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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梁河府16 梅娘 ...

  •   夜半十分,有间布庄。
      因着苏家大火,秦怀山一去不回。林清晏正翻看绿意塞在包袱里的话本。绿萼怕他独自寂寞,带着绣绷坐在一旁,绣着一方雪白缎帕,上面桃花已现雏形。

      林清晏兴致盎然,平日里接触的不是史学经典便是账簿,倒是鲜少有机会浏览这样的趣事。
      手头上这一本,梁河府美人卷,名字直白,内容更直白,那些淹没在历史中的梁河府美人轶事都能占据一席之地。不过书里的姑娘们多半命途多舛,书页上还有一两处水渍干涸的痕迹,怕是绿意掉了几颗金豆豆。
      林清晏向来疼爱绿萼姐妹,又因着绿意年幼,格外偏颇些。如今一想到那小姑娘对着这样话本也伤心难禁,不知道是该心疼还是该笑。

      “少爷少看些小姑娘喜欢的东西。”绿萼平日里冷若冰霜,但如今与林清晏一处,竟也有了些小女儿的羞涩。
      林清晏正巧翻到张玉眉那一卷,“玉面琵琶梁河夜,人间再无画眉弯。绿萼,你觉得这评语怎么样?”
      绿萼正好绣完一片花瓣,用牙齿咬断丝线,嘴里还含着线头:“少爷觉得好就好,不好就不好。我没读过多少书,也没见过多少人。”
      “我是问你觉得怎么样?”
      绿萼说道:“应该不错,起码我懂了。无非说张玉眉九月初五梁河夜大放异彩,但人如今已经没了。”

      林清晏笑了笑,合上话本就见桌上烛火明明灭灭,灯花爆开得声音格外明显,今夜如此安静。
      林清晏眉头一皱,绿萼立刻会意。她放轻脚步走到门口,将耳朵贴在门框上。这样的寂静并没有持续多久,一道夹杂着浓郁血腥味的凌厉剑气闯了进来。

      绿萼察觉不好,立刻后撤两步。如白雪般的细剑就在跟前,内力翻滚,卷起女人的衣角。林清晏悠然靠着椅背,只抬头看着来人。
      那人白衣素面,一头青丝拢在胸前,用一根红艳艳丝带系在发尾。眼角眉间,用浓墨勾勒,一张倾国倾城的脸。

      苏泠月的目的在林清晏身上,就看她略过绿萼,剑指林清晏。
      这一下,林清晏自然要躲,关键要躲的巧。他一手捂住腹部,另一只手尽力掀起桌子,好看的眉眼此时皱在一起,仿佛是承担不起身体上的疼痛,这一下似乎已经用尽全力。
      苏泠月手中剑刺穿桌面,手腕转动,那一张圆桌顷刻间四分五裂。剑就要刺穿林清晏的胸膛,林清晏的身子已经不能再受一剑,只能侧身让剑从胸前擦过。

      苏泠月瞪大眼睛,看的却是绿萼,就在这一个闪身。铁扇子已经迎面而来。苏泠月一抹脸颊,才发现刚才那一下已经让她天下第一的美人面破了相。
      两人你来我往过了几招,实力竟然相当。这样下去天明时也分不出个胜负,苏泠月手中挽了几个剑花,一柄长剑稳稳收入鞘中。

      “林二少倒是真人不露相。就连身边的侍女也是好手。”苏泠月往日那一把好嗓子,今日到成为了破铜锣,格外沙哑。
      因这一场打斗,整个房间没一处能坐下的地方,苏泠月拎着裙角学做小女儿模样,坐在床上。
      林清晏将玉骨扇抵在下巴处,打量着苏泠月,倒是不知道这姑娘如今是玩什么把戏。

      她今日妆容着实不像二八少女,但仍扬起头做少女状。“若清远不死,我与林二少还能攀上亲戚。”
      这把破嗓子搭着不合适的表情动作,倒是让林清晏打了个哆嗦:“你今日来寻我,我却不知何处得罪了苏姑娘。”
      林清晏低着头凑到苏泠月跟前,却也不怕她再下狠手。两人距离不过一拳,透过扑鼻的梅香,苏泠月隐约闻到檀香的厚重与鲜血的浓郁,一抬眼,却发现林清晏已经压下一片阴影。
      “本来是想杀了林二少,只要留着林述一个,云外山庄迟早落在我手里。”苏泠月那张脸今日倒是十足十的入了魔。“只是在我发现林二少,并不是传闻中那般弱小,我倒是没兴趣与林述那个小孩周旋了。”

      苏泠月话是与林清晏说的,但眼神一直看向绿萼,似乎十分忌惮
      “你觉得我会信?”林清晏捏着苏泠月下巴说道,“你到底是谁的人,我还不知道我的命如此值钱。”
      “南海冬渐馆。”苏泠月无不自豪的说道,“不止是你,林述,秦怀山,没有一个人能从梁河府活着出去。”

      林清晏厌恶的后退几步,将苏泠月面前的位置让了出来:“绿萼交给你了。”
      绿萼领命,这时她换上那柄软剑,直接上前,就要抹了苏泠月的脖子。但苏泠月直接撞开来人,剑锋只擦过她左眼,鲜血如注。她只是轻呼一声,翻窗出去,如今这只眼睛算是毁了。

      秦怀山听闻这一夜凶险往事,有些后怕,但又总觉得有些不对劲的地方,他将鸡丝豆腐脑与甜口的豆花都推到林清晏手边,才开口问道:“我听闻冬渐馆不收废物,苏泠月武功奇佳,绿萼你一人足够应付?”
      “应该是不够的。”绿萼恭敬回答,“苏泠月是因为魔功导致静脉逆流,走火入魔,我才有可乘之机。”
      秦怀山点点头算是承认了这番说辞。
      他心底虽然还有百般疑惑,但今日已经不是最佳时机。

      秦怀山一边看着这几人吃早饭,脑海中却开始盘算如今各方势力,冬渐馆横插一脚,倒是一件值得在意的事,该派些探子去南海查探。至于玉蕊这人,还需提醒燕致小心应对。
      林清晏吃了一口咸的,又喝了一口甜,仔细咀嚼,将食物咽下肚后他才问道:“怎么为我们准备了早饭,自己却什么都不吃?”

      林二少将吃了一口的豆腐脑推到秦怀山手边:“吃吧。”
      秦怀山合着美人眉眼心满意足的吃了顿早餐。
      三日后,秋高气爽。是个好日子。
      秦怀山牵着匹马站在有间布庄,门口只有绿萼正将一个小包袱往他马鞍上装:“我是秦绿萼。这点我比谁都清楚,但是林二少对我和妹妹极好。”

      秦怀山盯着小姑娘。他记得师父将绿萼捡回来时,她才七岁,怀里还抱着没断奶的小娃娃。那个时候也说不出是个美人胚子,只知道这个人像只瘦猴一样,怯生生的,但捏着破烂衣服,执着说要报仇。
      春满楼就是这样一个地方,将这群有着血海深仇的孩子养大,在没有报仇前为楼主所用,而大仇得报,这群人多半就没了主心骨,如浮萍无根。
      春满楼也再也留不下他们。只不过绿萼有些不一样,她手上的功夫是秦怀山一点点教出来的,是他的朋友,徒弟甚至是亲人,因此两人倒是没断了缘分。

      “你不等等少爷。”绿萼收了手,靠着门框问道,“你就这么走了,有点不负责任。”
      秦怀山背影已经在远方,绿萼的话他听见了却不在意。林二少总归能找到他,他心里是愿意让林清晏做他的家,四海漂泊总有归期。
      只可惜林二少如今的情意有几分真,秦怀山看不出来。但既然已经表明心意,有些事就可以慢慢来。

      梁河府的秋天仍是翠色,秦怀山牵着马,走到城外茶馆处。
      他将缰绳套在柱上,坐在他来梁河府时的位置,招呼老板娘过来,要了碗热茶。此时茶摊热闹,秦怀山也不着急,只盯着老板娘忙活。不知道等了许久,这茶摊终于只剩他一个。

      “小郎君,还不走。”老板娘缓缓走到秦怀山面前,她生得美,又生得魅,眼角眉梢都是风情。
      就看她将一块纯白的毛巾搭在肩膀上,袅袅娜娜坐在秦怀山的对面,替他续满了茶:“不走也好,我这茶都是碎末子,难得有人欣赏。”
      “那是因为梅娘没用真面目待人。”趁着女人错愕间,秦怀山伸出手,飞快在老板娘面上一刮,竟落下一层厚厚的粉。他将这层粉抖落在桌子上,一阵秋风将其带走。

      两人对视,直到城门口一辆马车驶过。
      马车里一双手正掀开帘子,露出一张倾国倾城的脸来。所有人的命运皆自己决定,玉蕊此刻愿随着二皇子周旋在皇城的旋涡里,谁也拦不住。何况她本身什么意思,没有人知道。
      就看玉蕊那张脸,在见到秦怀山时凝出一张笑脸,两只眼睛如一泓秋水,叫人别不开眼睛。其实小姑娘比之她的姐姐更加爱笑。
      伴随着少女的小声,车窗缝隙处溜出来一方缎帕,上面绣着一枝红梅,飘飘撒撒落在泥土里。那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秦怀山,然后又移开,似乎是看向远处青山。

      秦怀山觉得人要有自知之明。就算他担着含情刀的名号,也没有自信到每一个人姑娘看见他就心动不能自己。玉蕊刚才那双眼是在看自己,却又越过自己看向茶摊后面,她坐得高,总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人。
      而这个时候,这个时机,秦怀山只能想到一个人:“平宁躲在后面,又是为了什么。”

      秦怀山话音刚落,就看林二少站起身来。
      林清晏展开玉骨扇,与秦怀山坐在一处,笑道:“怀山这是不告而别,也不怕我伤心。”
      “总归是你的人,天涯海角也你能追到。”秦怀山对他些许安慰,又看向老板娘,“梅娘,你该知道我想要什么东西?”他伸出手。

      梅娘看着两人,盈盈笑道:“难怪,五年前来的是林二少,不是你。也难怪怀山看不上我。”她一拍秦怀山的手,“但是我十分好奇,怀山是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我没听过张玉眉的琵琶,但我却听过梅娘弹奏,称作国手也是够资格的。”秦怀山说道,“九月初三,那日的琵琶也很好,但又没那么好。总是差了一丝味道。直到九月初五,我才觉得琵琶音又对了。”
      他坚定道:“死在霓裳院的那位是张钰,张小妹。梅娘的手如今就算做了茶摊老板,也不见得有那么多茧子。那是练过武的手,不是剑,不是刀,是四寸七的梅花针。”

      “这些都不错,可若我就是梅娘,那张钰喉头的梅花针是谁做的呢?”老板娘摊开手,那是一双素净的手,只有手指肚上,有些深浅不一的伤疤。
      “是绿萼。”秦怀山斜了一眼林二少,“其实我对梅花针并不了解。因此只要有一个人稍加配合,再加上四寸七的银针实在出名,我很容联想到张家。平宁说过给了我很多线索,如今看的确如此。”

      “不过我却不知道,绿萼能忘了春满楼规矩,乱杀无辜。”秦怀山将茶碗放在桌上,磕出不小的声响。
      梅娘拦住林清晏的解释,从怀里取出另外半张地图,双手交给秦怀山:“张钰身染重病,命不久矣。她是自愿替我去死的。”她是真的老了,厚重脂粉掩盖下那张昔日花魁的脸早就没了生机。
      梅娘本就打算一死了之,却想在死前唤醒秦怀山有关她的这段记忆,不仅是为了报张玉眉的仇,也是为了报所有花魁娘子的仇。
      自然算数这四个字到底成了一句空话。秦怀山恨自己记性不好,只有探究这件事的时候,才将其翻出来。只不过要报仇的人和加害者都变成一抔黄土。

      秦怀山牵着老马与林清晏走了许久,只是沉默不语。
      “其实大家都得到了想要得,林清远死了,苏无明也死了。怀山不用因此伤怀。”林清晏说道。
      “不是伤怀,只是有些惋惜。又觉得女人可怜又可恨。当然不止女人,男人也是可恨的。”秦怀山摇摇头,“只是我尚且一事不明。”
      “何事?”

      “梅娘自然要报仇,要杀苏无明,但林清晏却要我杀了苏尚儒。”秦怀山扯着林清晏的袖子说道,“虽然最终目的达到了,但是这群人没一个是死在我手里。”
      秦怀山的手渐渐探进袖中,钳住那手腕:“苏尚儒最后到底死于谁手,那四寸七的梅花针如今看来,倒很像张钰的死法。”
      “张家有后人,苏泠月与玉蕊都善于此道。你不信我也该信绿萼。”林清晏笑着说话,随后趁四周无人,在秦怀山嘴角落了一个吻,“这才是我真正的报酬。”

      一串马蹄声扰了这好时刻,也扰了秦怀山继续逼问下去的心情,他总有一日会将林清晏心中那些弯弯绕绕都理顺,不在这一刻。
      不过他此时一颗心与一双眼都在林清晏身上,却没有发现那骑马的姑娘,发上别着一根别致的剑形金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梁河府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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