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章 ...
-
仔细想想,我和时则已经认识快八年了。
我在南方一个临海的小城市出生,却几乎不怎么记得那里的风景。
可能是因为我五年级的时候就母亲改嫁搬到了北方的缘故吧。
小时候,在我印象里的北都寒冷而终年积雪,难熬的冬季会甚至冻掉人的耳朵。
然而,当我真正生活在这座城市之后,我才知道北国之夏也可以如此绚烂美丽。
原来暖气是那样暖和,原来雪里面比外面还要热。
当然了,这都是我住在这儿之后知道的。
母亲嫁的人叫做修恺,在大学门口经营着一家生意不错的小超市。
我叫他修叔叔,他人很和气,喜欢笑,喜欢喝啤酒,店里面临近日期的酒都是他喝的。但幸好,他很少喝醉,即使喝醉也只是睡过去打鼾。
他喜欢游泳,虽然D城是一个内陆城市,可这阻挡不了他,他选择去大学的游泳馆游泳。他曾经教过我,可我连最基本的换气都学不好,所以最后不了了之。
从某种意义上讲,我是彻头彻尾的北方孩子。
初到这座城市,我还无法融入这里。
在原来的地方,我们五年级就可以毕业去上初中,但是在这里,竟然要六年级才可以。
落下这整整一年的课可愁坏了我们一家。
最后还是修叔叔找了大学里的熟人,打听到有一个退休的老教授正在给一个和我年纪相仿的人全职授课。
说来也是巧,那个教授就住在我家对面的那一座楼。
最后,也不知道他们俩想了什么法子,终于把我送进了那个课堂。
其实我不愿意叫他教授,我更愿意叫他老头。
这很不礼貌,可是他很乐意让我们这么叫。
说到底,他就是个老顽童。
还记得我第一次上课,我背着妈妈给我买的海绵宝宝的书包,跟着老头的步伐亦步亦趋地走进了教室。
教室里很安静,黑板上还留着板书,是许多我认识的英文字母拼成的我不认识的单词。
我盯着那些字母一时有些失神,完全忘记教室里还有另一个人的存在。
“你会吗?”我听见一个男孩的声音冰冷冷的,音调连半分起伏都没有。
“啊?”可惜我那时还比较笨拙,听不出来他语气中夹杂的不善。我抬眼看去,只见一个白得像瓷玉娃娃一样的人坐在椅子上。
要知道我已经算是很白了,可这个男孩比我还要白一些。
老头没有说话,他是故意要看好戏。
“Do you know the answer of this question”
这个问题这竟然还是个问题
我纠结的眉毛都在打皱,脸憋得通红,尴尬的手脚都在蜷缩。
直到最后我才弱弱的说,“No,i don't.”
“呵,”那个男孩不屑地撇了撇嘴角,朝着我的方向说,“笨蛋。”
没错,那个骂我是笨蛋的人就是时则。
他是先天心脏病患者,父母离异,母亲早亡,从小就跟着外公生活。
他从会吃饭开始就会吃药,因为病症,他外公请了专门的医护在家24h待命。
他没上过学校,都是请了家教在家教他。
除了老头的课,他几乎从不出门。
所以可想而知,对于我这么一个插班生,他是有多不待见我。
第一节课,我坐在他旁边,手紧紧握着课桌里面的一根小柱子,手心一直在出汗。
趁着老头去抽根烟的功夫,我把妈妈早上给我带的吃的拿过来,顺手递给他一瓶可乐,他斜着眼盯了我两秒,接了过去。
然后他找到一把格尺,很轻易地撬开了拉环,表情中带着浓浓的嘲讽,“杠杆原理都不懂么你还真是个笨蛋。”
我当时并没有生气,或者说,我根本不知道怎么生气,我只是很乖地说实话,“那是给你的。”
“我不是笨蛋。”我又说。
时则浓密的睫毛扑闪扑闪的,可表情还是淡定的。
我摆弄着海绵宝宝的鼻子,嗡里嗡气地说,“可我真的不知道什么杠杆原理。”
“那你就是笨蛋。”时则再一次确定地下了结论。
刚开始我很讨厌他,我甚至想不在去上课,可是想到妈妈付出的努力,我又不得不去。
老头教我们数学、语文还有英语。时则的英文很好,和他一起上英文课简直就是煎熬,我感觉自己完全被碾压,一段时间里,我甚至对自己能否上初中都丧失了信心。
后来我才知道英文是这家伙的母语,他的父亲是英国人,每年冬天他都会去澳洲看望他的父亲顺便休养一阵子。
当然,我也有胜过他的地方,他的算数比我慢。
我凭借这一点得意了许久,总是抢先说出答案。
直到一次我无意识发现他其实早就算完了结果,只是一直沉默不回答罢了。
“你为什么不举手回答呢”我问他。
时则撑着额,漫不经心地说道,“我只是在等你写完。”
“哦。”
虽然成就感被打击是一件很不爽的事情,可是时则并不是一个那么坏的人,我想。
他只是不会和人相处,我当时看一本书,叫做二十世纪杰出人物,书里面写,天才从来都是孤独的。
而时则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天才,他可以做到过目不忘,学会贯通。
或许他这么讨厌我的原因,就是因为我破坏了他的孤独吧。
或许也因为那时候的我也很孤独,妈妈在那时怀孕了,无暇照看我,我就像一个野孩子,没人管没人陪。
只有时则,他愿意听我说一些傻话,有时候,我们还会探讨一些深奥的问题。
通常是我站在老头家的窗台上,而他看着书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应我。
我问他,你相信这世界上有鬼怪神灵么?
他说,也许吧,不确定。
我每天晚上都好害怕,因为最近听到了好多鬼故事。我不敢自己一个人睡,有时候害怕的睡不着。
他没回我,我就继续说下去,有话没话地说了好多。
终于,他忍不住打断我,他连眼皮都不曾抬地说,你可真胆小。
这时候被说胆小,我也不觉得害臊。我问他,那你是自己一个人睡么?
他默认了。
于是我把那些鬼故事添油加醋地全说给他听。他还没听完,就拿着书走了。
果不其然他也是个胆小鬼,我冲他吐吐舌头,继续拿着报纸寻找灵异版的新故事了。
我和他友谊的转折点在于一次有关生死的对话。
那时候,他要做一个大手术,而我去医院看他。
我看见他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像一个八足蚣。
他看起来很难受,飞扬的眉目变得平和起来,瞳孔也失去了往日的神采。
我看着他,一下子就流出了眼泪。
他看见我,一瞬间也有点没反应过来。
他招招手,示意我过去,他当时还带着氧气面罩,可他还是坚持对我说话,我也努力辨认着他的口型。
他说:“如果我死了变成鬼,我会好好守护你的,你不要再害怕了。”
听完这些,我哭的更大声了。
从那时起,我就认定,他是我一辈子的好朋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