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工》干杯

12、第十一章

　　下午的夕阳还未落山的时候，亢正大绕过汪得昌，直接给单正力挂了个电话，他没往侦缉处打，而是打到军械处叫单正力接电话，要单正力到他办公室去一趟。
　　“报告，侦缉处中尉单正力来到！”
　　亢正大正在打电话，他指了指门旁宽敞的沙发，单正力还是站着，等亢司令说完。
　　亢司令放下了电话，从椅子上走出来，拍着单正力地肩膀；“怎么，到我这里还这么生疏呀。来，来，坐下谈。”
　　单正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顺势坐了下来。
　　单正力凝视着亢正大。
　　接着，亢司令一改刚才温文尔雅的面孔，正经地问着：“你们侦缉处抓的那个中昌大学门房还不放是什么意思？”
　　亢正大是属于标准的军人，以执行军令为天。说起来，亢正大的童年也是苦命的，他发轫之年在海边打鱼为生的父母亲遭遇风暴葬身海上，那一日对亢家来说真是踏天大祸。过了“七”之后，他楷干了眼泪，打好了行装，跑到广州，正好赶上“打倒列强除军阀”轰轰烈烈时期，亢正大加入了北伐军队，因作战勇敢，很快提拔到团的位置上。北伐后，因伤无缘上前线，一直干着卫戍地方的工作。前几年，他们移防到了豫江。
　　豫江市他是知道，这豫江大旅社，当年也叫江西大旅社。名字几次更改，最后命名为豫江大旅社。其中的奥秘，他当然清楚。可叫他来驻防，守一方之土，他还是得了解了解豫江市的背景和形势。
　　眼下，他心情舒坦多了，大家齐心协力共同抗击日寇。前不久那场的大战，日本人没有占到上风，日本的特务竟把抓获了一名上前线劳军的大学生做为“战利品”大势炫耀，还准备登到日本的“读卖新闻”上。气量真他娘的小。
　　一个连军人都不是的学生，揪住不放干什么。
　　亢正大本来是知道汪得昌懂日语的，开始就不准备找他。问市府要联系个日语翻译，可付小林市长回过头还叫他找汪得昌。时间紧迫，就只有带上汪得昌和日本人严正交涉，最终日本人将那个陈姓大学生交还我方，圆满完成了这件事情。亢正大本想这事既然结束，就此作罢，那个汪得昌私下却讯问陈姓学生，要抓是谁指使的。汪得昌自恃谈判有功，还他娘的想出风头。
　　亢司令知道，汪得昌觊觎司令的位置可以说天长日久，时时都想弄点出名堂挤压亢正大，然后找他国府里的堂叔帮忙邀功。
　　前不久，单正力把汪得昌私自到中昌大学抄家并抓捕守门的门房吴志坚的事情全盘报告了亢正大，反映说学生去战地牵涉门房吴志坚，看他如何判断。不曾想，亢正大撂了句“先不管，看他想搞什么名堂”并让单正力注意汪得昌。
　　为此，单正力认为亢正大没有阻止汪得昌的行为是没有确凿证据证明汪得昌的投敌，但从亢正大面部表情看，对汪得昌没有经他点头就随意捕人忿忿不平。
　　单正力冷静地想着，通过合理的手段将吴志坚放出暂时遇阻，只有等等机会。
　　听到亢司令严肃地问起自己吴志坚的情况，他站立起来：“报告司令，不知道汪处长的意图。”
　　单正力把“意图”两个特意加重语气。
　　亢正大通过近期的国内抗战走向，绝大多数的中国人做好了迎头痛击准备，但有情况表明，汪逆的势力四处渗透，也影响到他们这里了，甚至日本的特务也深入进来。尽管他不关心政治，但懂得如何保家卫国，歼灭来犯之敌。
　　亢正大说：“一个门房关这么几天干什么，刚才人家学校打电话问我要人了。”
　　单正力屏气凝神地注意亢正大的意思，揣摩他内心的想法，末了，他说着：“要不，我？”
　　亢正大可能想起这事就恼火，他飙一句：“我不管了。”
　　他马上反应自己在单正力面前不该生气，又换过一副笑脸，亲热地说：“晚上的演出过来看吧，请了‘伶香堂’的盖天红”。
　　单正力一怔，意外的这个消息让他喜出望外，暗自思忖一下，接着回答了亢正大：“嗯嗯，司令。放过我吧，我经不起这种层次的场面。”
　　亢正大用手指指他的胸脯，用粤语笑笑地说着：“冇用。”见单正力还站得笔挺的，又说着：“可以，走吧！”
　　“是！”
　　离开司令办公室，一个营救方案已在脑海中行成。
　　他立刻回到侦缉处，到同一幢楼的军械处给《豫江日报》打电话，对沙桐简短地交代了一下，迅速布置行动，最后叮嘱道“晚上七点钟这里劳军的新年演出，从中山路那边的南门进来，千万不要从侦缉处的西门进来。礼堂右前方有个拱门，我和行动的人在那里接头，暗号重复两遍。”
　　沙桐完全记住了，便假装撒娇地忸怩说道：“亲爱的，晚上见，我一定会过来的。”
　　七点多钟，单正力匆匆地走到侦缉处的地下室。见单正力下来，想一睹盖天红芳颜的王先发急不可待地就想往礼堂跑，单正力玩笑地说：“你走了这里谁在呀。”王先发什么都不顾地蹬上了楼。
　　见机会到了，单正力把事先翻好的铁门钥匙打开了铁门，接着又把号房的门打开，把门虚掩着，最后就把铁门挂锁挂好。
　　汪得昌没有想到，当他和山下两兄妹相谈甚欢的时候，王先发报告吴志坚逃跑了，他大失惊色，突如其来的坏消息使他明白侦缉处有“内奸”，想到这儿，他惊吓未定。
　　送走了山下两兄妹，再也不欣喜若狂的汪得昌脑袋飞快地转着。得准备两全其美的方法：第一，说是自己故意放掉吴志坚；第二，追捕吴志坚继续关押，作为日本人进入豫江组成新政府的见面礼。
　　冷静，冷静。
　　汪得昌装着若无其事地走到一楼，邀单正力同他去审审吴志坚。木讷的王先发不知是诈。到了吴志坚押解的号子，里面空空如也。
　　汪得昌命令即刻追捕。
　　单正力卡准时间，慢腾腾地带着王先发。王先发跑到地下室夹着把“汉阳造”步枪在胳肢窝。他思虑着，不管“一号”离没离开，眼下都要拖时间，以便于他们有时间划到苏堤。
　　单正力看了看天空，天边乌黑黑的，几块破棉絮般的暗淡的白云围在了一弯凉月旁。夜色是他们最好的掩护，单正力这样想着。
　　快走下台阶时，正好三轮摩托就停在梧桐树旁边，王先发一跳一蹦地坐进了边斗。单正力突然地抓耳搂腮起来，他摸到了口袋里的钥匙，灵机一动，到了摩托旁，钥匙半天不掏出来。他对王先发说：“先发，我摩托的钥匙还放抽屉里，我得去拿一下。”
　　王先发心生疑窦，睥睨着单正力。
　　到了办公室开了灯，又歇了会儿，再关上灯。他估摸着可以带王先发走了。余下的事情只有控制住王先发，然后见机行事。
　　摩托风驰电掣般地沿着东湖岸边奔跑起来，单正力凭岸展望宽阔的东湖，平静的湖面上，依稀看清舢板船上半截白底红花的旗袍，他打了个颤抖。原来他们还没上苏堤。
　　单正力只好将摩托继续放车前行。
　　单正力没有打开车灯，第一是影响自己观望湖面的视线，第二是怕给王先发起到照明的作用。
　　没等车停住，王先发就要往下跳，单正力怕出事情，猛然剎住了摩托。这家伙一下车就端起了枪，大叫着。单正力借助汪得昌的威信制止着王先发，本能地想将王先发推下湖去。
　　湖面上一盏暗淡的白炽灯孤零零的照在湖面上，一个女孩子骑着脚踏车将王先发碰进了湖里，与此同时，枪声响了两下。
　　单正力看着意气风发的女子面熟，原来是在礼堂里跟阳天说话的姑娘，他们是一块的，还是另有缘故，不管怎样，这女子刚才的行为总归是善举，等一下王先发爬上来这女性就很难脱身走开，所以他马上让他赶快去灵隐桥去。
　　过了会儿，豫江警察局侦缉队的王士贞意外地出现了，单正力告诉王士贞，吴志坚安全，王士贞心领神会带着一班回去了。
　　夜，黑压压一片，那弯钩月没进了原来还泛着点白色的云层里；初冬的晚上，乍寒的凉风带着一丝冰冷。王先发浑身哆嗦着坐到车斗里，他不敢挨着靠背，就那样直挺挺地弓身坐着。见到这个样子，单正力忍俊不禁。
　　回到侦缉处，在一楼等着他们满载而归的汪得昌看到扛着长枪、落汤鸡似的王先发，气就不打一处来，他瞪大两只铜锣似的眼睛，大叫着：“还不死回去换衣服。”
　　刚说到这，外面响起传令兵的声音：“司令到！”
　　身材剽悍、虎背熊腰的亢正大在两个黄色军服的的士兵护卫下，正步的迈进了一楼的侦缉处的办公室。
　　汪得昌见橫着两条蚕眉的亢司令，立即立正；“报告司令！”
　　亢正大回了的礼。
　　亢正大瞥见办公室的地下一淌水，厉声问道：“这个士兵怎么一身的水？”
　　手还搭在脑门上的王先发见司令在问自己，马上想表功地嗫喏着汪得昌蓦然提高嗓门：“士兵王先发下湖摸鱼，属下正在训斥！”
　　王先发听处长是这个样的说明，想马上狡辩，被汪得昌呵斥着：“下次再下湖捕鱼，军纪处罚。快滚！”
　　王先发悻悻地离开了。
　　汪得昌在单正力搬过来的红木靠背椅上坐了下来，表情威严地问道“刚才哪里响枪，你们查过了没有。”
　　原来，戏演到了中场休息，亢正大内急，跟付小林市长招呼了一声，径直朝盥洗室去，正在小解的时候，，骤然听见远处传来两声炸雷般的枪声，整个礼堂沸反盈天。
　　亢正大回到礼堂，见礼堂的场面有点失控，他加快步子走到座位上，和付小林交头接耳一站子，付市长理解地点了点，站了起来，和几位士绅、老板们作了揖。沙发生听到那么一句“枪枪”的，再看到礼堂吵吵嚷嚷的，付市长和市里的政界、商界头头脑脑已经起身离座，还有些观摩的人陆陆续续地往几个门门口小跑着出去，他也急忙地站了起来，和亢司令作别，盖天红没有卸妆轻盈地豪迈走过来，用眉眼闪着亢正大，意思是还演不演下去。亢正大叫副官去支钱，盖天红也明白地跟在副官后面走了。
　　礼堂里，只留下了穿着军服的军人雷打不动地正襟危坐着。
　　亢正大凭眼望着，没有见到汪得昌处长，他交代副官叫“解散”，就上侦缉处来找汪得昌，把刚才听到枪响的事情说了。
　　脑袋灵活的汪得昌背书地说到：“报告司令，地方上的事情已经交由豫江警察局去了！”
　　单正力一怔，原来王士贞是汪得昌通知的，起先还以为士贞也是来掩护的。
　　亢正大思量了一下，感觉也对，与军队战情无涉就可以了，想到这儿，就没有再啃声。
　　转而他又追问起吴志坚的事情。
　　“报司令，我们已经将他放回去了。”
　　单正力用眼睛盯着亢正大，从他的眼神中亢正大意识到他有话说，但不像是现在想说，亢正大接过汪得昌的话顺驴下坡：“嗯，冇什么事，放回去就放回去。”
　　汪得昌听司令作了结，身上的汗水才停止溢出体内。
　　回司令办公室的时候，单正力参先提出他送司令回去。
　　亢正大点了点头。
　　在路上，单正力把晚上曾经有辆日式小车进了侦缉处院内的事情报告给了亢正大。亢正大点点头，知道这辆车是外籍医院的，但是汪得昌曾经报告过他的腿疾是马苏会博士医院的医生给他看的。
　　单正力又把其实吴志坚是刚才才放掉的。他当然不能把自己放出吴志坚的事情讲出来，也没有讲王先发是因为得到汪得昌的命令在追击吴志坚时落水的。
　　不过，种种迹象表明，汪得昌投靠了汪伪。
　　晨光熹微。
　　穿着红色大翻领毛衣的沙桐没睡上三个小时，她一醒来，就小跑着来到了百花洲公园，和在苏堤上打太极拳的单正力隔着颗树对着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