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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风雪吹开昆兰的第一朵玫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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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莱恩卷着风雪跑进剧院里,扑面而来的暖流终于让他缓过一口气。温特莎走过来帮他拍掉斗篷上的冰渣子,“真是见鬼的天气。”她抱怨道:“不知道今晚的表演还能不能顺利进行。”
外面雪下得很大,踩一步积雪能没过脚踝。
克莱恩无所谓地耸耸肩,现在演出取消对他并没有什么坏处。他摘掉宽大的帽子露出一头淡金得近乎透明的长发,在壁炉红火的映照下像是流淌的月光。
老实说男人蓄齐腰的头发并不是件容易的事,但克莱恩粗略估计一番洗发水和租假发的开支,就毅然选择了前者。
“我去梳妆间准备了。”他轻快地朝温特莎挥别,向二楼走去。
这间小而破败的剧院是昆兰小镇上不多的消遣地之一,三流的“十二月剧团”作为昆兰小镇一流的、也是唯一的剧团,由老尼尔和他十几年间陆续捡来的孤儿组成。
上到十七岁的老大克莱恩,下至八岁的老幺维奇,男四女三,普遍情况下是一个幸福快乐的大家庭,有时候男孩子们也会为了抢夺男角而大打出手,输者只能去当穿廉价礼裙的群配。
而克莱恩从来没有这种烦恼。身为长子又是七个孩子里最标质的一个,即便在昆兰小镇都是远近闻名的“美人”。出道六年至今,无论是童话剧《玫瑰公主与七个小矮人》还是宫斗剧《斐迪南》或是别的什么,他都是当之无愧的女一号。
通过走廊时正你追我打的小三小四朝他问好,两人已经换好了戏服。克莱恩抛给他们半条刚刚冒着生命危险买来的牛角面包,径直回了自己的房间——美名其曰“梳妆间”。
克莱恩的屋子颇有几分糜乱的女士情调。浮夸的宫廷长裙被主人丢得满屋都是,姹紫嫣红中夹杂着东一只西一只低跟鞋,还有各式各样的羽毛扇子、高脚礼帽。克莱恩用脚踢开一地路障,坐在了梳妆镜前把一水儿瓶瓶罐罐铺开,叼着牛角面包开始涂脂抹粉。
在一个半小时后,他将作为蝴蝶夫人“苔丝狄蒙娜”登台。《斐迪南》是老而经典的话剧——冷酷无情的宫斗大戏里夹杂着狗血的爱情故事。镇上唯一那间神学院的校长也爱看,曾胜赞“看见蝴蝶夫人就像看到了月亮女神的光辉”,于是他的学生们也前来瞻仰女神的容光,所以这出剧的在小镇里的口碑极佳、堪称老少皆宜。
克莱恩把长发高高挽起成髻,在屋里转了一圈找到那件深紫色的蕾丝礼裙,熟练地把海绵垫塞进平坦的胸口。
镜子里的蝴蝶夫人虽然有点高有点壮,但是肌肤带着牛奶般的质感。“她”从地上优雅地拾起羽毛扇掩住半边脸,呻吟道:“请把你的心给我,与我为伍,这个世界太残酷了,我有些害怕。”
房门突然被敲响了,克莱恩已把自己代入风华绝代的蝴蝶夫人,踩着屋里唯一能容人下脚的路却像是踩着宝石珠翠铺就的黄金大道,最后他站在门后摇着扇子:“是你么?我亲爱的克罗伊斯王?”
门外没有动静,克莱恩以为是他的二弟——扮演男一号所罗大帝的西蒙,通常情况下他会提前半小时找自己对台词,于是继续嬉笑着念剧本:“请把您的心给我!我的王!”
木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小缝,男人裹着风雪中的寒意走了进来。
蝴蝶夫人目瞪口呆地后退一步,差点冗长的裙摆绊倒,幸而眼前高大的、浑身笼在黑色斗篷里的男人及时拉了他一把。
克莱恩礼貌地道了声谢谢,又重新抬头审视他,但宽大的帽檐把男人的脸遮住了,只露出一个棱角分明的下颚。
克莱恩并不怎么害怕,毕竟不是真的女儿身,于是他很镇定地开口询问:“先生,您是……”
是我的狂热粉丝么?这种被人追踪突脸的经历倒也不是没有,更加离谱的还能直接下跪求婚。
男人摘下帽子,露出金子般灿烂的头发和大海般蔚蓝的眼睛。
“叫我维克多就好。”这个年轻英俊的男人不超过二十五岁,他面无表情地上下打量着裹在蕾丝、蝴蝶结和浓妆中的青年,最后视线定格在那头罕见的淡金长发和灰色瞳孔上。
维克多促起眉,似乎在考虑措辞:“苔丝狄蒙娜夫人,很抱歉地通知您,您的生母莉莉丝米特里厄莫顿于昨夜零点被捆上十字架处以火刑,教廷同时下达了通缉令逮捕她唯一的儿子。”他顿了顿:“怎么称呼。”
“克莱恩。”克莱恩条件反射地回答,实际上处于一片茫然的震惊中。
他以孤儿的身份在老尼尔的庇护下生活了十八年,今天突然有一个陌生人闯进他的房间,说他有个妈妈但不幸昨晚刚被烧死。
神经病没有骂出来,克莱恩倒干巴巴地这么问了一句:“你说她被判了火刑?为什么?”
维克多莫名看了他一眼:“因为她是个臭名昭著的女巫。”他说:“我想我们的重点不是这个,克莱恩先生,审判所的铁蹄已经来临,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请跟我离开。”
“不…我为什么要相信你?”克莱恩抓回理智思绪,难以置信地后退一步:“你想干什么?我是个穷光蛋,虽然长得漂亮但我是个男人!”
维克多:“……”
他拉住蝴蝶夫人的胳膊毫不留情地踏过一地衣裙,他们来到窗边,维克多掀开墨绿色天鹅绒窗帘的一角,示意克莱恩往外看。
克莱恩的屋子侧对剧院大门,此时窗外正飘着细雪,马车轮碾过雪地留下很多道深深的痕迹。
维克多从黑袍下伸出手,手指白皙修长骨节分明,他随手擦了擦玻璃上的雾气,克莱恩注意到他小指上戴着一枚色泽瑰丽的紫宝石戒指。
好的重点不是这个,他往外看看到雪地里神学院校长的马车,车帘上绣着天秤与双剑的十字徽章图样,象征着其主人是教廷枢机的神职人员。
校长的任衔是“执教”,尚且处于枢机里最末的层次。而停在他前面的马车以两匹纯色的黑马为坐骑,车帘是玫瑰般的深红,用金线绣着蛇、玫瑰与枷锁。
几名黑甲骑士拉开车帘,一贯趾高气昂的校长此刻竟殷勤又谄媚地围了上去,众人簇拥着一位穿红色法袍的男人走下马车。
克莱恩心头狂跳,活了十八年,他见过最大的阵仗是索里厄城的神父来视察教会工作(昆兰小镇处于索里厄城的管辖范围内)。那时校长尚且还能保留一丝神职人员的自尊,他自豪地领着神父参观小镇学校、街道、甚至还有剧院。
克莱恩就是在那个时候见到了神父,穿一套领口镶黄条的白色法袍、左手持一本圣书,老实说看起来像个唬人的骗子。
但眼前这个三四十岁男人决然不同,尚且隔着如此遥远的距离,克莱恩竟从他挺拔的轮廓上察觉到一丝铁与血的味道。
“红衣主教康斯坦贝尔兰特,神圣元素使。”维克多在一旁凉凉地说:“他是来‘净化’你的人。”
“净化。”克莱恩干巴巴地重复着。
维克多:“简单来说就是被押回翡冷翠接受教庭审判,然后被圣火烧死。”
两个人面面相觑一眼,克莱恩打了一个寒战,他绷紧脸:“我开始相信你了,但你还有什么证据证明你不是骗子么?抛下所有一走了之可不是这么简单的事。”
从小溢淫在各种狗血剧本里的克莱恩思维敏捷而清奇:“而且,我有合理理由怀疑其实你才是被通缉的人,你想让我当你的人质么?”
维克多:“……”
他蹙起好看的眉毛,道:“抱歉,但时间实在不多了,如果你拒绝配合,我只能采取强硬措施了。”
克莱恩:“……”
屋内气氛陡然陷入了一阵诡异的沉默,这时候房门又被敲响了,这回想必是正主所罗大帝。
“嘿,克莱恩,你准备好了么?”西蒙的声音听上去很愉悦。
“你可能想不到今晚居然这么热闹,似乎来了一个远道而来的客人,校长指明要最好的位置观赏表演,老爹现在都忙不过来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想推门进来,克莱恩没有看清维克多的动作,但下一秒他就出现在门后“嘭”得抵住门,可怜木板发出苟延残喘的吱嘎声,克莱恩忙提着嗓子喊:“我在换衣服,马上就来。”
西蒙:“……”
索性他善解人意没有多纠缠这个蹩脚的理由,说了句“你最好快点”就离开了。
现在克莱恩明白这个男人的确有能力采取“强硬措施”了,他环顾四下忽生凄然之意,蝴蝶夫人掩面哀婉地询问克罗伊斯王:“你打算怎么办。”
维克多全然无视他的抽风:“审判所的黑骑兵已经包围了剧院,所以我们得从他们眼皮子底下走出去。”
克莱恩:“等等,有个很隐蔽的后门。”
维克多:“后门?你是指剧院西南面连通后厨的那个门?我就是从那儿进来的。”
克莱恩:“……您继续。”
维克多:“你需要做些改变——你的发色遗传了你的母亲,特征太明显了,有女士假发么?”
克莱恩苦着脸想说我干脆现场剃个光头吧,转念一想虽说他没有但不代表剧院没有,于是点点头:“西蒙房间里有几顶,我去……”
“我去取,你告诉我在哪儿。”维克多接过话:“时间不多了,你换一件方便行动的裙子,重新画一个妆。”
“你长得跟你母亲很像。”
他匆匆离开了,留下克莱恩木木地杵在原地。他回过头看镜子里自己的脸,第一次隐约触碰到了镜花水月里母亲虚幻的轮廓。但这种温度很快就消失了,比起哀悼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他现在更想跟老尼尔和六个弟弟妹妹道个别,就说他心情不好想去外面散散心。
这种情况不是没有发生过,克莱恩十五岁时觉得这世界天大地大,想走出昆兰小镇去外面看看。当晚留下修书一封、说功成名就后回乡要用纯黄金重新造“十二月剧团”的招牌。
他倒也硬气,仅凭一磅零五欧搭马车去了隔壁小镇,被纸醉金迷糊花眼后在赌场输光了钱,又花了两天时间灰溜溜地步行回家。
等待他的是老尼尔的一顿板子。
……
这次“被迫逃亡”也不知道多久才能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