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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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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颜昭昭八岁丧母,十四岁家破人亡。当得知妹妹也死去的那天,她刚好被送到军营,跟一大群姑娘关押在一个不大的营帐内,都是些罪臣家属,年龄不等,大的有十七、八岁,最小的十四岁,刚好行过笄礼。有胆小的女子在小声啜泣,也有心如死灰的女子一脸颓然,脸色各不相同,但所有人的眼神中显露出的是深深地绝望。在此之前都是一些知书达礼,端庄大方的官家小姐,可能上一刻还在与爹娘撒娇,与姐妹们吟诗作对,浅笑倩兮。刹那间,高墙倾颓,能庇护自己的人一个都不在了,彷徨不安如坠深渊。颜昭昭同这些女子一样,眼神中是深深的绝望,只是她更为平静,像个木头人,一动不动。虽然答应过爹爹和哥哥要努力活下去,她也想要好好地活下去寻找妹妹,妹妹是她活下去的唯一动力。但是,就在今天,从押送她们的一个士兵口中得知,妹妹已经死了!家不在了,家人一个也没有了,她不知道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倒不如死了算了。
她们到军营的时候是已经酉时了,上面传话说今天时辰太晚了,明天再进行分配。所以,今天晚上是她们唯一有机会寻死的时候。在运送途中也有姑娘寻死,但没有一个成功的,看押太严,发现逃跑或者寻死的直接被押送的士兵带走,再也没有回来。只是,一路上都能听到那些女子的惨叫声,从尖利到嘶哑再到悄无声息也就几个时辰的事情。到最后,还要把她们拉去看那些女子的尸首,她们看到的尸体已经不是尸体了,而是一具具如破布棉絮般的布偶,看不出一丝人样儿,简直是惨绝人寰。
每个女子的身子都抖如筛糠,都被震慑住,再也没人敢跑和寻死了,因为那样惨烈的后果,无人承受得了。
在梦中,颜昭昭看到那个坐在角落,心神恍惚,虽然身穿囚服,但也难掩满身华贵的女子,那是她自己啊!她着急的想叫她别那么绝望,谢荣景会救她,可是她听不到,只能看着她眼中的亮光一点点的熄灭了,最后只剩下一潭死水。
戌时,外面响起鸣金收兵的号响。梦中的颜昭昭也是神情一振,“她”就要获救了!
此时,一个相貌清秀的女子忽然站起来往外面冲,似是疯魔了。因是一群柔若女子,并未给她们戴上镣铐枷锁。那些看守的士兵也没想到会有女子想跑。因此让这女子冲出营帐外了,他们才反应过来,急忙喊人去捉,只是那疯魔的女子已经不听任何召唤了,回光返照般力气极大,精神极好,跑了好几十米才被两个士兵捉住带走。
出了这么大一件事情,惊扰了上头的人,帐外已经换了两个新的看守士兵。
没过一会儿,便有一个领头似的人物带着手下的兵走了进来,嘴里说着:可惜了,神情带着遗憾和同情。
她们惶惶不安的跟着到了一块空地,空地上还站着百多名女子。颜昭昭的意识也跟着转到了这里。地上摆了十几圈桌子,桌子上摆满了酒和食物。每张桌子上都坐着士兵,有的怀里还搂着姑娘,正在大口喝酒吃肉,庆祝再一次的胜利,他们就快要赢了,终于可以回家与亲人团聚了。
这群姑娘被带到了圈子中间最前排,场面瞬间安静下来,几乎每个士兵眼里都流露出赤裸裸的欲望。
带领着他们的人向主位上的人走过去,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主位上的人轻点了一下头,那个领他们来的人就带着人退了下去,留下一群姑娘站在那里。
梦里的颜昭昭转头,看向主位旁边的那个人,他一身绸制青衣,面容俊朗,眉眼清冷,漫不经心的喝着酒,眼睛扫视着场中的女子,突然,眉目一敛,眼神犀利的盯着“她”,端着酒杯的手有一瞬间的抖动,随即又平静下来,在场其他人没有一个发现他的变化,如果不是颜昭昭一直盯着他,根本就发现不了他的细微动作。
主位上的人站了起来,说道:“众将士们,今日本王要特地感谢一个人。”她认识这个人,是燕王元弘,皇上一母同胞的兄弟。他转头对着谢荣景说:“阿景,要不是你,本王这条命都没了,来,本王敬你一杯。”谢荣景在燕王转头瞬间已举起酒杯站起来,等燕王说完便说:“臣不敢当,保护王爷安危是臣应尽的本分。各位将士们,我们敬王爷一杯。”众将士一起站起来,大喊一声:“敬王爷!”便将酒仰头喝下,燕王一听笑意更甚,说了一声好,便将一杯酒一饮而下,谢荣景也将酒喝完随着燕王一起坐下。
“众将士辛苦了,今天刚好新来一批姑娘,赏给有军功的勇士。”燕王话音一落,女子们脸上齐齐变色,仿佛她们已经预料到自己将要遭遇什么了。一时间绝望、悲哀铺天盖地而来。而将士们全场欢腾,唯独谢荣景没有太大反应。
有侍卫上前宣读立了军功的名单,军师谢荣景有头等功劳,一长串念下来也有几百号人,都是些有品阶的将士。
等宣读完毕就得按照军功排名挑选,第一个是谢荣景,他在以往从来都没有挑选过,所有人以为他这次也是一样的,那有第二名军功的将士都准备站起来了。
只见谢荣景从容不迫的站了起来,向着王爷拱手行礼,道了一声谢,走到一名虽身着囚服却气质出尘的女子面前将她带了出去,
场面安静良久,然后又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以及交谈声,有人注意到燕王脸上都带着不可思议的神色。
“这可不得了,谢军师竟然动了凡心!”一将士惊诧的说道。
“是啊,军师终于懂得怜香惜玉了,可能是那女子太好看了吧。”另一将士回到。
“漂亮的女子多的是,关键是刚刚那位姑娘身上有一种难掩的气质,我是粗人,我也说不出那是什么。”先前那位将士说完自己又嘿嘿一笑,就等着轮到自己去挑女子去了。
听到这里,颜昭昭就无暇顾及他们在说什么了。她跟着谢荣景进入到其中一顶帐篷内,看到他身后的“她”一脸麻木,面色苍白,一句话都没说。
又看到谢荣景转过头来打量着“她”,稍倾,嘴唇微启,似是疑惑的叫了一声:“颜昭昭。”
听到这三个字,“她”迅速抬起头,眉目警惕的看着他,问道:“你是谁,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
“别害怕,你可还记得,八年前,漱雅斋,一个男孩被打了出来,是你和你爹救了他?”谢荣景盯着她的眼睛,严肃认真的道。
“她”抬起头认真打量着眼前的人,与记忆中的小乞丐完全不同,若说有唯一相同之处的便是那双眼睛了。“你有什么目的!”“她”并不认为这人是想救她,这一路走来,她看过太多人情冷暖,早已不相信家人以外的任何一个人。
“若我说,只是想救你,报答一下当初的恩情,你信吗?”谢荣景觉得这满身是刺的小姑娘蛮有趣的,他出征半年,虽然知道她家出事了,但他们前些日子打一战换一个地方,根本就不了解具体出了什么事情,没想到竟然到了这个无法挽回的地步。
“她”只是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小姑娘大概吓坏了,也不指望她回答,他转身走到一处箱笼前,打开箱笼,翻找了一会儿,便抱着衣物来到榻边,将衣物放下,转身对“她”说:“这是干净的衣物,待会儿你洗好后便换上吧,剩下的事情我来处理。”
“她”就那么呆呆的看着他,直到他走出去了才反应过来。听到他在帐外吩咐士兵他要沐浴,让他们打水进来。
过了一会儿,就有士兵训练有序的抬着木桶,提着热水一拥而至,一下就安排完整,整个期间没有一丝好奇,也没有人去看“颜昭昭”。颜昭昭知道,这些都是他自己的亲信,谢荣景让士兵都退下去,他自己守在外面,对里面的“她”说:“营地简陋,我在外面守着,你安心梳洗。”
听了他说的话,“她”并没有动,过了好一会才慢慢的有了动作,先是转头看了看帐外,然后看了看离榻边不远的木桶,终是走过去褪去衣衫,坐进木桶中,慢慢的放松精神,她的精神已经压抑了太久太久,久到以为自己快要撑不住的时候了。此时,她想到了爹爹、娘亲、哥哥和妹妹,把自己整个闷在水里,让自己清醒。
“洗好了没?我要进来了。”谢荣景许久没听到屋内的动静,便这般说道。
“你,别进来!”一声惊慌的声音自内传出,便听到窸窸窣窣的响声。
他有一瞬间的迟疑,接着,便无声笑了笑,藏在嘴角宠溺的温柔他自己都没有发觉。
颜昭昭在看到这一幕场景心里有一瞬空白,作为一个旁观者,她明确看到他嘴角含笑,他笑意的对象是门内的那个人,这与他一直在她心中的形象颇为不符。
然后她看见“自己”穿着他找的衣服打开了帘子,不太合身的男装穿在“自己”的身上看着像是不谙世事的小公子,唇红齿白,格外惹人怜惜,门前站着的男子眼中分明显现出一抹惊艳。
“今晚你就在这里安心歇息,你睡床榻。”男子进得帘内,看着规规矩矩站在旁边的姑娘,知道她在担心什么,便这般说道。
“颜昭昭”听到他这样说,便启唇:“那你?”
“我就在边上打地铺,军营条件差,没有多余的地方供我休息。”男子说话眼睛闪烁了一下,一看就是心虚了,不过紧张的“颜昭昭”并没有注意到。
要是他属下听到他这样说话,肯定会这般腹诽他:在军营除了燕王就属主子最大,想要帐篷能给他送去一箩筐。
“你放心,此后,在我身边便没人敢欺负你。”谢荣景刚刚看到她穿上男装的样子,就像再一次见到当年那个小公子,那是他心里的光,少年时期唯一的晨曦。转头看向纱帘,不由自主宽慰着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姑娘。
“谢谢。”此时已子时一刻了,床上的“她”听到这话,身体缓缓放松,困意袭来,渐渐熟睡。
两个交集不多的人合衣而眠,颜昭昭心想:这大概是那时候的自己从家散以来睡得最好的一晚了。
她看着那个“自己”睡得香甜,转头看向地上的男子,吓了一跳。
帐外男子面对着床上的姑娘,眼中清明,眼神莫测,就那般睁着眼睛看了一夜床上姑娘的朦胧身影,寅时一到便轻轻起身,看了一眼床帐中睡相极好的姑娘,然后转身出去晨练。
颜昭昭看着谢荣景出去,视线渐渐模糊。
她从梦靥中醒来,眼中不可思议渐浓,分不清到底是梦境还是现实。那确实是她亲生经历过的事情,但又多了些本不属于她的记忆,那个人的眼中,满满的全是她。
可分明在上一世一起时他是不爱她的,她清楚记得,在成婚五年后的某天,她在凉亭纳凉,他未带一个小厮,面色不好的向她走来,打发走她身边的丫鬟,双眼紧紧锁住她好一会,然后叹了一口气平静的对她说:“我给你放妻书,然后把家产全部给你,你自己好好过日子吧。”
她当时听到这话心里一咯噔,脱口而出:“你不要我了?”
他听到她这样回答,反而扯了下嘴角:“傻姑娘,你没爱过一个人,不明白一个人想要另一个人过得更好要放对方走,却又舍不得对方离开的矛盾心情。”停了一会儿又说道:“罢了,就当是我自私,你好好待在府里,只要我在一天,便不会让你受委屈。”
他说完陪她坐了一会儿,直到有下人找来,他才跟着走了。谢昭昭听得懵懵懂懂,虽然不知道是何缘由,但她知道,他说那些话是为了自己好。
难道这其中有什么她未曾知晓的原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