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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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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司马衷很想带着卫瑶和王瑛,但最后还是因为种种原因未能如愿。
虽然略带遗憾,但后面机会还多于是便不做他想。
出宫那日,司马衷天不亮就醒了。
李福捧来一套靛蓝色细棉布常服,料子普通但做工精细是宫外富户子弟常见的打扮。
“殿下,真要穿这个?”李福有些犹豫,“这料子怕是会磨伤皮肤……”
“无妨。”司马衷展开手臂让宫人更衣。
“今日我是司马公子不是太子,李福你也换身常服记得叫孤少爷。”
“是,少爷。”李福苦着脸也换了身灰布衣裳。
侍卫统领赵胜带着四名便装侍卫早已候在门外,个个精悍透着不好惹的气息;赵胜本人也换了常服,腰佩长剑眼神锐利,一看就不是个普通人。
“赵统领,今日麻烦你了。”司马衷道。
赵胜抱拳声音硬邦邦的:“护卫殿下是卑职本分。但请殿下答应只在西市转转,申时前必须回宫。”
“知道了知道了,你都说五遍了。”司马衷扮个鬼脸满眼雀跃模样。
一行人穿过重重宫门,等走出最后一道宫禁时喧闹声如潮水般涌来。
洛阳西市,晨曦中已人声鼎沸。
司马衷站在街口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混杂着炊烟、食物、牲畜和汗水的味道。
浑浊,但真实。
上一世他困在深宫三十一年,直到被毒死都没好好看过这座都城。
“少爷,这边走。”李福小声提醒。
司马衷点点头迈开步子。
青石板路面并不平整,马车轧出深深的车辙积水里飘着烂菜叶。
道路两旁店铺正在陆续开张,蒸饼的香气飘出来混着羊膻味和鱼腥气。
“炊饼……刚出炉的炊饼……”
“胡麻粥……热乎乎的胡麻粥……”
“编筐喽!结实耐用……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叫卖声此起彼伏,挑担的货郎、推车的菜农、牵驴的行商挤挤挨挨,不一会道路就变得水泄不通。
几个衣衫褴褛的孩童蹲在墙角,眼巴巴看着卖蒸饼的摊子。
司马衷走过去摸出几个铜钱,买了五个蒸饼递给那些孩子。
孩子们愣住了,一时半会并不敢接。
“吃吧。”司马衷把饼塞到他们手里。
最大的孩子约莫十岁瘦得颧骨突出,接过饼狼吞虎咽,因为吃的太快噎得直抻脖子。
司马衷见状又让李福买了碗水递过去。
“谢、谢谢公子……”孩子们含糊不清地道谢,眼里有泪光闪过。
司马衷听后心里愈发堵了。
他知道民间苦,但亲眼见到还是难受。
这些孩子和他差不多大,却食不果腹衣不蔽体。
“少爷,该走了。”赵胜低声催促他手按剑柄,警惕地扫视四周。
司马衷没有吭声,脚下加快了速度继续往前走去。
不多时他们路过一个布庄,掌柜的正在呵斥一个妇人:“说了三钱一尺,你只有两钱买不起就别摸!”
妇人阵阵哀求:“掌柜的行行好,孩子等着做冬衣给我扯两钱的就够了……”
“去去去,别耽误我做生意,买不起就去买碎布头!”
司马衷又停下了脚步,他摸出块碎银掂了掂约莫一两递给掌柜:“她的布钱我付了,剩下的给她扯几尺厚实的棉布,再称两斤棉花。”
掌柜的看见银子,圆脸和蔼了不少满脸堆笑着说:“好嘞!公子仁善!”又转过头对妇人趾高气扬道:“今日你可撞了大运,还不快给公子道声谢。”
妇人怔怔地看着司马衷,忽然跪下磕头:“多谢公子,多谢公子……”
“快起来。”司马衷扶起她,心里更堵了。
一路走,一路看。
卖儿鬻女的,乞讨为生的,病卧街头的……
洛阳啊!
天子脚下,尚且如此,外地又当如何?
正想着就见一群人围在一家店外,众人推搡着你挤我,我挤你。
“少爷,是个粮铺。”李福垫着脚尖从人群外往里看去。
司马衷抬头也辨认出了招牌上写的字,这家店叫陈记粮行,铺子里堆满了麻袋,伙计们正忙着给客人量米。
等了好大一会儿人群才逐渐散去,司马衷抬脚走进去,伙计见是个衣着普通的孩子没太在意:“小公子买米?要什么米?新到的江南稻米,一斗三百钱;陈米便宜,二百钱。”
“这么贵?”司马衷记得朝廷定的米价是一斗百钱左右。
谁想伙计听后连连嗤笑:“小公子这还贵?你去别家问问都这价!今年雨水多收成不好,米价自然涨的快。要买趁早买,过几天啊还得涨!”
说话间司马衷走到米袋前,他用手抓起一把米细看;新米饱满,陈米泛黄还有些掺杂沙砾。
“这米里掺了沙子吧!”
伙计立刻不耐烦了:“买不买?不买别捣乱!”
门外的赵胜听到立刻上前一步眼神发冷,伙计被那气势慑住后退半步:“你、你们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问问价。”司马衷放下米走出了粮铺。
接着他又去了盐铺,盐价更离谱。
官盐一斗五百钱,这里卖八百,还掺了杂质。
百姓吃不起盐,只能买私盐,虽然那是杀头的罪,但是不吃盐就身体发软干不了活还会引起很多疾病,左右都是死倒不如赌一把。
司马衷站在街心,看着路上人来人往。
有鲜衣怒马的世家子弟呼啸而过,有挑着担子的小贩匆匆躲避,有乞丐伸着破碗哀求……
这就是晋朝,这就是他将来要治理的天下。
“少爷,时辰不早了,该用午膳了。”李福躬着身子提醒道。
“就在这儿吃。”司马衷指着街对面一个面摊,“尝尝民间吃食。”
李福不敢有异议,赶紧走过去将条凳擦了又擦。
面摊很简陋,老板是个跛脚老汉,见来了客人忙问:“几位客官请坐,吃面吗?羊肉面十文,素面五文。”
“四碗羊肉面。”司马衷坐下。
一旁的赵胜皱了皱眉头:“少爷,这地方……”
“无妨。”司马衷摆摆手,“坐。”
面很快端上来,粗瓷大碗里汤色浑浊;老汉用的是杂粮面,羊肉也只有薄薄两片;看着无甚食欲,但香气扑鼻。
司马衷拿起筷子,上一世他吃的最差的是银丝面,汤是鸡汤,羊肉要精选的肋条,可他从未觉得香。
此刻,这碗粗陋的面却让他食指大动。
“好吃!”他呼噜噜吃了几口,抬头见赵胜李福还站着,“坐啊,一起吃。”
赵胜犹豫片刻在李福旁边坐下,但手不离剑柄眼观六路。
司马衷正吃着,街那头突然传来喧哗,几个家丁模样的人推搡着一个老汉走了过来。
“老东西,欠钱不还还有理了!”
“王管事,再宽限小老儿几日,等卖了这批柴……”
“宽限?都宽限一个月了!”为首的管事一脚踢翻老汉的柴担,“今日不还钱,就拿你孙女抵债!”
老汉跪地哀求:“使不得啊,我孙女才八岁……”
“八岁正好,卖到府里当丫头!”管事挥手:“把人带走!”
两个家丁从柴担后面拖出个小女孩,女孩吓得哇哇大哭。
司马衷放下筷子,起身走过去。
赵胜见状伸手想拦,被对方用眼神制止。
“住手。”司马衷不大的声音在喧闹的街头格外清晰。
那管事见有人居然敢多管闲事,立刻斜着眼看他:“哪家的小子,敢管爷爷我办事!”
一旁的赵胜听了虎目瞪大,要不是司马衷朝他微微摇头,这会管事估计已经人头落地。
“他欠你多少钱?”
“连本带利,五百钱!”管事伸出巴掌。
司马衷伸手将倒地的老汉服气,问道:“老伯,你欠他们钱?”
老汉老泪纵横:“公子明鉴,小老儿上月借了二百钱给老婆子抓药,说好一月还二百五十文。可老婆子没救过来,又办了丧事,实在还不上。他们、他们就要涨到五百……”
“白纸黑字,你自己按的手印!”管事抖出一张借据。
司马衷接过一看,确是老汉画押;但……利息高得离谱!月利五分,更别提利滚利。
“按《晋律》借贷月利不得过三分,你这已是违法。”司马衷盯着管事。
对方一愣没想到这小孩懂律法,随即狞笑:“律法?在这西市陈家的规矩就是律法!小子,我劝你别多事,陈家你惹不起!”
“哪个陈家?”
“当朝陈骞陈大人,是我家老爷族兄!”管事骄傲的挺起胸膛。
司马衷想起来了。
陈骞,既是镇东将军又是开国元勋,难怪这家丁如此嚣张。
“陈大人是朝廷重臣,若知族人如此行径定不会轻饶。五百钱我替老伯还了,但借据得给我。”
他从怀中掏出一块不到二两的银子扔给管事。
对方连忙接过掂了掂心中满意,又看看司马衷的穿着眼珠一转:“小子,你是哪家的?”
“你没必要知道。”司马衷伸手,“借据。”
管事犹豫片刻把借据递了过去。司马衷当场撕碎纸屑撒了一地。
“滚。”
管事哼了一声,带着家丁走了。
老汉拉着受惊的孙女扑通跪下:“多谢公子救命之恩!小老儿做牛做马报答您……”
“快起来。”司马衷扶起他,又掏出些碎银,“这些钱拿着做点小本生意,别再借印子钱了。”
老汉千恩万谢,带着孙女走了。
司马衷回到面摊,面已凉了。
但他还是端起来默默吃完。
“赵统领,陈骞族人横行市井你可知道?”
赵胜犹豫片刻低声道:“略有耳闻。但陈家势大,京兆尹也管不了。”
“管不了?”司马衷冷笑:“那是因为没人敢管,回宫。”
回宫路上,司马衷一言不发。
李福和赵胜交换眼神,不敢多问。
进入宫门后,司马衷忽然说道:“赵统领,今日之事,不必禀报父皇。”
赵胜一愣:“殿下,这……”
“我自有分寸。”
司马衷看着他,八岁孩童的脸上是超越年龄的沉稳,“你只需记住,你的主子是我不是别人。”
赵胜心头一凛:“卑职明白。”
回到东宫司马衷立刻让李福取来纸笔,凭着记忆画下西市所见:乞讨的孩童、买不起布的妇人、掺沙的米、卖身的女孩、嚣张的家丁……
一幅幅,一桩桩。
“李福。”
“奴婢在。”
“明日让少府监送二十具新犁、十架水车到京郊皇庄,就说我要试用。再让皇庄管事挑十户老实本分的佃户,我有用。”
“是。”
“对了,寻几个会写字的寒门士子,要机灵、胆大、嘴巴严的。”
“殿下,这……”
“照做。”
司马衷转身,眼神在暮色中亮得惊人:“钱从我的用度里出,记住悄悄办,别让人知道。”
李福心头忐忑又分外火热,殿下这是把他当成自己人了啊!
他躬身道:“奴婢明白。”
司马衷望向窗外渐暗的天空,握紧了拳头。
今日所见只是冰山一角,但他已窥见这煌煌大晋的脓疮。
不急,慢慢来。
他还有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