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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业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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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一满头银丝,身穿紫色裙衫的老妪打着一把素色油纸伞,忽然间出现在无间地狱的上空。
“善哉善哉,来着何人?所谓何事?”从远方传来一句冰冷的问话,却不见其人。
“忘川孟氏,来寻一堕入此狱之人。”老妪达道,松开手中油纸伞,油纸伞似有灵性,竟浮在半空,扇面闪烁着点点流光。
“原是孟婆,不知所寻何人?”说话的方向凝出一个青面獠牙的鬼王。
“凝光仙子虚无云,历劫已满,老身来寻她。”
“容我确定一番,婆婆稍等。”鬼王从空中召唤出一份卷轴,默想出虚无云的名字,只见卷轴上浮现出一毕字。
鬼王收回卷轴,恭敬道:“历劫已满,婆婆可带她离去。”
孟婆点点头,冲着一旁的油纸伞说道:“去吧,去寻你的主人。”
油纸伞转了一个圈,化作一金色流光像下射去。
不一会就托着一身穿白衣的女子出现在他们面前,那女子似睡过去了,容貌清丽,黑发及踝,散在伞外。
鬼王细看来人,稍有些惊讶:“竟是她!”
“鬼王可认得此人?”业海中有多少生灵,孟婆自是知道,能让鬼王入眼的,更是少之又少。
鬼王忽而沉默不语,伞上的女子,在地狱遭受万劫,一共十八万天的日子,不言不泣。曾有鬼使发善心让其换了一分钟上刀山,问道:“可有悔过?”
女子发呆了几秒,笑道:“未悔。”
那是无间地狱唯一一抹笑,鬼王至今记得。
“婆婆,且带她走吧。”鬼王没有回答她的问题,隐去了身形。
孟婆不语,带着女子和油纸伞消失在了无间地狱上空。
……
虚无云记得自己身死堕入无间的前一刻,紧紧握着一杯毒酒,那是托人帮忙从忘川最深处取出的河水,至于过程多艰难,她不知道。
她最是怕痛的人,成仙前,手被草药割伤了也会咋咋呼呼一晚上,哀求那个人为他吹吹,却容忍了一把刀子扎在自己的胸口。
本以为刀子已经扎胸口已经够痛了,却喝下了忘川水,那种深入骨髓的痛,以及冤魂在血脉中游走怒吼的直击灵魂的痛。
她发誓,若是有来生,她绝不当神仙,寻死比凡人来的麻烦多了。
未曾想,这个简单的发誓成了十八万多天的日子里唯一的奢求。
无时无劫,无地可立。那个怕痛的凝光,在巨大的痛苦中,形如枯槁,这大抵就是孟殊所说的哀莫大于心死。
耳边出了哀嚎,还有……
“凝光,你还不愿醒来吗?”
是谁再唤她?这世上还有人记得她嘛?
“凝光,清秋府中的桂子已开,你不愿回去嘛?”
清秋府?回去,为什么不回去!那可是她唯一的家。
“凝光,桂树下的桂香酒已有百年,你若再不醒来,我就统统给你喝掉!”
稚嫩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恼怒。
喝酒?我的桂香酒?
“不准喝!”虚无云猛地睁开双眼,满目的苍白。
虚无云费力地抬抬手,堪堪能翘起食指,浑身僵硬无法动态。
“婆婆,她仙子醒了。”虚无云听到方才在她耳边唠叨的声音又响起,只看见从头顶落下一把油纸伞,围着她转。
“这伞,成精了……”虚无云喃喃道,她从未想这世上还有惦记她的,而且还是一把伞。
虚无云不适应地眨眨眼,许时太阳太刺眼,油纸伞连忙转到她的头顶上。
“仙子,仙子~”油纸伞在她头上欢愉地叫着。
“你是谁?”
“我是仙子的伞啊!仙子的伞!”油纸伞颇有些骄傲。
虚无云不知道该怎么问,毕竟那么多年,她换了不知道多少把伞。
“这是五百年前,你撑着从天河走回清秋府的伞,在你死时沾了上了你的心头血,加之府中灵气充裕,不足百年便诞生出了器灵,本可化形,想必因为你的执念久久不愿化形。”
这声音~是孟殊!那日她在孟婆身前跪了九九八十一日,方同意将忘川水与她。孟婆与地狱六道同时而生,身份尊贵自不必说,不曾想,却还记得她这个小仙。
“你若与她赠名,便可化形。”孟殊继续说道:“如今六道发生变化,与五百年前不同。前后因果我写进一张玉简中,在你府中的桂子树下。也幸亏你选了个偏僻的地方,现在还有个去处。”
话说完,沉默片刻,虚无云便感觉自己开始腾空,油纸伞已经合拢,静静地躺在她的怀里。
越来越高,虚无云终于看到一身深紫衣衫的孟婆,站在冰天雪地里,周围撑起一个淡淡的灵力罩将暴风暴雪隔离开来,鹤发童颜,神情万年不变的平淡。
此时虚无云发现自己身处冰天雪地里,一个自己未曾到过的地方。
“回去吧!孩子,”孟婆挥一挥手,一束紫色流光向虚无云飞去,转入她的身体。
回去?回哪儿去?业满不是应该喝了她熬的孟婆烫,跳进轮回,一切从头来过嘛?
虚无云张张嘴冲着孟婆大喊,蹦出的只有几个自己能听到的字,淹没在周围狂躁的风声中。
紫光在她的身体里顺着脉络自行游走,加上魂魄和身体刚刚结合,游走一圈后便引起的巨大疼痛,无法询问具体原因,虚无云就痛昏了过去。
残存的意识在最后一刻埋怨道:她怕痛啊!比以往更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