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天》暮之枝

1、第 1 章

　　“九重天雷…顾沉渊怕是挺不过这一劫了…”

　　青崖山山腰上，一须发皆白的老者长叹一声，山顶雷劫早已在云层中蓄势待发，天道容不下他，容不下这般惊才绝艳的人物，誓要将其泯灭于此。

　　无能为力，老者摇摇头，再一次清晰地认识到天道面前皆蝼蚁的事实，他转身离开，行了几步却又停下，“罢了罢了，老头我终是欠了你条命，就帮你这一把吧。”他身前忽而显出一面镜子，虽说是镜子，可照不出什么模样，只有一团墨色的漩涡。

　　老者聚灵气于指尖，狠狠挥下，斩断了自己与法器的联系，他的面色一下煞白，喷出的鲜血点点落在镜上，被那漩涡吞了进去。

　　“这次可真是去了我半条命啊…”他抛出镜子，直直朝着雷劫飞去，一道天雷劈下，正与它相碰，骤然之间，白光乍开！老者阖上眼，再睁开时，雷劫散去，仿若从未存在过一样。

　　老者运气，向峰顶赶去，可眼前除了焦黑的树木，哪有半个人影？

　　顾沅辰从睡梦中惊醒，心口传来的绞痛令他难以呼吸，此刻正值春暖花开，而他在屋里，盖着锦衾，反有数九隆冬，如坠深渊之感。冒出的冷汗打湿了亵衣，他好一会儿才缓过神。

　　他记不得自己梦见了什么，可那种不甘死死烙在他心底，挥之不去。顾沅辰呼出一口气，总归只是个梦，他安慰着自己，莫再想了。

　　唤来早已候在门口的贴身丫鬟春颖，一番洗漱后便出了卧房，往前厅去了。

　　顾家不愧是兰洲四大世家，一路上装饰用的奇珍可抵寻常人家一年来的开销，由玉石堆砌成的假山，池中万两黄金一条的锦鳞…件件都是世间难寻。除了这些凡俗里的稀罕物件，连寻常人家里罕见的灵器，到了顾家也只是夜里点的灯，仆役手中的工具而已。

　　生于这般大家族，顾沅辰从小衣食住行，样样都是最好。他是顾家老幺，上头有一兄一姐，大哥顾沅枫长他五岁，如今刚及二十有三，二姐顾沅兰双十年华，二人皆是同辈人里的佼佼者，天赋出众。如今一个在五宗之一的凭凌宗，为大长老弟子，已有金丹修为；一个在剑宗，是剑圣兰尊的亲传弟子，一把寒霜剑剑气森寒。兄姐平日大多在宗门，鲜少归家，思念儿女的顾夫人，只得将满腔慈母心倾注在这个最小的孩子身上。

　　虽说如此，顾沅辰一旦犯了点错，打得最狠的也是顾母，一条鞭子甩在空中猎猎作响，不过顾沅辰性子平和，犯错的机会却也不多，唯有一次，顾沅辰至今仍忘不了那鞭子落在身上的感觉——

　　“…顾前辈，事情就是这样，如今他们的人还未找到打开的方法，玄趁此机会将其窃走。师父生前最信任的便是前辈，玄斗胆冒师父之志，只求前辈收下这块玉珏，玄相信前辈知道它代表着什么，决不能，让它落入那些人之手。”

　　回忆的思绪戛然而止，还没到前厅，他路过书房，听见其中传来说话声，他生了些疑惑，往常这时辰父亲应在前厅用早膳，书房本该没人才对。

　　从小顾母教导他非礼勿听，或是出于好奇，他靠近了书房的窗户。

　　透过一层琉璃，他能看见有位白衣人跪在书房中，而他的父亲，顾家家主顾令之正站在他身前。

　　“唉，我空受你这一声前辈，却没什么好为你做的，若真如你所说，恐怕除了你们宗门，其他各派也好不到哪去，更别提几个世家，我顾家亦混进了他们的棋子，没想到啊，一千年了，他们又回来了。罢了，此物先留在我这，你拿好这几件护身法器，算是我这个当长辈的一点心意，日后他们与你撕破脸时，能护你一护。”

　　白衣人轻声道谢，他直起身，身形消散在书房中，顾令之长叹：“进来吧，臭小子。”

　　“父亲。”顾沅辰从正门踏入，恭敬行礼，他知晓自己办了错事，姿态放到极低。“可知晓那人身份？”顾令之端起茶浅呷，语气平淡，没有顾沅辰所想的动怒之态。“不知。”“可见那人面目？”“只观身形，未见其貌。”两人一问一答，算是顺畅。

　　顾令之放下茶，他面容俊朗，剑眉星目，如今他目光炯炯，盯得顾沅辰直发毛。
　　自己这个幺子，当年出生时，他请扶摇派占星一脉的长老看过他的命运，百般推演过后，长老不禁惊叹此子命运之奇，既可救众生，又可毁弃世人，皆在一念间的变数。长大后，他修真一道天赋不显，比不得前两个孩子，十九岁堪堪踏入筑基，可也正是这才让他和他母亲担忧，好在他心性善良，未有误入邪魔外道的趋势，让他两人松了口气。

　　“辰儿，过来。”顾令之招招手，把他叫到身边，顾沅辰乖乖照办。“你可知这世上分了几洲？”

　　“由各世家分据的兰洲，五宗门所在的靖洲和妖族生存的妖陆。”

　　“三洲之外呢？”

　　“是无烬海。”顾沅辰对答如流，只是他不明白父亲的用意，大陆这些分划都是常识，哪怕问普通百姓家中的垂髫小童也能答上。

　　“无烬海外？”

　　“这…”他卡住了，倒不是他学术不精，他自小嗜书，博闻强识，只是无论哪本游志都说无烬海无边无际，既然无边无际，哪还有再外呢？

　　顾令之缓缓开口：“无烬海外，是魔域。你可学过千年前的仙魔大战？”

　　“先生没讲，但孩儿在书上曾读过。”顾沅辰意识到接下来顾令之恐怕要说一些大陆密辛，于是收起了自己那些乱飞的心思，神态愈发严肃起来。“书上写了什么？”顾令之从书架上抽下一本泛黄的书，书角已经卷了边，恐怕是主人经常翻阅的缘故。

　　顾沅辰看那书觉得眼熟，不过他还是先回答顾令之的问题：“千年前魔修猖狂，生灵涂炭，正道修士为救天下苍生，在世家与五宗的带领下与魔修大战十年，血流成河，伏尸百万，最终剿灭大半魔修，魔修式微，从此消失于世人眼中。”

　　“血流成河，伏尸百万是真，然而这场大战不是同魔修，而是和来自无烬海彼岸的魔域，由人心之恶及死人血肉混杂而成，经百年生出了神志的异种——

　　“魔种。”

　　“那是人族史上，最大的一场浩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