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时》陆陌

1、来我班里，和我一起。

　　宋之南侧着身子歪着脑袋，盯着襄馥的手。早读时戴着耳机听歌时，班主任突然进教室，他急忙把耳机扯下，胡乱绕着团一团藏起来。

　　现在正看着襄馥小心翼翼地帮他解耳机线。

　　她的手瘦得皮包骨头，指关节和手腕处的骨头清晰地看得出形状，随着她的动作一起一伏。

　　“解开了，给。”襄馥已经习惯了宋之南每天丢给自己的小问题。

　　“中午吃什么？”宋之南接过整理好的耳机放进桌洞里，熟练地越过道谢直达报答这一步。

　　“嗯…没想好，最后一节课再说吧。”襄馥看了一眼课表，拿出数学课本。

　　宋之南原本比襄馥高两级，和襄馥的相遇是在襄安——襄馥的堂哥家里。

　　那天高考成绩发布，襄安的父母恰好晚上都在医院值班，襄馥就借着关心堂哥成绩的理由，跑到他家玩游戏。

　　宋之南来时，她正盯着屏幕认真地开着赛车。

　　“我妹，”招呼宋之南进门，襄安下巴向襄馥挑了挑，没打扰她玩游戏，“跟你爸吵架了？”

　　“考不上大学，骂了我半天。”宋之南回答着襄安的话，眼神却直往襄馥那边飘去，然后转过头悄声问：“我是不是见过你妹？”

　　襄安内心翻了个大白眼，问道：“因为我妹好看吗？”

　　与其说襄馥长得好看，不如说她长得灵动。好看的人太多了，但却很少有人像她这样灵的。

　　“我这么肤浅？”宋之南收回目光，问襄安：“打算报哪？”

　　“省医大，还能是哪啊。”襄安在小学就明白了，自己未来的路根本没有可供选择的分叉口，因为每个路口都被立上了必选的路标。“你呢？复习？”

　　“复习班的日子会逼死我的。”

　　“那你怎么办？去你爸公司？”

　　“他说他死后捐了也不给我，呵。”宋之南笑了笑，“再说了，他也不缺继承人。”

　　宋之南的后妈生了两个儿子，而且乖巧懂事，他爸把精力都放在那两个孩子身上，跟自己的联结，大概只有钱而已，最多再加上个酒桌上的面子。

　　襄安没接话，客厅里只剩下襄馥的赛车轰鸣。

　　身后沉默，她刚好玩完这局，于是放下手柄，坐到襄安旁边，拿起一个荔枝，边剥边说：“来我班里吧。”

　　虽然刚才在打游戏，但还是清楚得听到了身后的对话。

　　剥好了一个荔枝，塞进襄安吃惊的微张的嘴里。襄馥又看着宋之南重复了一遍：“来我班里，从高二重新开始。”

　　就这样鬼使神差地，宋之南像被蛊惑了似的，成为了襄馥的同班同学，而且心甘情愿地成为了襄馥的跑腿。

　　他把接满了水的杯子放在襄馥的桌角，“你心情不好。”

　　“没有啊。”襄馥回想了一下，今天应该还算平静吧。

　　“你太平静了。”宋之南认真地说，“很反常。”

　　襄馥没理他，翻开课本准备上课。

　　没错。她总是把喜怒哀乐都淋漓尽致地表现在脸上，如果有一天她的脸上没了表情，说明她真的太反常了。

　　因为这件事，她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来应对，也不知道该怎么和宋之南说。

　　她昨晚在操场遇到一个陌生的熟人——吴扬。

　　初中的一次模考，吴扬坐在襄馥的座位上，离场时不小心拿错了她的历史课本，第二天来还书时，那是襄馥印象中两人的第一次见面。

　　过了一周左右，吴扬突然写了一封情书向襄馥告白，还在教室门口明目张胆地送信，害她被班主任叫到办公室一通教育。

　　她实在是冤枉，向老师表示，她真的不认识那人，谁知道他发什么神经啊。班主任看她诚恳得快哭出来了，而且班主任也了解她的为人，就相信了她，不过吴扬倒是因为这件事被通报批评了。

　　襄馥想来只见过他两次，但却不得不印象深刻，所以对吴扬既陌生，又熟悉。

　　再遇见是三年以后的操场，绝对不是偶然。襄馥正戴着耳机慢跑，突然身后有个人跑着追过来，还说“我是为了你转学过来的，不过没有成功转到你们班，很抱歉。”

　　这状况，真像撞了鬼。

　　所以襄馥不知道该怎么应对，喜欢是不可能喜欢的，讨厌一个只见过两次面的人也谈不上，想到对方因为自己被通报，还因为自己转学，就生出了些尴尬和愧疚。

　　这种心情，真不知道如何表达。

　　好不容易熬到最后一节课，宋之南又问襄馥：“中午吃什么？想好了吗？”

　　“甏肉排骨饭，三餐那家的。”襄馥给了个明确的答案。

　　如果问宋之南，襄馥哪里好，那就是哪里都好，最好的就是问她吃什么，从不说随便，这简直拯救了天秤座。

　　中午在餐厅吃饭时，襄馥飞速去占了位置，给宿舍的两个室友和宋之南一起。吃饭时几个女生聊得开心，宋之南也就没有再提早上的事。

　　襄馥吃饭速度很快，她说中午要回宿舍洗头，就没等同伴一起，自己往收餐盘的地方走。没想到又撞了鬼。

　　“那是你男朋友吗？”吴扬应该是看到了她和宋之南坐在一起。

　　“不是。”襄馥在脸上写了几个大字，不想理你。

　　“那就好。”吴扬轻笑了一声。

　　那就好？你谁啊管这么宽？虽然这么想但襄馥没说出口，“我暂时不想谈恋爱，谁都不会是我男朋友。”不想把话说得太难听，这也算是明确的拒绝了吧。

　　果然，之后的一个月都风平浪静。

　　宋之南和襄馥做了一个学期的同桌，专门找班主任特批的。本着针对性帮扶原则，襄馥算是尽心尽力了。

　　宋之南大概也没想到，自己竟然会这么听话，襄馥布置的作业一定完成，她爱吃的东西一定买到，她开心就陪她哈哈哈，她难过就陪她发泄，可能是感谢襄馥当时随口一提的建议开启了自己完全不一样的生活吧。

　　和襄安同班时，因为成绩差、富二代这样的标签，让宋之南很少有朋友。入学时因为个子高，和襄安做过一阵子同桌，也就结识了这么个朋友。

　　后来，嫌弃他的人把疏离写在眼角，巴结他的人把谄媚写在嘴角，他就没几个真心的朋友了。

　　但现在不同了，在襄馥身边，没有人在意他的家庭身世，没有人嫌弃他成绩不好，襄馥也很自然得把自己的朋友变成了他的朋友，好像心里缺失了很多东西的地方，一下子被襄馥填得挤挤的，挤得有些东西快要溢出来了。

　　期末考试之前，班主任说让大家以此次成绩为参考，考虑一下文理分科的事。襄馥无条件理科，宋之南无条件跟随襄馥。因为班主任是数学老师，所以选理科的同学有很大几率还是待在原班级。

　　短暂的寒假结束，返校后就有一群新同学了。凌郁就是在分班后，来到了襄馥的班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