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一朵花的落败 她爱，她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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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大学迎新的日子。嵇青和父母在校门口同旁人一样俗气地合影。帮忙拍照的大叔也是家长，将手机还给嵇父的时候笑着说：“你家丫头真文静，哪像我们家那个疯疯癫癫的。”
嵇青心想，疯疯癫癫多好，疯疯癫癫才有活力，哪像她想疯都有些力不从心了。
原本父母是不想她来报到的。嵇母小心翼翼地劝她，意思是干脆退学，说不定国外有根治她的办法。
别说国外了，哪里都治不了，花那些冤枉钱干嘛。但嵇青没吭声，只是当着爹妈的面多扒拉两口饭让他们好受些。过两天逮到没人盯着的空当，她当机立断拿着钱跑出医院，找到最近的网吧一头钻了进去。
这不是她第一次来网吧。中考后出于好奇和同学来过几次，结果她成了全网吧唯一交钱来看综艺的人。当时旁边有人抽烟，呛得她嗓子难受了一整天，从此便不爱去了。
玲姐的态度反而让她猜到了很多东西。借这两天想方设法在医生护士那里旁敲侧击地打探消息，她心里已经知道了个大概，只是还没和家人挑明罢了。
交钱，入座，开电脑，输入“渐冻症”。
她对这个病的了解仅限于高中时风靡中外全网的冰桶挑战，当时她和朋友们出于好玩心理也想拍一个泼冰水的视频——结果不了了之。
点击搜索——她和霍金得的是一个病。看到这里嵇青扯着嘴角笑了下，想到霍金后来的状态却笑不出来了。
“肌肉逐渐不能动弹，就像被冻住了一样，逐渐出现肢体无力、肌肉震颤，慢慢会进展为肌肉萎缩与吞咽困难甚至呼吸衰竭。”
“渐冻人病程比较迅速，从发现症状开始，病程为2-5年。平均四年左右。20%的患者存活过5年。气管切开精心护理的患者可活过25年甚至更长。”
多数人活不过五年，而那些存活很长的患者，就“气管切开”四个字，在嵇青眼里都和“苟延残喘”差不多。
也就是说，她不用等大学毕业，就可以从现在偶尔的肌肉僵硬难以发力，到肌肉萎缩，大概再也难以站立。然后是吞咽困难，脆弱到一口痰就可以卡死自己，更别说正常饮食。然后呼吸衰竭，没有一块肌肉可以调用，在意识清醒的状态下感受机体的逐渐死亡。
她的生机将被剥离，她的躯体只能靠外力维持基本的运转。她不能跑不能跳，不能动不能吃。她的身体将不再是身体，不如说是尸体。她只是困在一具僵硬的尸体里的一抹意识。
嵇青盯着百科看了很久。网页中有很多患者的患病交流，她只扫了一眼便匆匆关掉。
少女浑浑噩噩地走出网吧，外面太阳很盛，正是夏天最热的时候。街上行人不多，大爷在屋檐阴影下摇着扇子。街边的树上喧闹，蝉鸣声里是冲天的生机。
可它们很快就要扑簌簌地从树上掉下来，在天气真正转冷之前就死掉了。
七月末，热烘烘的夏，嵇青只觉得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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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八月没几天就是嵇青十八岁生日。按她和朋友之前的畅想，她的十八岁生日应该是在旅途中——可能是海滩，但夏天的海边实在热得恐怖——总之一定是热热闹闹开开心心度过的。
而事实是，她的朋友们通过她的老人机打电话约她出去庆祝时，嵇青一个一个回绝掉了。
她不想在那么多人面前连站也站不起来。
嵇母叫人送了一个很大的蛋糕来医院，和照顾女儿的医护们分了，甚至给到了她其他病房的病友们，仿佛这点微不足道的善意也能被老天算在嵇青头上从而减轻她的病痛似的。
嵇青终于可以正大光明地吃甜食了，却吃得很没意思，说是味同嚼蜡也不为过。尽力强塞了几口后她搁下手里那块奶油很足的蛋糕，等她妈妈磕磕绊绊生拉硬拽地一边强调她并没有得什么严重的疾病，只是调养身子很费工夫，一边说出了自己想让女儿休学的安排。
嵇青觉得她父母真可怜。他们比她难过多了。
“妈，我想上学。”她怕自己再养两年连大学的大门都没机会再看到了。
“妈，不用说了，我都知道了。”趁她还能动，趁她还能走能跳。
嵇青的脾气她家里人最清楚，能这样说劝是劝不住的，除非拿铁链子锁病床上——当然不可能。
于是她来上大学了。
住宿有一点麻烦。学校虽然不错，但着实有一点历史，校舍老旧，住的还是上下铺的六人间。嵇青到的晚，还好空出的是个下铺，就她时不时站不起来的情况而言下铺自然方便。其余五位女生也不难相处，嵇青父母专门请全宿舍吃了个饭，为了她们能在特殊的时候帮一帮嵇青。
嵇青只说了自己身体不好，“渐冻人”这三个字只字不提。
斯内普将她在校的第一年快速略过，却还是被几个点刺痛。
嵇青在学校不远的琴房也办了卡。自她开学没多久从琴凳上摔下来后便再也不去了。
嵇青的舍友们热衷于探索学校附近好吃好玩的地方，可她怕自己在校外突然“僵住”，去过一次后便婉拒。没过多久和朝夕相处的舍友们都显得比其他人生分。
嵇青每天逼着自己去操场跑十大圈——她运动细胞本就不发达，这样的运动量对她已经是地狱级别。斯内普看着小姑娘狼狈地边跑边喘气，呼吸像老旧的风箱般沉重又破碎。
他看着她怕给别人添麻烦而有意疏远旁人，他看着她独自一人时经常在又一次站不起来甚至拿不住东西后僵硬地原地嚎啕大哭，愤恨且咬牙切齿地质问为什么是她，为什么偏偏是她。
他看着她逐渐孤僻，逐渐阴郁。琴房很早就不去了，连画笔也搁置，曾经喜欢的想读的书因为低迷的心境难以在阅读时集中注意力而开始吃灰。
他看着她自责，当质问上天不成时便开始对自己治罪。她觉得她在拖所有人的后腿，她开始疑惑如果注定只有几年苟延残喘，自己究竟为什么要努力延长健康的时日。她怨恨父母生了她，又因这样的她成为了她那样好的父母的孩子而感到羞愧。她爱世界，她曾经是生长在明晃晃的日光下生机饱满的花；她恨世界，因为世人的爱无用，面对苦痛的始终只有她。
而她又做错了什么？她为人善良，热衷公益，每年寒暑假都是孤儿院敬老院的常客。她自认不算坏人，甚至是个好人。可她做错了什么要经历这些烂事？
斯内普看着她愤恨，自罪，一腔热爱有半腔混杂痛和恨。他看到她学期末躲在通宵自习室不肯回宿舍，却在凌晨出教学楼透气时突然倒在地上。
那时是第一学期末的冬天。南方的冬天温度不甚低，却是阴寒刺骨的冷。他看着她面无表情地在地上坐到了清晨，甚至连为站起来而努力这件事都不屑于去做。
从此嵇青便不再跑步了。她长久地瘫在床上，课能逃就逃，遮光窗帘将她与外界隔绝。嵇青并不是因为病情恶化而丧失活动力，她只是不想再突然倒在地上却连尝试站起来的勇气都失去。
而且她开始有了很不好的习惯。
斯内普第一次看到少女面无表情地拿着修眉刀往左臂上划的时候，差点忘记了自己只是对方记忆里的一抹意识而用一个缴械咒。可他很快意识到自己除了观看别无他法。
嵇青在测试自己，仿佛神经末端传导的疼痛能令她心安；她也在惩罚自己，她还在呼吸这件事本身便罪大恶极。
斯内普眼睁睁看着她将修眉刀换成更锋利的笔刀，然后通过他们那个世界独有的购物手段买来小号手术刀。左臂新伤盖旧伤，天冷的时候很久都好不了。已好起来的皮肤上排列着整齐的划痕和增生疤痕，一眼看过去就像一条条细长的蜈蚣。
斯内普心里滋生起异样的自责——这是早已发生的事实，他无能为力。他并不为嵇青自伤这件事而动容，却为少女伤害自己时面无表情的冷漠胆寒。
如此，浴室里的那一幕便也不稀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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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摄神取念仿佛持续了一整个世纪。斯内普从艾利西娅的记忆中退出时，金发的女孩状态极差，双目失神地穿透他望着前方，泪水决堤般无意识地滚落。这比让她回忆死亡更痛苦——折磨她的从来就不是发展迅速且没几年好活的病程，而是疾病带来的无力感和不容反抗。
连她的自我了断都并不是寻常人所想的逃避——她在抗争，趁自己还能够主宰自己的生命时以死亡向疾病挑衅：它控制不了她，它禁锢不了她。只要她想，她的命运至死也掌握在自己手里。
斯内普一时无言。他经历过强烈的爱与极致的恨，他曾直面最不堪的恶意并与之对视，可他仍旧为嵇青之死震撼。
甚至心痛。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一朵花的落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