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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入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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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际清凌凌的,恍惚间扯出一片霞光。
才不过卯初,又是寒冬,院子里空落落的,不闻人语。
灵绣昏沉沉得被一个丫头抱着,晃过假山,绕开浅溪,脚尖荡悠悠的,没个着落。
抱着她的丫头不过十来岁的年纪,生得娇小,一双手臂却很是有力,已然走了这许久的路程,依然稳稳当当,便是额前连一丝薄汗也不见。
才拐进一个院子,开了院门,就有人迎上来。
一个女孩子浅笑着从手里递过一件小巧的织锦镶毛斗篷,接过灵绣,仔细给她裹上。灵绣本来穿得就多,又着了一件斗篷,越发束着手脚,一圈软乎乎的兔毛围着小脸儿,连脖子都难转动。她只能闻着那若有若无的茉莉香气,胡乱地猜想,这些抱着她的人,到底是什么身份?
灵绣是今日清早才到的这个地方,入眼的便是一水儿的古风古韵,全然不是她在现代奋斗出来的那个小窝。
还没等得她回过神来,屋子里就冲进来一个女人,对着她哭。灵绣不知怎得,被那女人哭得鼻子一酸,也跟着掉下泪来。她本应该不认得这人,却像是早就熟识了,深深刻在血肉中了一般,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女人看着她哭,上前抱起灵绣,一双大手揉搓着她的背,嘴里喃喃着:“我的儿,我的儿啊。”
屋外有人喊:“嬷嬷,时辰不早了。”
女人听了,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狠心一撒手,把灵绣放在床上,从柜子里取出两个比灵绣个头还大的包裹,想了想,打开一个包裹,从里面拿着几件衣服,一件一件地往灵绣身上套。
灵绣还不知是怎么回事呢,哭得停不下来,一直在打哭嗝,喉头像被什么堵着似的,说不出话来,只是任由女人往她身上套衣服。
一件件小衣服套上,灵绣被女人放在床上站着,才惊觉,她竟然缩水成了一个肉嘟嘟的娃娃!
女人把灵绣从床上抱起来,往她脖子里挂了一个小巧的玉牌。
才说:“进来吧。”
门就被推开了,进来了两个老婆子,面容肃穆,深褐色的褂子,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在脑后。接过包裹,却没有伸手抱她。
等了一会儿,才进来一个小丫头,看起来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脸上不着脂粉,清秀自然,面无表情地接过灵绣。
灵绣哪里见过这样的架势,忍不住吞了吞口水,心里慌得不行。她下意识地去寻女人,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女人拍了拍她的背,张了张嘴,只说:“要听夫人的话,不要淘气。”
说完,狠狠心,转身就走了。
灵绣哪里知到什么夫人,也不知这是什么地方,自己如今又是什么人,什么年岁,便是那女人是谁她也不知晓,当真是若一叶浮萍般,被人抱着上了马车,进了这个陌生的院子。
她从前也去过那些遗留下的,开放的园林里旅游,见这地方错落有致,假山重叠,小亭短桥,飞檐朱门,也能猜到几分,这地方,大约是个高门大户的宅子。
抱着她的丫鬟哪里知到,这看起来有些呆呆的小女孩,心里却是百转千回,把所有的事情都过了一遍。
绕过几间矮房,正屋里早就起了,门外候着的小丫头看见她们这一行人,赶忙小心殷勤着,凑过来说:“良月姐姐,小孩子沉手,我替姐姐抱吧。”
那一身的香粉味冲上来,灵绣皱着鼻子,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良月却看了她一眼,避开她伸过来的手,把灵绣稳稳地抱在怀里:“哪里劳动你蕙兰,太太还等着呢。”
蕙兰讪笑着收回手,她身后的那个小丫头低着眉眼,掀开了厚厚的毡子。声音不大,却听得清楚,在屋外回了一声:“良月姐姐回来了。”
屋里传来一声清冷冷的回声,那声音有些远似的,淡然却也安定:“且进来吧。”
良月抱着灵绣,躬身进了屋子。绕开那一幅山水之间的屏风,屋子里的暖气才渐渐袭上身来。
灵绣被放在地上,懵懵懂懂地抬起头,只是她小小一个人儿,又裹了不知几层的棉衣裳,努力想要看清前面端坐着的人,却不知脖子抬得太高,往后一仰,摔了个屁蹲。
灵绣一副震惊又懵懂的模样,好似不知怎的,自己就坐到地上来了。
“扑哧。”也不知是谁笑了一声,霎时间屋子里的丫鬟都笑开了,一个个前仰后合的。抬眼看着小灵绣一脸无辜又茫然的模样,笑得更欢了。
便是连上头的夫人也忍不住眼带笑意,见灵绣一副被她们吓到的模样,呆呆地,也不哭,怕她小孩儿脸皮薄,赶紧说:“良月,快把她抱过来,可怜见的,这么小还站不稳呢。”
说着,自己也笑了。
良月好容易止住笑,赶忙上前替她解了斗篷,交到旁人手里,自己又抱着灵绣凑到太太跟前。
太太接过灵绣,把她抱在膝上,良月又上前加了一层薄毯给她裹上。
灵绣又被团了起来,鼻尖有一股凛冽的香气,淡淡的。抱着她的太太摩挲着她的小手,看见她一副全然无知的小孩儿模样,想着她娘却是,心里不是滋味,敛下笑意。
下头的丫鬟都被良月让出去了,只有两个一等的大丫鬟,留在屋里头。
看太太只抱着灵绣,满眼慈爱,却不说话,良月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儿,眼眶红了一圈,见灵绣看过来,赶忙避开,低着头,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她来府里的时候年纪比灵绣大不上几岁,那时候灵绣的娘还是太太身边顶顶得力的陪嫁丫鬟,待她们这些小丫鬟都是极好的,从未打骂,她的规矩都是跟着春归姐姐一点一点学出来的。
“看见她,就跟见了春归姐姐似的。”良月没忍住,泄了一分哭腔。
这话一出,太太险些掉下泪来。
灵绣看他们的神情,大概能猜到几分。想着自己年岁小,应该还是不知事的,看了看良月,呆呆地喊:“春归姐姐,春归姐姐。”
良月听得有些发愣,太太却被她小儿的言语说得心情开阔了几分,拍了拍灵绣的小屁股:“春归是你娘亲,可不能乱喊了。”
良月也有些哭笑不得,见她还是那样一副呆呆傻傻的模样,心下叹了口气。虽说如今到了这般境地,可灵绣到底还是个四岁小儿,又能知道什么呢?
灵绣懵懵懂懂地跟着喊了一声:“娘亲。”
太太愈发怜爱,看着灵绣粉雕玉琢的小脸,轻轻拂过她的眼角:“你生得很像你娘亲,从前,我与你娘亲很好,现在,你就留在我的院子里吧。”
灵绣这才看清太太的模样,那是一个被众人遗忘了的女子,山雪般的空灵,透着几分暖阳无法触及的孤寂。细眉淡扫,不着粉黛,不染铅尘。一双眸子如海一般的沉静,看向她时,却带着些许的慈爱。虽不是倾国的容貌,却看她气质沉静清冷,既是古代深闺,锦衣玉食堆砌出来的大家闺秀,又自有一番傲骨,教人敬佩。
绝代有佳人,幽居在空谷。
灵绣哪里见过这样的女子,一时间有些看呆了。
良月见她一动不动地盯着太太看,不想叫这气氛一直沉闷着,有心打趣:“这是怎的了,看着太太也呆住了?”
灵绣木木地说:“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