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融沙暖》白鸥没浩荡

1、重逢 哎呦，我去

　　“这个假期，我对上述材料进行了逐字逐句地对照分析，梳理出20组异文现象，并对其中6组进行了专题研究……”

　　讲台上，50多岁的导师正在激情澎湃地向与会学者介绍自己近期的研究成果，虽然已经连续讲了20分钟，但丝毫看不出任何疲惫。导师今天穿了一身紫红色连衣裙，脖子上戴着一串珍珠项链，口红的颜色也是恰到好处，一派掌门人的风范。幻灯片一页页迅速闪过，台下的青年学者们或以笔速记，更多地是举起手机“啪”“啪”“啪”连环拍照，以备后用。电视剧版《倚天屠龙记》中灭绝师太曾训斥不肖弟子丁敏君“难道英雄好汉是自封的吗？”未知原著是否有此一言，但现实中看来，英雄好汉也好，一代宗师也好，果都不是自封的。当然，口红真的是一个好东西。很多年前，TVB的宫廷古装剧里常常有这样的情景，一个丫鬟尽心服侍嫔妃，却挨了巴掌，回到自己屋里，对着镜子梳洗打扮一番，上下嘴唇在红红的口脂上一抿，镜头再一转，丫鬟就成了新主子了。90后的人吐槽TVB的剧，常以此作笑梗。还有一旁证，看2001版和2003版电视剧《倚天屠龙记》中，周芷若被逼黑化后，在唇色上都有极大变化，那会儿上学追剧的女生说这叫“烈焰红唇”。口红的事儿无烦再叙，总之导师在这样的大场合，从来都是神采奕奕的，和平时一心埋头做研究、办公室里豆子、花生、山药随意煮一锅为食的老太太判若两人啊。

　　苏浩此刻坐在台下，却剩下的都是不耐烦。凭借着语言学专业的敏感度，苏浩在心里计算着导师今天台上使用人称代词“我”的频度，报告进行到现在导师共使用“我”132次，均用作主语，后接“整理”“梳理”“研究”“认为”“解释”等动词作谓语。这和假期里每个大早、每个深夜，导师远程QQ里给他打语音电话布置任务的时候，频繁使用的人称代词“我们”成了鲜明对比。那个时候，导师说“一学期结束，终于可以做我们自己的事情了”“我们研究出的这些结论一定能在学界引起巨大关注”“我们还要继续梳理……”苏浩心里顿时厌恶透了“我”和“我们”这两个词。

　　导师的报告终于结束，台下来不及响起热烈的掌声，已有很多青年学者举起手等待导师能够进一步答疑解惑。是啊，这可是H大的教授，是平时只能在H大官网上见到的大师，怎能不利用这次论坛机会，向大师取经。这会儿，下午的阳光斜照进来，靠窗坐着的苏浩只感觉一阵阵刺眼，脑子里一遍遍想起最近新学的一个德语单词“Ich”（我），他把微信昵称迅速改为“ICH”，对，就是“我”，所有字母均大写的“我”。

　　挨到论坛结束，苏浩重新带上了微笑，站在导师身后，打算帮导师背背沉重的书包。导师还在和上前请教的青年学者热切交谈，这个时候站在导师身后，对面是其他高校的学者，面对那些殷殷期盼的眼神，他又有种虚荣的自信和牛气。导师说“你们的研究我也关注了，其实好多东西都是我曾经做过的，你可以回去再看看我的论文，还有几篇也马上发出来了”“一定要用新的方法，新的材料”……“好了，大家一起去餐厅吧，苏浩，你收拾收拾会场，看看别有人落下东西，锁好门。”“好嘞，老师。”

　　晚上在学校餐厅包间，师门举行了庆功会，苏浩记得席间导师说：“这次论坛辛苦你了，苏浩！假期每天都很努力，才能出这样的研究成果，大家都要向苏浩学习啊！”师兄姐们一向觉得导师对苏浩真好，苏浩的论文也一直让老师满意，这会儿更是觉得师弟真厉害。那时候苏浩自己是怎么回答的呢？“没有没有，都是老师的思路和指导。”只见导师欣慰地抿了抿嘴唇，闭了闭眼，脸上的法令纹更深了。

　　哈哈哈，苏浩这会儿在校园里骑着电动车回宿舍，突然有点想笑，自己怎么那么戏精呢？他又想起小时候看过的电视剧《东游记》，牡丹仙子被罚入人间，堕入青楼，拿着面具说自己每天陪客人笑啊，都是戴着面具生活，只有金元宝能让她心安，苏浩觉得自己不也是这样吗。忍吧，心字头上一把刀，其实自己也分不清是更感激导师还是更……。和报道出来的许许多多师德败坏的导师比，自己的导师非常不错了，时常给予苏浩生活上的关怀，那时候苏浩觉得自己在导师面前还是个孩子，说话也能撒撒娇；导师偶尔在私下里告诉苏浩一些学界中人的八卦，那时候苏浩觉得自己在导师面前是个亲近的人，说话也能更亲近一些；导师有时告诉苏浩，你的研究比一些博士论文更有意义，更创新，苏浩就觉得浑身更有牛气和牛劲。只是导师偶尔打给苏浩一些劳务费，苏浩想，你如果用钱买我的劳动，那对不起，这个价不卖，你如果用钱买不起，请还给我应得的署名。人真是太复杂的动物，诚实面对自己就看到了这样分裂的自己，不过——今天不想那么多了，正好是个周五，正好刚完成一项任务，导师应该不会在周末再布置任务了，可以好好歇歇了，享受一下真正属于“我”的时间。

　　拐个弯就到宿舍楼下了，苏浩计划着先右拐去趟地下超市，买几瓶酸奶，再来几包薯片、浪味仙等膨化食品，回到宿舍洗个澡，刷个剧，要知膨化食品最能让人感到幸福充满了整胃，一直到胸膛处都满满的，就踏实了。嗯，看看后面，只有一辆电动车，和自己相距大概十五至二十米的距离，虽然没到拐弯的地方，但提前拐个弯也没什么，就这么想着，手下握着电动车把已经打了弯儿，刹那间！苏浩只觉得像一阵猛烈的风吹过又急刹了闸，就这么在自己的后背荡了一荡，伴随着一声“啊”的大叫，明白了，出事了，后面那辆电动车怎么会撞上来？关键是撞上来，怎么又把那人给摔倒了？苏浩紧急刹车，叉腿在地，转头一看，鲜血从这个男生的膝盖处汩汩喷涌，“趵突泉”早年听说已经干涸，现在这个词却突然浮现在苏浩的脑海，他也自知忒不厚道。

　　这个男生本来只是“啊”地大叫了一声，此时看见自己膝盖的模样，俨然要带上哭腔，苏浩害怕遇上大妈型伏天抢地的闹剧场面，毕竟“大妈”上身无分老幼，也有可能无分男女，他更不想因此被围观，重要的是，自己本身就有责任，于是立刻说道：“同学，你别哭别哭，我送你去…市医院。”为什么是市医院而不是校医院呢？其实这样的计算在苏浩的大脑里只转了不到一秒，总之要花钱，与其在校医院花钱治不好，或人家家属来了，不认可不满意，不如直接去最权威的市医院，说什么都能一锤定音。眼看着，再重就是腿上伤到骨头，自认出钱解决，也不必要固定现场证据了。

　　“啊，我没哭，我是心疼我自己！哎呦，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