只有零零星星几个人，他随意瞟了一眼，不认识，找了个自觉清净的位置补觉。
　　周栩本就睡得不沉，连续几天熬夜玩游戏，一躺下来脑子里嗡嗡的响，后来慢慢磨的没了觉意。
　　听见有人叫“范书宁”，以为是自己恍惚。
　　耳朵里再次传来那个人怯生生的回答。

　　说起来，范书宁总归是一个胆小怯懦的人，却唯独在周栩面前不是。
　　周栩搬家后，起初还能从周爸爸的嘴里听到范书宁的消息，后来周爸爸回省城工作，周栩不愿去，找了理由推脱，一来二去，更打听不到范书宁的半点消息了。

　　范书宁读四中，周栩并不觉得意外。邻居几年，刘女士那股望女成凤的劲儿他比谁都明白，他也清楚，那个人前装作满不在意，嘴里只会唱反调的范书宁在没考上四中后比谁都自责难过。
　　她向来活得通透，也正是因为这样，她满足于自己所拥有的东西，但不能免俗的，也常常为无法实现的东西而惋惜。
　　她明明是匹骏马，刘女士却把她当作驴子，像笨驴推磨那样一点一点鞭挞着她前进。

　　范书宁当年没考上四中初中部，被刘女士冷落了好几天，连范爸爸也跟着遭殃，硬是拉着周爸爸喝了好几天闷酒。
　　刘女士发起脾气来活像一只母老虎，可她真叫人害怕的，却是不动声色的冷暴力。就像那天范书宁上了周栩家的饭桌，但仍是留心听着对门的动静，稍稍有一点声响，她便蓄势待发准备逃往走廊里继续罚站。
　　那几晚，周爸爸醉醺醺的回来，周妈妈扶着他，他一边借力缓缓踱着步子往卧室走，嘴里一边振振有词说着范爸爸的遭遇。
　　周栩听得是范爸爸，心里想得却是范书宁。他的心底掀起一阵不小的波澜，像被海浪一层层的拍打着胸脯，辗转难眠。
　　于是索性起身玩起游戏机，屏幕里的小人一局比一局死得惨烈。
　　他把游戏机扔在桌上，整个人向椅背倒去。月色疏离，几分清冷的月光洒在脸上，他蒙着眼睛，回忆便像藤蔓悉悉嗦嗦挤满他的脑袋。
　　他还能清楚的想起过去范书宁挨骂后那副将哭未哭的样子。范书宁从不在刘女士面前掉眼泪，一是刘女士不喜欢，二是她性格倔。周栩是幸福家庭里生长出来的孩子，不太会安慰人，尤其是女孩子，看向她的眼神里总透出一股悲悯。
　　范书宁眼里包着泪，没等周栩把那句“别伤心”说出来，就抢在前面，“没事啦，我是孙悟空，我妈是那妖怪，我们还要斗整整八十一个回合呢？”
　　周栩没安慰成范书宁，反倒被范书宁安慰了。
　　范书宁只是嘴巴要强，说完话后，眼眶里的泪终于包不住，借着走廊的光慢慢爬出来。
　　周栩用余光偷偷瞥到那滴泪，把头转过来，拿起游戏机假装把玩起来。
　　他想起一千零一夜里面有一则公主的眼泪的故事，童话故事里的小公主最终选择嫁给一位牧羊人，国王问起原因时，小公主一脸幸福的说“他在我耳边说，即使你的眼泪可以化作最昂贵的钻石，我宁愿贫穷潦倒一生，也不许你哭。”
　　所以真正爱你的人，是舍不得让你伤心的。
　　那时，他在心里偷偷许下一个愿望，别让她哭。

　　小时候的诺言还没来得及兑现，周栩一家就搬到了新区。他在月色下悠悠叹了口气，又被回忆一把拽了回来。
　　桌角的手机亮了，进来一条垃圾短信。那年的手机还多是翻盖和滑盖。刘女士硬拖着不给范书宁买，嘴里说怕耽误她学习，眼下是更不肯给她买了。
　　周栩整个人被月色包裹起来，像在暗银色的海水里搁浅。
　　他觉得他好像在赌，又好像在等。赌范书宁一定会考上四中，等她一定会回到身边。
　　万籁俱寂，只有他浅浅的鼻息。

　　彼时，抱着一堆教案踏进高一二班教室的班主任刘志彬，一走上讲台，沸反盈天的教室顿时安静下来。
　　军训的时候刘志彬去省里学习，今天算是跟大家见的第一面。
　　初中部的同学们对刘志彬多少有些熟悉，那些学长学姐们一提到刘志彬总会蹦出一句，一个不怒自威的小老头。
　　先前好事的那些人此时齐齐盯着宋扬和江心跃。范书宁不明所以，转头见江心跃神色自然，宋扬脸上却是青一块白一块。
　　刘志彬不过四十出头，但酷爱收集古玩，总是穿一身中山装，嘴巴里还常爱念叨“之乎者也”。刘志彬行文做派像是个学文的，可再一仔细打听，原来是个学物理的。
　　刘志彬在讲台上念念叨叨半小时，把开学的具体事宜讲明白了，临时委派了一个班长，带着一群男生领新书去了。他负手在讲台上来回走了一圈，这才满意的挟着教案走了。

　　宋扬勾着周栩的肩走出教室，在周栩耳边耳语了一阵，周栩脸颊上印出一个不深不浅的酒窝。
　　宋扬当初为了追江心跃，就差没把她家族谱参透，江心跃喜欢什么爱吃什么，宋扬门儿清。也因为这茬儿，认识了不少人。那时宋扬害怕其他人打江心跃的主意，就在江心跃班级门口随便拦了个人，这人就是周栩。往好听里说叫帮忙照顾江心跃，可实际上就是在江心跃身边安插了一个眼线。
　　周栩当年会答应宋扬这事，现在想来也很神奇。周栩和宋扬的性格迥异。就拿宋扬大张旗鼓追江心跃这件事，放在周栩身上，是万万不可能发生的。
　　但要说两人唯一的一点相同，可能是心里头都念着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