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甩我的人都被贬了》柏惑

10、第 10 章

　　沮丧的情绪像乌鸦，将宁遇洲团团围住。
　　昏暗的草房子里，宁遇洲坐在桌前，呆呆的望着今天挣得的全部利润：二十枚铜板。
　　他的目光从铜板上移开，望向院外正在晒萝卜干的母亲与佳慧表妹。萝卜是穷人的食物，每当三人坐在桌前，掀开饭篱时，佳慧和母亲都要故作惊喜的感叹“好吃的萝卜”
　　但他知道，她们跟自己一样，连续吃了十几天的萝卜，多看一眼萝卜就要作呕。
　　他苦苦思索着，自己为何会落到如此地步？一介寒门探花郎，替人写字读信为生，遇到争吵，遇到辱骂，昨天还遇到了一个泼皮屠户的殴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做错什么了吗？
　　我与人为善，待人亲和，从不与人相争，遇事尽可能的退让，为何坏运还是缠着我？
　　老天，老天，你是在戏弄我宁某人吗？
　　他紧紧的闭住眼，不让自己的眼泪落下来。
　　“宁儿，你在里面吗？”走廊处，传来宁母的呼唤。
　　宁遇洲擦干净眼泪，将母亲迎进屋内，扶她坐下。他的视线不经意间见到母亲的几缕白发，不由得一阵辛酸涌至心头。
　　做儿子的，没能力奉养老母，真是惭愧啊。
　　他忍住泪意，问道“母亲，唤儿何事？”
　　宁母笑呵呵的将一个钱袋子放在桌子上。
　　“母亲，这是——”
　　“我和佳慧这几日给人洗衣服，挣了五十个铜板，你别嫌少，拿去用吧”
　　“母亲，您都知道了？”宁遇洲低下头，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儿子不孝！”
　　宁母抬起手，轻轻抚摸着宁遇洲的发顶“胡说！你是天下顶顶孝顺的好儿子，最孝顺也没有了，谁敢说你不孝，娘拿大嘴巴子抽他！”
　　宁遇洲破涕而笑“娘，你是怎么知道的？”
　　“你当娘是傻子？这些天，你一直沉默，脸上也没有笑意，很像你当初退亲的时候。当时我就留了个心眼，直到秦府把你的东西送了回来，我就知道事情糟糕了”
　　宁遇洲羞愧的低下头。
　　“呐，儿子，我不知道你为什么难过！但是，你得给我打起精神来！我们宁家可没有孬种！一时的失败没有什么，有勾践亡国，便有卧薪尝胆；有妻不下纴,父母不与其言的苏秦，便有挂六国相引的苏相国”
　　母亲的力量通过布衫源源不断的传递到自己身上，仿佛自己也有了力量似的。
　　宁遇洲擦擦眼泪，站起身，从枕头底下掏出一个布包，一层又一层的打开。
　　“是咱们家的玉佩”宁母轻轻的惊讶着，把它拿在手上，眼中现出赞叹的神情“多么好的东西”
　　“是啊，祖爷爷北上贩货，得了一整块玉石，雕了两枚玉佩，嘱咐说做传家宝用。”
　　“人都快活不下去了，怎么传家？”
　　“是啊，所以母亲把它拿去当铺当了，换点钱银，以做家用吧”
　　宁母细细端详着玉佩“我记得，这玉佩送给过潇潇吧？”
　　“是啊，定亲的时候送给过她”宁遇洲故作轻松的叹了口气。
　　做母亲的最了解儿子，宁母放下玉佩，拉着他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我从来没有问过你退亲的事情，现在，你能告诉我了吗？”
　　结亲之后，儿子多高兴啊，进进出出的唱着歌，一提起未婚妻，脸上就泛红，别人打趣他，他也不恼，反而乐呵呵的笑。
　　做母亲的看了，心里不知道有多高兴。
　　然而，某一天，宁遇洲眼眶红红的回家，晚饭也不吃，倒头就睡。第二天起床，他就告诉自己，已与边家解除婚约。
　　问退亲缘由，他却咬紧牙根，如何也不肯说了。
　　趁着今天，宁母想问个明白。
　　宁遇洲虚虚的笑了“一切都是玉佩惹出的祸事。自我与边家小姐结亲后，亲好日密，平日里互有书信往来。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谁知，某天宴饮，我却在朱子柳身上看到了一模一样的玉佩！”
　　直到现在，这段往事依旧是他心中的疼痛。他无法忘记原本属于未婚妻子的玉佩出现在朱子柳身上时巨大的震荡，两人背后的关系他更不敢细究，老好人的他，发了自出生以来最大的怒气，他跳上桌，一拳击倒朱子柳，抢走玉佩，跑出雅间。
　　出了酒楼后，他痛哭长啸，心中百般柔情万般不舍，却依旧上了边府，与边潇潇解除婚约。
　　自那之后，他再也没见过两人。之后就是他遵从恩师上书大礼仪事件，被皇帝怒斥，革去功名，贬为庶人。
　　宁母看着他“儿子，为娘不知道你竟经历了这么多事，但是，这中间会不会有误会？”
　　宁遇洲摇头“玉佩只有两块，一块在我这里，一块我送给了潇潇。天下不会有第三块那样的玉佩，若不是朱子柳与潇潇有.....私情，她的玉佩如何会跑到潇潇身上？”
　　他苍白的勾起唇角“偶尔回想起来，我倒宁愿有误会，但那是不可能的”
　　宁母只好深深的叹气，她对宁遇洲道“儿啊，你休息去吧，你摆摊的东西我来收拾”
　　宁遇洲点头。
　　衣服脱掉一半时，书桌那边传来宁母的一声惊叫。
　　他转头。
　　灯火幽暗中，宁母手中托着一枚玉佩，麒麟花样现出奇异的瑰色，而在另一边，两人谈话的几上，另两枚玉佩静静的躺在上面。
　　徽州城一向是温和的，起风的日子并不多，潇潇刚要入睡，便被一阵飒飒唰唰的响声弄醒，她伏在枕上转头看，原来是窗户没有关好。
　　铃兰今晚不在，照顾一个生病的小姐妹去了，再舍不得温暖的被窝，潇潇也只能披衣下床，哆嗦着去关窗户。
　　一道闪电划过，将世界照的清清楚楚。窗外立着一个黑乎乎的人影，披散着头发，形似鬼魅。
　　潇潇尖叫一声，拔下头上金簪，一气乱戳
　　“别怕，是我”
　　低沉，悦耳，是熟悉的口音。人影从窗外走向窗下，从屋内透出的烛光将人照的清清楚楚。
　　是宁遇洲。
　　潇潇惊讶的打量着对方，形销骨立，面容憔悴，形如饿虎，两颗眼珠子却亮的出奇。
　　“你....你怎么来了？”
　　宁遇洲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举起了手中的玉佩“这玉佩，是不是你让人放的？”
　　潇潇点点头“这玉佩好歹也能当个二三十两，够你度过难关了”
　　“你.....你为什么会有这块玉佩？”
　　潇潇感觉莫名其妙“你送的，你忘了？退亲后，我想还给你，但你一直不跟我说话，我就留到了现在”
　　宁遇洲全身抖的厉害，“你....你认不认识一个叫做朱子柳的人？”
　　潇潇摇摇头，接着她惊愕了，因为她看见窗下的人，名誉九州的宁遇洲，哭了。
　　大颗大颗的泪珠从他的眼中涌出，顺着面颊流至下巴。
　　“你.....你怎么了？”潇潇悄悄的往后退一步。
　　宁遇洲摇摇头，嗓音因哭泣而破碎不成语“小的时候，爹请人给我算命。算命先生说，若能戒骄戒燥，凡事徐徐而行，当有一番作为，人生也会花团锦簇般热烈美好。隔了十多年，方才想起算命先生这番话”
　　见到另一枚玉佩，若自己能沉下心来询问，与朱子柳交谈，说不定就能知道玉佩不是潇潇所赠；退一万步，就算朱子柳真能说出玉佩是潇潇所赠，但那也不过是他的一面之辞，他怎能鲁莽到不跟潇潇确认，就把婚给退了呢？
　　一切都晚了。
　　堂屋空地上，宁家表妹卢佳慧直挺挺的跪着。
　　“佳慧，除了你，我想不出有谁能偷偷做出第三枚玉佩，嫁祸给潇潇”
　　卢佳慧轻声细语“表姑母，您太看得起佳慧了。我孤女一个，哪有那样大的本事？”
　　“我今日翻阅公公留下的书信笔记，才知道当初北上贩货，你祖父也一同去了的。你说，会不会你祖父在北境也得了一块玉石，留给你，你一直没说，见宁儿与潇潇定亲，心生不满，立意要搅乱这门亲事，所以拿出玉石，仿照宁家的玉佩做了一个一模一样的出来。”
　　“表姑母，您说了这么多，可一切都是您的臆想，您的推测，一点真实凭据都没有。”
　　“那段时间，朱子柳常来找宁儿玩耍，你必定也与他有过接触。或许，你还利用了你的青春灵动让他对你有了好感。顺理成章的，你赠予他玉佩，并嘱咐他一定要带在显眼的地方。”
　　跪在地上的卢佳慧没有说话。
　　“接下来，就等着事情静静发酵了。”宁母长叹一声“你说的对，这一切都是我的推测，包括玉石，我也没有看见过。但是——”
　　宁母站起来“你走吧”
　　“表姑母，你，你说什么？”
　　“你走吧。你也看见了，宁家穷了，供养不起你了，你走吧”
　　卢佳慧彻底的慌了“表姑母，佳慧做错什么了？您要赶我走？但凡佳慧做错事情了，您打我骂我，罚我不吃饭都可以，可千万千万不能赶我走啊！父母早已死去，亲眷族亲远在外地，您让佳慧投奔哪个？而且，我与表姑母，与表哥朝夕相处，早已把你们当作亲人。您赶我走，岂不是拿刀生生的从我身上剜肉？”
　　“口口声声说我们是你的亲人，可有哪个亲人会搅乱婚事，会看着亲人因退婚痛哭流涕而无动于衷？”
　　“除了我，谁都配不上表哥。”
　　长久的对峙，诘问，责备彻底毁去了卢佳慧的耐心，再加上宁母说出要赶她走，让她彻底慌了神，她再也忍耐不住，站起身大声宣告。
　　“所以你偷偷另制了一枚玉佩，栽赃了边家小姐？”
　　卢佳慧傲然的昂着头。
　　宁母欲语泪先流。
　　“那些高门女子，有几个真心？表哥落到这种境地，除了我陪着他苦挨，陪着他吃糠咽菜，谁能做到这样？”
　　宁母气笑了“你坏人姻缘，品行不端，算哪门子良配！”说完却忍不住，自己也哭了。毕竟是自己亲手带大的女孩儿，跟儿子一样的疼，猛然间出现了这种事，她一边生气一边心疼。
　　卢佳慧一把抱住宁母大腿“表姑母，您就把我嫁给表哥吧。表哥落到现在这个地步，已经没有好女孩愿意跟他了，不如就选我吧。我一定好好伺候您和表哥，把您和表哥当作佳慧的天来对待。求您成全佳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