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头小熊》予焱

1、第一章 迟来的叛逆

　　兴许是下过雨，空气中的湿气又重了几分，宋擎蹲在某户人家墙角茫然地盯着挂在房檐上的水珠，附近都是近几年刚翻修的“土洋房”，为了好看，大部分屋顶用的都是各种颜色鲜艳的瓦片，和灰扑扑的街景很不搭。

　　他的脑仁还在为刚才的画面而兀自宕机——被掀翻的家具，呼啸在他耳边的叫骂声还有从四处飞来的玻璃碎片。
　　最后几个月而已，已经忍过去那么多年了，他可以撑下去的。宋擎用平常的语调安慰自己，好似这样就可以驯服心魔。

　　正是深秋，身上潮流的七分裤——一中那套穿了三年的校服抵御不住一丝寒风，消瘦的脚踝被寒湿的空气冻得发红，面前路面上坑坑洼洼的泥潭浮着几片即将腐烂成泥的红叶，零落成泥碾作尘是叶子的归宿，而映在泥潭中的宋擎却不知自己还能去哪。

　　一连串的雨珠抖落下来，溅起泥水。他把脸埋回臂弯，极力避免自己去想包
　　括那个人渣在内的任何事情，直到一个温热的掌心落在他的头上。

　　宋擎蓦然打了个激灵，脚下一软，跌坐在身后的烂泥中。他眯着眼仰起头，眼前是一个穿着得体、容貌出色的青年男人，那人脸上挂了副金丝框眼镜，看起来颇有几分衣冠禽兽的意味，不过年龄看起来不比他大几岁。

　　他自顾自扶着墙站起来，完全忽视了男子递出的手和纸巾。
　　裤子上湿哒哒且隐约带着腐臭的泥水顺着他的裤管“滴滴答答”，宋擎下意识蹙起眉，苦恼要怎么处理才不会被骂，刚才呼啸在耳边的，擦着他耳尖闪过去的玻璃瓶声又隐隐作响，一种无能为力的烦躁油然而生，连带着对面前的男人也没什么耐性。

　　“你是外地人。”宋擎在镇子里十六年，这是头一个出现在他面前的生面孔。
　　见他不领情，男人悻悻地收回手，转而舒展出一个微笑：“我叫屈勉，是来一中支教的老师。”他睨了一眼面前被寒风冻得眼眶发红的少年，又问：“我看你穿着一中的校服，天气也不好，想着你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才过来问问，真抱歉......”屈勉用眼神扫了扫宋擎的裤子，口气软得像在哄小孩。

　　那人不笑还好，一笑宋擎就浑身激灵，被冻没的神经逐渐复苏，还突突地跳起华尔兹——他没遇见过这么对他笑的人，更何况那人还长了张那么扎眼的脸，笑起来，脸上的酒窝仿佛都在发光，他嘴里预备着的那些字眼转瞬回炉重造换成了另外一些略微生硬的语句。

　　“额，我叫宋擎，住在这附近。”原本顺溜的一句话却因为末尾的音调忽然下沉变得些有趣。
　　屈勉：“下雨了不回家吗。”

　　“我这也回不去，裤子。”宋擎错开温柔的视线，好看的眉眼上盖上几分阴郁。

　　屈勉嘴角扬起了一个弧度，感叹现在的小孩怎么脸皮儿都这么薄，裤子脏了这么芝麻绿豆大的事，随口跟父母扯个谎，把裤子的事情盖过去不就成了。他随即想起了自己班上那些个皮猴子，立刻判定——是宋擎比较害羞。
　　他沉默一阵，说：“我带你去我住的地方，你和我身形差不多，先借你套我的衣服，你这样湿着迟早会生病。”

　　既然是屈勉先开的这个口，宋擎也没想着跟他客套什么，装模作样地犹豫了几分钟，答应了。

　　屈勉拢了拢风衣，分出一半的空间把宋擎也纳入伞下小天地。于是乎宋擎沉默一路的计划被屈勉一个无声的动作打破，宋擎略微侧过头，看着男人流畅的下颌线条，思索了几秒。

　　“你叫屈勉，是来一中支教的老师，那应该只比我大几岁，我以后叫你勉哥可以吗？”他软软地揪了一下身旁人的衣角，轻声询问。
　　“当然可以。”屈勉说着又展露一个更深的笑，一双浅色的眼眸几乎就要把宋擎看呆：“不过在学校遇见我，还是要叫我老师。”

　　宋擎本以为来支教的屈勉住的应该是学校分配的民房或者宿舍，最好也就是单间宿舍，可没想屈勉带他回的是镇上最好的酒店——二十四小时提供热水以及烂的让人崩溃的WiFi已经是这个小地方的最高标准，他不免有些发愁，心底暗自估量着住一晚得多少钱。

　　对方好似看出了他的担忧，解释道，“这两天雨多，平时住的宿舍漏水比较严重，学校就在这给我们开了房间，等哪天宿舍修好搬回去。”

　　“是这样啊，学校总算有点良心了，按照前几年一中的尿性，别说给宿舍漏水给老师在酒店开房间了，连冬天有没有暖气那都是个不小的问题。”宋擎朝屈勉露出见面以来第一个微笑，原本看着凌厉的眼尾也连带着柔和起来。

　　“那我还真是赶上趟了，我在一中给高一带数学，你对我也是个生面孔。所以，你在文科班还是理科班。”说着他还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房卡，顺手将手中的雨伞递给身旁的人。

　　宋擎接过雨伞，雨停时没来得及整理的伞面皱皱巴巴的被绕在一起，他安静站在灯光下，用手指细细抚平每一层折面，再重新叠好，动作流畅且不显急躁，和他刚才那副生人勿近的样子大相径庭。
　　宋擎就是那种可以将两种不同的气质完美的杂糅在自己身上，无论是温柔还是冷淡都有各自的棱角，却不显突兀。

　　他清了清嗓子，将收好的雨伞换到另一只手上才回答：“我是高三六班的，高三总共七个班，除去一班，剩下六个都是理科班。”

　　“现在大部分地方都是这种情况，学生选择理科的比重大。”屈勉耐心地回答完他的话，又指了指房间内靠近门口的浴室：“等着我去给你拿套换洗的衣服。”

　　宋擎略微环顾房间，是个普通的标准间，待视线扫到浴室，内心有些不淡定。磨砂玻璃围成的浴室从外边就可以看到里面的人影，凑近点甚至可以看清浴室内的陈设。

　　屈勉注意到他的视线，脸也有些烫，轻咳两声正欲说些什么，手上的衣物就被宋擎接过，然后后者就看似毫不介意地进了浴室。

　　在半封闭的浴室里，宋擎揉揉眉头，打开花洒任由带着寒气的冷水淋在身上，等水温愈渐滚烫，五脏六腑才又重新开始运作，那种由极端的无力感而催生出的烦躁也随着温度逐渐叫嚣起来。
　　他明白生活就是这么扯淡，它总喜欢让更懂事的人来承受糟糕的感受和结果，所以难道就因为自己从来没跟这惨淡的命运对抗，他就活该吗？

　　泪珠也是滚烫的，交纵在水流中冲入下水道，宋擎强迫自己不再有其他乱七八糟的想，被暖热的指尖狠狠掐进掌心，整个人更是隐隐发颤。

　　一串清脆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宋擎用手抹了一把脸，将墨色的发丝全部捋到后脑勺，再用浴巾裹住自己，转身把门打开。

　　屈勉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快打开门，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他的脊背就挨上了窄道的另一侧。
　　被水汽晕湿的空气从门后涌出，宋擎就如被展开的画卷平铺在屈勉面前。屈勉微愣两秒，立刻略将头偏过一些角度，才将手中的塑料袋递出去。

　　“里面是我刚才出去买的内衣。”屈勉言简意赅，透亮的眼珠偏向远方。

　　幸亏宋擎说了句“谢谢”就接过东西转身进了浴室，没让他产生更多少儿不宜的想法。屈勉忽然觉得空气有些干燥，连带着自己也燥热起来，他只好打开窗户，坐进窗边的藤椅，心里暗暗腹诽：如果这小男生知道自己喜欢男的，还会不会这么大胆。
　　他难得露出几分略带痞气的笑容，不过一瞬又恢复成平常淡淡的微笑。

　　屈勉听着浴室里呼呼的吹风机轰鸣声，脑袋里浮现慌张中瞥见的锁骨，仅仅是一小片裸露的肌肤，就足够让他浮想联翩，他无声的笑了，直骂自己禽兽，连未成年的祖国花朵也敢意淫，怕是太没底线了。

　　浴室里的宋擎自然猜不到他第一印象良好的屈勉哥对自己是个什么想法，他拿起屈勉给他的衣物，凑进闻了闻，一种香气就萦绕在鼻尖，那不是小镇超市里特价甩卖的洗涤剂，也不是班上女同学的廉价香水——更何况那玩意儿压根还称不上香水，跟贴切的说应该是进阶版的空气清新剂，闻多了头疼。屈勉衣服上的香气是沉进皮肤里，藏进身体的味道，能从一呼一吸中透出来。

　　屈勉愣神间听见浴室打开的动静，随手关上窗子，就见小男生捋着额前的一缕黑发走出来，他三两步走上前，把挂在臂弯的外套递给他。

　　“外面天凉，不过还好雨已经停了，走，我带你去吃饭。”

　　宋擎闷着嗓子“嗯”了一声，接过对方递来的外套，眼眶又有泛红的迹象，只好先走出房间，放空一下自己。

　　晚饭是在学校附近的小食店草草结束的，宋擎借着回家复习的理由和屈勉道别，他独自走在熟悉的小路上，脚下不是柔软的地毯而是稀软的泥水，他看一眼提在手中的旧校服，刚下在酒店有人对他嘘寒问暖的不真切感被寒风吹破，对呀，这才是他的生活，想什么呢？
　　宋擎摸摸身上那年不属于自己的外套，鼻尖泛酸，他舒了口气，继续一步一个脚印的向前走。

　　.

　　屈勉结束上午最后一节课正好是午饭时间，看着高一高二所有小崽子们全都冲向食堂的激烈场面，他顿时失去了现在去吃饭的兴趣，摘下眼镜蔫蔫地往办公室走，在距离办公室不到五十米的楼梯口，他远远地看见有个学生朝他招了招手，屈勉忙带上眼镜，可是仅是转眼间，那学生就不见了。
　　他没有力气纠结，不急不缓地走回了办公室。

　　办公室留下的老师不多，跟屈勉同是数学组的青年女老师还在，两人的桌子一前一后，等他坐下，还没来得及喝一口水，女老师就八卦兮兮地转过身对他说：“屈老师，刚才有个高三的学生来给你送东西，我让他给你放在储物柜里了。”

　　屈勉的眉头跳了跳，笑着说：“麻烦你了刘老师。”

　　刘老师：“不过屈老师，你是怎么认识宋擎的，我看他口气很熟稔，像是认识你。”

　　屈勉提了提嘴角：“机缘巧合而已。”

　　刘老师没听出屈勉语气中的疲倦，继续道：“屈老师你来的晚，可能不知道情况，宋擎在我们学校基本上是人人皆知的独一位，校长还有教学主任都对他头疼极了。”

　　“这么厉害？”屈勉本想快速结束这次对话，可刘老师热烈的眼神激光似的在他脸上扫荡，他硬着头皮又憋出一句：“因为学习不好？”

　　“恰恰相反。”刘老师的八卦之魂在屈勉半瓶子不满的助长下开始燃烧，“一中是方圆几里内最好的中学，可怎么着也比不过市里的教育资源，而宋擎是以中考全镇第一，全市第九的成绩考进一中的，当时从市里来挖他的学校简直排开了队，不过最后，他还是选择来一中。宋擎从高一开始蝉联每次考试的年级第一，奖学金拿了整整三年年。校长还有教导主任在学校二十来年，宋擎是第一个成绩这么高还愿意进一中的，两个老头恨不得把宋擎当成宝一样供着，结果你猜怎么着，宋擎他爸是个......”

　　“刘老师，午休快结束了，咱走吧。”几个与刘老师关系亲近的老师站在门口喊她。
　　刘老师飞快地回了一声，却还有些依依不舍——她正要说道最关键的地方，屈勉骨子里的教养让他无法保持沉默，他无奈道：“刘老师，咱们下次有空再聊。”
　　“一定！。”刘老师脸颊微微泛红，在其他老师的催促声中着急忙慌地拎上包走了。

　　一中只有高三整体安排晚自习，其他两个年级的学生只强制年级前100的学生留下，看晚自习的老师是随机安排的，按照安排今晚该由屈勉盯高三六班的晚自习。

　　高三的学生还是比高一那群“小疯子”好管，还有重点班学霸光环加持，不少高三学生会在正式上晚自习前自主留在教室学习，当然这群人里不包括宋擎。
　　屈勉提前半个钟头到了教室，班里已经有很多学生埋头复习，他扫视一周，没看到那个清瘦的少年。晚自习铃声正式响过后，屈勉才停下改作业的笔，打断这一室宁静。
　　“班长是哪位？清点下人数，看看教室里还有谁没来。”

　　他的视线扫过班级内每一个人的眼睛，却没有人应声，他不由得皱了皱眉：“没有班长吗？”坐在第一排的几个女生弱弱开口：“班长不在，教室里缺班长和敖珈。”
　　屈勉对着其中一个女生询问道：“班长是？”
　　“宋擎。”女生没有迟疑，口气中还带着一些理所当然，像是这个名字每天都要脱口而出几次。

　　屈勉心里泛着好奇，不过面上没有表现出来，记下两个人的名字后，又继续坐回讲台改作业，不过注意力没有刚才集中。中午刘老师未完成的八卦，他三三两两听了几耳朵，把故事的核心——宋擎是个学霸，这一点记得很清楚，不过这学霸也太没个样儿了，高三的晚自习都敢逃。

　　第一节晚自习快下，班上缺着的两个人才姗姗来迟。
　　屈勉板起脸，没有立即让两个人进教室，而是走到教室外头打算盘问清楚，两个人到底干什么去了。

　　两个少年自觉的靠墙并肩站着，目光清亮。
　　“宋擎还有敖珈对吧？跟我说清楚你们刚才去哪了，我才能放你们进去。”屈勉用眼神打量着两人，目光没有多给宋擎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