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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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忍着剧烈的头痛,随公子勉力睁开眼。画面是模糊的,只依稀分辨出此刻似乎是在夜里,周围有憧憧黑影不断晃动。
耳边一直嗡嗡作响,除了头部磕到硬物后的耳鸣外,能辨出一直有人在说话,只是听不太清罢了。
头痛……人声……是似曾相识的感觉,随公子脑内恍惚拂过一些过去的画面,一时竟分不清今夕何夕,仿佛还在梦中,并未醒来。
他似乎想起了自己十岁那年的腊月里,他落入了宫中的池苑。东侧池延的冰刚巧因颇得盛宠的德妃想要钓鱼派人砸过,只附着一层纸薄似的晶。
池水严寒刺骨,他都没来得及挣扎一下就冻僵了,被人捞起后染了极重的风寒。
那场风寒差点要了他的命。昏昏沉沉烧了一个多月,头疼难忍的状况下,其间几次睁眼,也是这样一大群人围在身边。
朦朦胧胧中,他头一次见母亲那般失态,往日雍容的郡主坐在床头,用帕子捂着眼抽泣不止。外围是一群老太医矜矜战战地作着揖。
那是皇上下了令,天家的皇子将礼部尚书的嫡子推下了水,也算是偌大一桩丑闻。
随夫人是先帝那代长公主唯一的女儿,与今上同辈,是今上的表妹。随公子也因此与皇家攀了点亲,勉强算得上是今上的外甥。
于理于情,都必须将他治好。
随公子早晓得,那人一直便是这般霸道邪戾,得不到的便要毁了去。
他心心念念的玉貔貅被自己送与太子殿下后,他就费了心思找时机砸了。
当年小随公子不过是难违父命做不成他的伴读了,他便设计要杀害自己。
也难怪这次……
思绪蓦然断了,关于三皇子的回忆在这里缓缓消散,只是留着一点浅淡的勾儿,藕断丝连着,仿佛还有什么要紧的被他忘了,却是必须要记起的……
意识迷糊中,随公子隐约感到一丝不对。
夜里了……为何不点灯?
他睡时向来是不要人守夜的,这个时辰,房里不该有人才对。
随公子立时警惕着清醒起来,闭上眼装还昏着的模样,昏迷前发生的一些片段逐渐涌入脑内。
是了,刚刚迟迟想不起的有关那人的事,便是在这等着自己了。
重阳节庆……登高之日遭三皇子追杀……直至落崖……
示墨已死,自己也重伤累累,分明在落地前便失去意识……这已不是九死一生了,他该是必死无疑。
但……为何如今还有知觉?
虽满心困惑,但既然活下来了,随公子决心全力应付此时的局面。
他轻轻瞌着眼睑,缓了缓,不动声色地感受着不断传来痛楚的各处伤口。
古怪的很,落崖前便有了的肩部腹部两处致命伤都没了知觉。右臂骨似乎断了,其他地方又多了些痛处,这些应当皆是坠崖时被石壁和树枝剐蹭出来的。
似乎浑身上下最严重的就是头部,头痛欲裂,剧烈的耳鸣淹没了人声。且随公子能感觉到额部有血,应当也是落崖产生的。
这伤势还死不了,随公子镇静地想。
他只是疑惑为何完全能令自己失血而死的两处致命伤如今却毫无知觉。难道是被人处理过?大齐何时有了这般神药?
但如今还有更为要紧的事。
边上絮絮不断的是何人?究竟是府里派来救自己的……还是那人不放心,又派人来崖底收尸的?
随公子倾向前者多些,再不济也不是后者。且不说疑似被处理过的伤口,那人手里的人多训练有素,正如之前追杀自己时一般,执行任务时不会这般多言多语。
若是属于其他势力的人,既然为自己处理了伤口,那必然是有所图谋,应当暂且不会害他性命。
思索到这里,他忍着周身的疼痛,用手支着坐了起来,微微摇了摇头。刚起来那阵晕眩过去,眼前渐渐恢复清明……
……
随公子微微一怔。
他的推测第一次出现这么大的失误……
将才随公子根据重重晃动的黑影和交踵不断的人声推断,自己身边应当是有不少人。
而实际上,自己如今处于一片山林中,那些影影绰绰的不是人影,是被风拂动不断摇曳的树木枝条。
……而不断嗡嗡切切着的人,不过是个娇小柔弱的姑娘。
姑娘哭得梨花带雨,单凭外貌的确是楚楚动人,惹人怜悯。穿着却稀奇古怪,不太像大齐人惯有的。
甚至……以随公子的眼光看,胳膊与小腿的肌肤悉数露在外面,简直有些不成体统了。
这姑娘发丝凌乱,衣服外的皮肤皆有擦伤,看来在这林中穿梭,是吃了一些苦头的。
瞧见随公子醒了,她顿时眼睛一亮,原本瘫坐在地上,这会儿腰也直起来了,改为跪坐在那儿抹着泪珠子嘀嘀咕咕。除了着装不大端庄外,能对不相识的人付出如此真情,倒是个单纯善良的姑娘。
难道是山中的居民?但衣服料子倒是极好的。
随公子虽未见过这料子样式,瞧着质地却是上好的,不像一介山野村夫所有。
随公子心中略过一丝古怪,可他还没来得及将其捕捉住,就被姑娘接下来的哭诉打断了。随着随公子对姑娘隐晦的观察,他的听力也在慢慢恢复。
“嘤嘤嘤……阿竹哥哥对不起……对不起……是我害了你……”
最先入耳的是一句含着哭腔的歉诉。
听这称呼和语气,她不仅知晓自己的姓名,还应当对他很是熟悉。随公子头痛欲裂,但仍在试图从这位姑娘的话语中提取重要信息。
按京里的规矩,长辈都唤他“竹哥儿”,好友称他大多用字。两个堂妹更是再端庄娴淑不过的,见了自己永远都是一句规规矩矩的“大哥”。
随公子也曾见过外女,大多是世家贵女,有些还和他沾亲带故。她们都是很矜持守礼的,不是随京中人道随公子,便是一声表哥了事。
会这般称呼自己的,大约也只有那些为了嫁给他甚而不顾礼义廉耻的姑娘了。
阿竹哥哥……在大齐,这分明是女子对于情郎的昵称!
随公子似乎明白了刚才察觉的那丝古怪是什么,是那姑娘过于热忱的态度。
若不是对着受伤的情郎,她何故哭得那般伤心!
可自己从未见过这样一位女子,更别提与其定下私情了!
随公子是咸京男子中少有的洁身自好,身边干干净净的,一位姬妾通房也无。甚至手下连位婢子也不见,日常服侍的不过两位侍墨赶车的小厮。
然而他却顾不着计较女子对自己的称呼,更吸引随公子的是后面那句断断续续的“害了你”。
他清楚地知晓是谁派人追杀了自己,显然与这位姑娘无关。
他对如今情势一无所知。无论是姑娘的身世,还是她出现在这里的原因,对于随公子都还是一团迷雾。
在毫无反抗之力的身体状况下,面对陌生女子莫名亲近的态度,为了摸清这古怪的局面,随公子强压疑惑,继续耐心听着。
“……我早该知道,我怎么能从赫连樾手中逃走……可是我真的后悔嫁给他了!……嘤嘤嘤……都是我不好……”
随公子闻言一怔,面色不动,隐隐感到有些不妙。
从姑娘含糊不清的哭诉中可以得知,她认为自己之所以受伤,是因为她想要逃脱她的丈夫,也就是那位名为赫连樾的人。
可随公子清清楚楚知道追杀自己的是谁,那人追杀自己的原因,与赫连樾、与什么逃婚毫无关系。
随公子心中一跳,发觉自己忽略了最紧要的事 !
刚醒来时浑身剧痛,分不清疼痛都是从何处而来。缓过一阵后,他感受到致命处并无痛感,从而粗略地判断是被身边的人处理过了。
当时他忧心周边环境对自己不利,并未深想。确定暂时安全后,看见姑娘,被她奇异的服饰所吸引,又急于从她的话中了解现今情况,却忘了他本以为肩腹的伤处是周围人所处理的。
而如今眼前只有一位姑娘,自己清醒前她只会六神无主瘫坐着。
那么……他的伤究竟是怎么回事?他是已经来到了死人的世界……还是遇上了更不可思议的境况?
随公子缓缓低头。宽袍广袖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窄袖和长裤。
他抬起还能活动的左手,微弱的月光下,是一只熟悉的手,清隽修长,骨节分明如玉。只是……常年练箭习武的茧没了,掌心虎口处,光洁鲜明。
这具身子,不是自己的。
随公子得出了结论。
也是,重伤落崖,必死无疑的情况下,活下来才是蹊跷。
自己已经死了。
那么……这具身子又是谁的?他又是个什么身世?
“嘤嘤嘤……还好阿竹哥哥你终于醒了……我好怕……我们快跑吧……我不想被赫连樾抓走……”
说到这里,姑娘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亮,哭声也停住了,盯住随公子的眼里光芒愈盛:
“阿竹哥哥,我们远走高飞!去一个别人都不知道的地方!以前是我爱错了人,现在我已经知道,你才是对我最好的!”
说着她就伸手去拉随公子,“快!趁赫连樾还没来!阿竹哥哥你一定有办法的!你肯定可以带我逃走!”
随公子皱了皱眉,微微侧身闪过她伸来的手,拒绝之言尚未出口,就听到一道低沉且充满侵略性的声音。
随公子敏锐地感受到其中危险,立刻警惕地偏向发声之人。
“女人,你以为你能跑去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