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工》干杯

3、第三章

　　在豫江市中山路的西端，矗立着一座六层的大楼房，东西两端，中间开了几个拱门，这是那个时候在这座城市唯一带拱门的大型楼房。有个大院，进大院是一个小拱门，门是旋转玻璃构成的，很是显眼。这是全省著名的豫江大旅社。
　　在大旅社的后面，有六口井供应居民饮水，附近的市民叫它六眼井，井旁边的大多数市民在这里长期生活，繁衍后代，生生不息。
　　就在六眼井旁有间板壁房，前后两间互通，前后都有进出的木门。外面的门在中山路上，与豫江大旅社的正面拱门在同一条线上。
　　门两边青墙、包括门上用钉子把铁丝串起的新旧车胎，车轱辘，链条，鞍座，幅轮，脚架等钉在墙上或者木门上。门楣上有用麻布纸写着“程记脚踏车修理店”
　　木工具箱里有圆形钳，老虎钳，扳手，胶水，螺丝等五花八门的修理脚踏车的工具和配件。
　　修车老板姓程，大号远志。
　　程远志正坐在矮凳上，两膝盖前盖了块蓝布，布挺干净，他把从自行车上拆下来轮胎打足气，放在旁边的水盆里转动着，发现有个小点在冒泡，用手背揩了揩，并用黑炭在上面做了个记号，然后在其它旧轮胎上剪下一块与要补的轮胎大小差不多的轮胎皮，小心地握住锉子的把柄，一边挫，一边吹。等皮子上锉出一块新皮来，在指头上沾上点水，在新鲜的那块涂抹几下，等稍微凝固一些，用那块新鲜的胎皮往破了的车胎上一按，用锤子将四边边沿敲紧，再用巴掌在补上去的那块车皮按住，过点时间松手，车胎就补好了。
　　这时，一个穿着兰裤子女人站在豫江大旅社的侧门窥视着程记脚踏车修理店已经一段时间了，只见她裤子膝盖处缝有两块补丁，上穿皂白衣服，梳着垂耳头发，两只眼晴掩盖在双眼皮之下，十分明亮。那高高的胸脯将皂白上衣撑得有棱有角。
　　这就是中共地下党员，常以修车名义出现在“吴记”的、现在《豫江日报》任编辑的盛益昌老板沙发生的大小姐沙桐。
　　站着远处看着程远志专心致志补胎的沙桐，等修车的人走了后，她又看看两边，从旁边的小道走了过来。
　　正准备进房间的程远志见沙桐过来，把她让进了里屋。
　　沙桐轻声地道到：“那边来了指示，前几次在百花洲公园搞的市民抗日大宣传，上面给予了表扬，要我们再接再厉，按照市委的要求工作”
　　听到这里，吴远志不禁心头一热。
　　程远志问：“上级有什么特别的指示。”
　　沙桐说：“看样子，日本人在万家岭吃了亏，很有可能会打进我们豫江，要市民们如有紧急情况，一定要服从指挥。”
　　沙桐接着说：“进一步指示就等下次吧。”
　　程远志见沙桐要走，从床底下抽出几根钢丝，见状，沙桐走到中山路这边的门。
　　沙桐大声问着：“多少钱。”
　　“老照顾我生意，给两个大洋钱吧。”然后又前后左右的拍了拍身上灰尘。
　　沙桐在口袋里摸出个铜板，付给了程远志。
　　站在马路对面民国金库门前的一个人，一直注视着这个地方，另外，站在豫江大旅社拱门旁，也有一个人注视着这里。
　　程记修车店引起白路市警察局的注意，是因为一个店名的改变。
　　程记修车店前身是“吴记修车店”。这个修车店在大革命失败后，闽浙赣党组织为了联系江西、湖南、福建、浙江等地已经转入地下或隐藏的□□员及进步人士而设立的。
　　当时“吴记”在这一带名气很大，老百姓们虽然他们不修脚踏车，可除了脚踏车他们独轮车、板车也修，有这两种车的多是跑点小买卖的、帮人扛脚的。这些人也找这“吴记”来修车。吴掌柜是江西本地人，修车也有些手艺。这个联络站设立经证明是成功的，也很难暴露。其一、闹巿之中更好隐蔽；其二、方便同志们找到；其三、有些情报或者有些我党的主张容易明确和传开。
　　到了三十年代初期，由于党内先后发生重大事件，这个“吴记”的老板有可能暴露，组织立即通知吴掌柜转移，並派程远志接手这个联络点，将“吴记”改为“程记”。不过附近的老百姓还叫他“吴记脚踏车修理店”，一直也攺不过口。
　　这个小小的疏忽，反而遭到有些人的惦记。
　　程远志三十岁上下年纪，有一米七二的个头，宽额,黑浓的眉毛，方正的脸盘，长长的手臂，眼神里透出股威严。他很早就在老家参加了共青团，后转为了中国共产党。他家乡就在苏区里的横阳县。父亲当年在上海的南洋烟草公司做苦力，在罢工中英勇牺牲。因他父亲的关系，其父牺牲后，由上海的同志介绍，进入特科领导的外围组织，后来这个人成了可耻的叛变，他立即从上海转移到了豫江，接手了联络站的工作，并雇了个短工掩护。红军长征后，他留在赣东北游击队挂名侦察排长，新四军组建后，在军部做城工工作，继续以修脚踏车为名进行工作。
　　“西安事变”以后，我们党在很多方面工作做了调整。把民族问题作为党的中心问题，联合一切爱国力量共同抗日。
　　所以，在原来猛烈抨击国民党反动政府的同时，提法上有些放松。这些情形作为地下工作者的程远志在沙桐的情报和平时的交谈中略知一二。
　　现在该考虑的等待上级领导部门的指示。下一步的工作怎么样进行。
　　目前，抵制日货的行为在全国各地均有展开，可在豫江市党的工作还够落实。
　　两天后的晚上，沙桐从盛益昌大门走上中山路，跨过豫江万寿宫，再转到豫江大旅社的后面。她今天穿着一身白底蓝点的旗袍，假装着在路上闲逛，慢慢地走到六眼井边上，看着别人用水桶打水。
　　已经是晚上了，有几个民楼的烟筒管冒出一缕一缕的白烟。六眼井边上只有几个人晚归的居民在井旁放下水桶提水。粗糙的厚绳子把水桶掉下来，用力一甩，水桶沉入水面，在水的重力下，整个水桶全身浸进水里，再一把把桶往上提上来。
　　沙桐在六眼井旁边看到挑水的人陆陆续续回去了，从小巷拐到中山路上，进到“程记”里面的房子。
　　洋油灯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
　　程远志见沙桐来了，朝窗外望了望，又到外面靠中山路的那间修理自行车房子，把铁丝上掛的自行车零件全部收回了房间，然后把硬壳纸墩在门外。硬壳纸上用毛笔书写着“打烊”两个字。
　　程远志在豫江把修车店经营的很有起色，为我们党赚到不少的钱，这些钱源源不断送往革命队伍。有次，新四军“城市工作部”根据形势需要，搞了个“城市工作培训班”，要程远志以进货的名义过来当了一个月的□□，店就留给那个短工看着。
　　就在这次培训班上，程远志认识了漂亮的、有文化，有理想的阔小姐沙桐。
　　原来，沙桐在中昌大学读书时，由于佩服鲁迅描写的刘和珍女士，思想渐渐倾向进步，被当时地下党负责人、原修车店的吴掌柜发现，并向组织作了推荐。恰在此时，新四军军部城市工作部开培训班培训学员，要求各地将倾向中国共产党的热血青年送来，刚毕业了的沙桐进了城工部的培训班。
　　在这里，沙桐的思想得到了洗礼。
　　也在这当儿，沙桐对□□程远志产生了好感，并且钦佩程远志的理论水平和做人操守。一个月的培训结束了，沙桐和远志一起回到了豫江。
　　沙桐在回来的路上，目睹一排一排低矮的破烂不堪的草房排列在绿由油的稻田中，不禁黯然神伤，我们祖国已经是民不聊生，再也经不起伤害了。在培训班上，首长们的讲话激励、鼓舞着每个学员，一定要将日本侵略者赶出中国，腾出双手建设我们的祖国。
　　沙桐见程远志在观察外面的环境，说着：“放心吧，老师。没有尾巴，我是七转八拐走到这里的。”
　　“是不是上级领导的指示下来了。”
　　沙桐“嗯”了一下，把里面的房门也关上了，接着说：“一号被抓了，还抄了家”
　　“这市党部搞什么名堂。眼下国共正是合作痛击日寇的的时候，还搞这种同室操戈的事情。”
　　“据他告诉上面，不是警察局抓的。”
　　“是军队的人？”
　　沙桐看着程远志，肯定地点点头。
　　“上面咋说？”
　　“想办法营救。”
　　程远志点了点头。
　　国共合作时期，国民党表面上答应了我党的一些正确的主张，同意在陕北的工农红军织建由我党独立领导的八路军，不久留在南方十三省市的游击队和部分共产党人又组织了新四军，国共两党剑拨弩张的对立趋于和缓，並释放了一批共产党人包括一些党的高级干部。这种做法顺应了时代的的潮流。
　　但打着“曲线救国”理论的汪兆铭等人，违背我中华民族的传统意志，对日本鬼子卑恭倔膝。前不久，《读卖新闻》透露日本政府准备与汪会谈。一时间，蒋汪对日态度发生偏差，他们之间发生的任何事情都是老百姓这段时期茶余饭后津津乐道的谈资。
　　眼下，武汉战局不明，国共合作暂时稳定。
　　程远志说：“汪逆的势力已经伸到我们豫江市啦。”
　　沙桐用疑惑的眼神看着程远志。
　　“我们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该给谁汇报。”程远志急切地问到。
　　沙桐思虑起来，吴志坚会有什么情况和当地的驻军扯上关系，如果回到前几年，还好解释，可即使这样，对一位长期战斗在敌后的工作人员，他也不可能露出破绽。是不是在选拔青年人投入到我军参加抗日，这里面有人或是投敌，或是逮铺，将他们的引路人供了出来。如果是这样的纰漏，吴志坚能挺过去。
　　想到这里，沙桐心头一振。
　　程远志坚决地说：“在豫江，只有你和我知道他的身份。”
　　沙桐点了点头。
　　“好，叫阳天把情报送出去后，叫他回学校打听去万家岭的学生有没有被俘的同学。我先回盛益昌。”
　　沙桐拦着想送他的程远志，轻轻地说：“老师，别送，前些日子过来我发现有些异常，以后有事我叫阳天过来。”
　　程远志目送着沙桐慢慢走远，直到消失在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