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传说》池夷安

4、千年一瞬

　　“伊芙是傀儡师创造的最为杰出的奇迹。”
　　传说，千年前的大贤者，傀儡师，或者说，偃师曾经创造过形象如同真人的造物，栩栩如生，可以唱歌跳舞，甚至拥有人类的情感。

　　“外表像人类一样，拥有人类的情绪和灵魂，难道就不是人类了吗？”
　　当前的傀儡技术是可以更换人体器官零件的，就像血脉侧的巫师更换自身血脉那样。所以当一个人百分之九十的肉身器官改造成傀儡材料，那自然算是人类。那么百分之九十九呢？百分之九十九点九呢？甚至，百分之百，全身上下都是由傀儡器物组成的呢？

　　正如忒修斯之船悖论所说的那样，当一艘船上的部件都逐渐被替换，那么被改造后的船是原来的船吗？
　　你，还是原来的你吗？

　　或许你只是笼中之鸟、缸中之脑，只是活在虚假数据中的一具傀儡。
　　庄周梦蝶，那么你到底是庄周，还是蝴蝶呢？

　　“小姐姐需要伊芙的帮助吗？伊芙的手艺传承自傀儡师主人，还是很优秀的。”
　　安娜塔西亚现在无法理解这些哲学问题，只能看着伊芙的高谈阔论。性格保守的她拒绝了伊芙给她做手术进行肢体改造，以便修习巫术、延长寿命。
　　她心里想，我还是对自己不够狠呀，对超凡的执念不够。

　　“塞穆尔他去了哪里？为什么傀儡戏之前我就没再看到他了？”安娜塔西亚很是疑惑。
　　伊芙的声音清脆甜美：“你知道小哥哥他失去自己记忆了吧？”
　　安娜塔西亚点头，她知道。
　　“失去记忆这个症状其实是小哥哥的灵魂破损的外在表现之一，虽然会随着时间慢慢恢复，但最好的解决办法还是找个机会去主动修补灵魂，找回自我。”

　　对于巫术来说，强大的巫师甚至可以去操纵灵魂、修补灵魂、改造灵魂，甚至大神通者可以创造灵魂，那么对于一个人的本质来说，记忆和魂魄就不那么重要。
　　一个人太过渺小了。
　　对于世界来说，对于浩荡时间河流来说，一个人的存在如同梦中之花。
　　既然如此，身体和灵魂都可以被改造，每个人和上一秒的自己都因新陈代谢有所不同，那么一个人的本质是什么？或者说，一个人瞄定自我的瞄点是什么？

　　“一个人的自我瞄点，首先在于其灵魂，但因其可操纵性，浅薄得像时间之河上泡沫一般。所以巫师在进阶传奇的时候，以自身道路和记忆、意识结合，瞄定自我。而在不朽境界，自我就是诸天万界间的某种现象、某种概念。”
　　伊芙说：“可是塞穆尔没有超脱因果，也没超脱时间长河。所以为了完成计划，主人安排了一件事情。”
　　说完，她喝了口茶水，润润喉咙，再抬头看见倒转指针的孔雀钟正在开屏。
　　时间终于到了。

　　“有些话方才不能说，所以只能用傀儡戏隐喻。而现在则能和你说说整件事情的始末。”伊芙松了口气说道。
　　“一千年前，我的主人傀儡师在凯特威沙的马戏团遇见了塞穆尔，和他结伴去北海的龙眠之地冒险。但是经过占卜，塞穆尔理应是出生在近千年后的人才对。”
　　所以这场奇迹的发生离不开龙眠之地的力量。

　　北海的海风吹拂着喀秋莎悠扬的旋律，海鸥飞过轮回的梦幻极光。
　　龙眠之地有一座四龙神的坟墓——龙墓，这是四龙神向死而生的、迈向更高境界的秘密仪式。已经死去的躯壳埋入坟墓，没有死亡的【思念】化身看守坟墓的悼亡者。
　　塞穆尔因为某种原因身怀龙神血脉，可以看做是四龙神的后嗣，所以他的血脉可以当做开启龙墓的钥匙。龙族的龙女被祭司叮嘱前往龙墓，为塞穆尔献祭，来纯化他的龙神血脉，弥补他的魂魄记忆。

　　塞穆尔记起了他是谁，他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他记起了他的远征大业。
　　在异域的界膜外面，塞穆尔坐在跨空舰上，和战友们一同跳下，身后是混沌里星辰闪烁：“伟大的巫师位面意志主宰，请为我们带来一支杀戮的颂歌。奥斯塔拉降临之处——”
　　“攻无不克，战无不胜！”
　　赋岁月以文明，生生不息，繁荣昌盛。

　　他记起了他是被【失乐园】的人偷袭，反杀了之后魂魄受损，发动随机传送道具到巫师位面的北地山谷。
　　然后，完成一场跨越千年的相逢。

　　一千年前的某个日全食，龙墓打开，迎来了等待已久的客人。
　　阿卡夏之书上记录着一支从天地开辟就流传已久的挽歌，混沌尽头沉睡着千首蛇舍沙，四龙神建造了属于他们的大坟墓，埋葬了往世。他们在时间之河上选择一个又一个继承他们意志的传人，而集齐诸多条件、真正踏入龙墓的传人只有塞穆尔。

　　所以龙墓把塞穆尔送往不属于他的时间线，埋下属于他自己的因，以求属于自己的果。
　　塞穆尔在接受龙墓传承后，魂魄得到凝固完整，他想起了过去的全部记忆。在一支芭蕾舞剧的时间里，塞穆尔与傀儡师互相告别。
　　自此，塞穆尔被龙墓送往未来的千年之后，大贤者傀儡师则继续着他的旅途，完成属于他自己的伟业。在凯特威沙城池里，傀儡师创造了伊芙这个傀儡造物，同时造就了一个难以复制的奇迹。为了让龙墓的布局完成，傀儡师占卜到合适的地点以及合适的时辰，布下了这个由虚生实的未知之境，叮嘱伊芙等待旧人的归来，等待着一个约定。

　　“未知之境是这里吗？我是说伊芙你的意思是……”安娜塔西亚似乎明白了许多，又仿佛有了更多的未知。
　　伊芙歪了歪她的头，很是纯真可爱：“是的哦。未知之境是一个被镶嵌在靠近凯特威沙的半位面，一直等待着塞穆尔大人的到来。”
　　之前，塞穆尔和安娜塔西亚被【十二使徒】的眷属在魔能列车上攻击，逃进未知之境的入口。塞穆尔的记忆碎片里有着傀儡师千年前布下的后手，有开启未知之境大门的仪式方法。按照远征盟约，伊芙帮助了他们，去击败十二使徒的属下。
　　因为之前时间倒流事件没有完成，所以伊芙不能说出其中道理，只能演一场傀儡戏。
　　这，便是这个故事的真相。

　　突然，大厅的灯光亮了起来，金色孔雀钟的指针停止了倒转，空着的座位迎来了穿越过时间的客人。
　　“这是一个有趣的棋局。”塞穆尔还是那副乡野少年的打扮，可由于记起往昔的缘故，他的脸上有种特殊的神采。

　　这局棋从天地开辟之初下到时空尽头。

　　安娜塔西亚看着恢复记忆的塞穆尔，先闭上眼冥思，十秒钟后又睁开眼，眼神坚定：“塞穆尔，我发现我已经不再执着巫术超凡的力量。”
　　“我忘记了，那根本不是我真正的愿望，那不是我的道路。”
　　我虽然执着过剑术，执着巫术，执着传奇的旅途，但是啊，我已经活了十六年，被家族、被家乡打下了深刻的烙印。所以，见到这个时间的奇迹的时候，安娜塔西亚想起了她自己的愿望。
　　“我想要把家族的药膳发扬光大，想要成为一名合格的巫医。”
　　而不是被超凡的力量迷惑，被不擅长的方向误导。

　　安娜塔西亚拒绝了塞穆尔伸过来的手，决定依靠自己的才能去闯下一片天地。
　　塞穆尔愕然了一会儿，又很欣慰的笑了：“当巫医是个好志向呢。”
　　虽然奥斯塔拉人有个说法——劝人学医天打雷劈，但是在外行人眼里，当巫医时的发的誓言最多，也最为严苛。
　　在天地诸神面前，每个巫医都需要发下不止三个大誓。
　　可以从此看出，巫医在巫师位面的社会地位很高。

　　安娜塔西亚喝完红茶，吃完茶点，休憩一阵。她和塞穆尔送给傀儡伊芙两个礼物，同她告别。
　　安娜塔西亚根据伊芙的推荐去凯特威沙，买下一些巫药的书籍。
　　巫师的书一般会有作者本人的精神力，读者在学习的过程中还可以听作者课程，甚至有的可以向作者精神力询问一些专业的知识。因为这些增值服务，所以如果买家没有人推荐的话，有名的作者写的书往往格外昂贵。
　　伊芙的推荐可以说是帮了安娜塔西亚大忙，省了不少钱。

　　凯特威沙的美食也是别具一格。重获记忆的塞穆尔也向安娜塔西亚推荐他称赞的美味，炖肉里面的百里香十分美妙，牛排中的迷迭香清甜浓郁。而安娜塔西亚也买了当地有名的香料，以做巫药的辅料。
　　吃完美食，安娜塔西亚和塞穆尔结伴走去歌剧院看表演，顺便消消食。

　　夕阳落下的时候，安娜塔西亚同塞穆尔告别。
　　他们互相留下了联系方式，有空的话可以写信聊天。

　　“安娜塔西亚，”塞穆尔最后说，“我的真实名字是丰铎，丰铎.塞巴斯汀.施密特。”

　　此后的百年时间里，安娜塔西亚除了在临死之前，就再也没见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