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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遇 都说你们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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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遇
“嘀嘀嘀...哒..嘀嘀....哒.....”夜色如水,寂静无星。
像是虫鸣又像是电流,长呼短吁的细小声音从一间漆黑的屋子里隐隐约约透出。
一双骨节分明的手,飞快地跟着长短的节奏,记下一串奇怪的数字。写到最后,终于被提起了兴趣,手的节奏却慢了下来,棱角分明的下巴在灯下晦暗不明。
“...会面时间...申,漾电(9.23)亥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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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呦,钟少您可终于从那西洋学成归来,大驾光临咱们湛露阁了!”尖利谄媚的嗓子高亢地呼唤着,一身珠光宝气的中年女人正殷勤地伸手拉起珠帘,弯着腰对着还没跨进湛露阁大门的人物行礼,这便是湛露阁当家的“凤娘”。
紧接着又翘起大红指尖,指着一旁如水如花的莺莺燕燕们笑道:“姑娘们,快都拿出看家本领伺候钟少。伺候好了,可少不了你们的好处!”
这厢,被称作钟少的男人才被一群人簇拥着不紧不慢地跨进大门。来人个头高大,进门时还略偏头,穿了一身质地不俗的深色西装,并没有系领带。领口扯开了几颗扣子,显得慵懒随意,但偏偏又用了一个精致小巧的藏蓝宝石袖口,彰显着珠宝世家的身份。
围着他的人大约有七八个,个个都是西装革履,穿金戴银,走路摇摇摆摆,典型的一幅酒过三巡来找乐子的纨绔子弟模样。
“今儿我们钟少是听说你们这来了个才艺双绝的绝世美人儿,正巧么,就来瞧个新鲜。”
一个懒散的嗓音响起,顺道还勾了勾旁边站着的小歌女的下巴,惹得对方霎时娇羞了起来,肩膀一扭便将披肩也松垮下来,露出香艳的锁骨。
凤娘精明的眼光一闪,往高处一看又做出一副不好办的模样:“莫少爷,那位今儿是有空。但我们湛露阁三楼的姑娘可是书寓,弹琴吹曲那是随您心意,但...的确是不出台的。规矩您也懂,再加上,那位新来的仗着有些姿色,是真真的清高白莲花脾气,这么些天了,除了弹琴,敢和她讲别的,那是没一个好脸色的。这万一败了各位贵人的兴致就不好了,要不,您再看看?”
说着说着便将眼神望向了人群中间最高的那一位大名鼎鼎的“大少爷”,显然最后是在询问他的意见。
都说欢场更能识得人间百态,尝尽百般滋味,当然也能遇到各种奇葩。
当下戏院刚兴起,人人得了新鲜蜂拥而至的时候,这说好听点是个卖艺不卖身的欢场,说直白点还是个青楼的湛露阁却依旧风生水起。
凤娘混了二十余年,活脱脱就是一个人精,究竟是谁的心意那看得还是准准的。
“我要见的人还需旁人的同意?”一双修长的腿已经迈上了木制的楼梯,沉稳有力地上了三阶。锃亮的深棕色皮鞋缓慢地一下一下的敲着地,“笃...笃...笃”。
台阶下方的凤娘被敲得腿软,谁不知道在这夏城,含着金汤匙出生的钟家大少爷钟筠,从小是出了名的任性妄为,喜怒无常,想到什么做什么。
出生时抓阄虽先抓住了枪让钟老爷和他二十个姨太太兴奋不已,接着却又抓起了戏子用的胭脂,明明是个刚会爬的小孩,却硬是把周围能看到的玩意儿统统抓了个遍。
长大了些,因生的一张俊俏的脸,那一双桃花眼,看得女子羞涩,男子动容,又有着殷实的家底作辅,终于不偏不倚地按着一事无成的纨绔子弟路线长大了去。
本以为就这样一幅空囊子活下去也就罢了,钟家大少爷还偏偏一本正经念上了书。大张旗鼓地去西洋留了学,前几天恣意轻狂地回了国。
这学成归来,未见帮他的爹钟老爷扶持一下家业,就拉着他的狐朋狗友组了局,直奔最繁华的青楼湛露阁而来。
“哎!”紧张间凤娘差点飘到青灯万千的天上去的心又被这一声喊了回来,“大少爷,您吩咐,您吩咐!”
凤娘下意识看向钟筠的方向,那头发被发油整齐得抹到后边,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形厚,神安,倒是一副少年奋发,家财丰厚的富贵之相。
和那些粗犷的长相不同,钟大少爷可是这夏城有名的美男子。
这五官有棱有角,一双剑眉下却是一对含笑的桃花眼,高挺的鼻子,厚薄适中的唇微微一勾就像在对着你吹气似的。
“那小美人儿就是这间?”钟筠精准看向了之前凤娘瞥了一眼的房间。
“哎,您看我这脑袋,真是蠢,春春!海棠!小柳!快,去扶着钟少爷去兮儿的房间”罢了,管兮儿从不从。
凤娘翻脸比翻书还快,左指右喝地对着旁边手足无措的姑娘们指挥着。得了令,什么海棠啊牡丹啊纷纷跟了上去,簇拥着钟筠向那三楼走去。
“公子,这就是兮儿的房间了。”牡丹娇滴滴地鞠了一躬,钟筠朝她挑挑眉笑着点点头,从兜里摸出一把钞票塞到了后者纱质的衣领里,后者也不拖拉,和小姐妹一起摇曳着裙摆便走下了阶梯。
等到四下没人了,钟筠将衣领扯得更凌乱了些,确定符合一个纨绔子弟马上就要逼良为娼的人设后,大手一推,跨步走进了厢房。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巨大的屏风,一看便知是洋货,三折样式,转角的金属闪着寒光。西洋人很注重隐私又欢喜这东方艺术,便总是模仿着做,钟筠留学时便常见到。
只是眼下见其出现在这里未免好笑,一个勾栏卖艺人,还想着隐私。
轻笑之余,钟筠心里的猜测却暗暗落实了三分,他挑挑眉似乎觉得很有意思。
往前迈步,屏风是特质的油纸做的屏面,在琉璃灯的映照下隐隐约约透出一个坐着的单薄侧影。
“你就是...兮儿?”
钟筠看着投影中单薄瘦削,并且十分平板,没有任何前凸后翘的弧度心中不免有些失落。但我们钟少嘴上说出来的却还是一幅浓情蜜意的调调。
“说不定脸真的倾城倾国,可以弥补身材了,我不能那么肤浅。”钟筠默默安慰自己。
无人回应,一段琴声却悄然响起,冷冽的基调上时而跳跃出银铃的清脆,空灵又勾着人不自觉地陷进去。
钟筠情不自禁地绕过了屏风,敞开的深色西服经过帘上的吊穗,慌神间扬起一串儿光晕。耳边琴声依旧丝丝入扣,一个低着头专心抚琴的美人儿端坐在他面前。
只见垂到肩头的发丝随着拨动琴弦的手臂颤动着,手指灵活地跳动就像透明的蝶舞。似乎是过于专注,美人儿的嘴角略微抿着,从钟筠的角度俯视下去怎么看怎么乖巧。
肤如凝脂这个词造得是真贴切,钟筠一边想着一边用了二十六年所有的自制力让自己别忍不住摸上去试试手感。
“一直低着头啊小美人儿。”
也不顾什么礼节了,钟筠干脆大大咧咧半蹲了下来,仰着头欣赏着这一幅美人抚琴图。
“鼻尖还有一颗小痣,美人就是好,谁能随意长在哪。眸若明星,也造的对,下次不骂这些繁琐诗文难记了。”钟筠暗暗下着决心。
眼神逐渐往下看去,嗯,衣服也好看,素雅大方,嗯?不对啊怎么有点眼熟。一曲完毕,美人儿终于把眼神从弦上移开,落到了对面半蹲的男子身上。
眼沉如水,视线交错间,钟筠情不自禁打了个冷战。
这小美人儿眼神好生冷峻。
不过嘛,钟筠懒懒的开口,“都说你们这湛露阁的姑娘个个是十里洋场的弄潮儿,真是名不虚传,这新来的头牌还是个穿着长衫的清冷美人儿...”
只见“美人儿”全然不顾钟筠语气里的揶揄,如玉般的双手放在琴弦上,侧脸望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开口:“今日何日?”
声线毫无半点甜腻的成分,比起女子,更像是...男子。
钟筠心中一凛,敛去调笑的神色,低沉地回答:“申,漾电(9.23)亥时”
“美人儿”站起身来,理了理坐久有了些折痕的长衫下摆,越过古琴,自上而下俯视了两秒钟筠。
忽然伸出白玉般的两根手指若有若无的点了点钟筠的下巴,说:
“裴兮扬。协作顺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