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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谁是王的女人 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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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紫藤屋初见
八个月前。
易知难在繁华市区的大路上绕了好几圈,雨丝把她的头发缠得湿粘粘的,终于找到一条不易被察觉的小道,跌进一幢旧楼区。似曾相识的感觉,外面是微雨,走廊上方却有雨水重重敲打屋檐的清脆声音,应是老屋瓦沟的积水所致。王安忆《长恨歌》开篇所描绘的上海弄堂,大概便是这样的场景。粘稠的蠕动的、关于老上海的虚无记忆,在这墙角的绿苔里实实在在地长了出来。
在一个绿藤屋里,她见到这家叫RE界的公司。
“您好,我是来面试编辑岗的。”“夏沅,面试。”说话的是一个高个子的年轻男人,弓背垮肩,像是被矮门压弯的长竹竿,姿态有些不稳重,但能感觉出是个领导。叫夏沅的女子抬起头,扬起让来者放松的笑。知难忍不住偷偷打量她,她发量惊人,亏得那时候秃头少女还没有形成瘟疫,要不然这一头蓬松的长发可不得拉仇恨,她微方的下颔舒展开来显得成熟大气,笑起来的时候,琥珀色的眼睛泛着水润的光。
她把知难带到一个茶室,寥寥数语的交谈,她了解到夏沅正是这里的主编。夏主编看了她的作品,露出满意的神色。应该有戏了!“呀,顾总,你回来了。”知难循着夏主编的声音望去,进来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她顿时有不详的预感:还得接着面!
“这是我们老板,顾总,难得他今天在,你跟顾总聊聊吧。”夏主编说。“没事,你决定就好。”那位顾总对夏主编说道。随后他们私语几句,夏主编便出去了。顾总看起来年纪不大,一身罕见的古板中山装却让知难大跌隐形眼镜,再看这满屋的古董样的艺术装修,可见是个老派的人。此人模样周正,宽方颔棱角分明,看着挺正气,可他又似笑非笑,戴着TVB港片男的那种眼镜,很有斯文败类的潜质,在门的阴影下他微微仰着脸,从鼻孔里睨出深不可测的神色来,知难瞬时就变得局促起来。
“坐吧。”他说。这一坐大约坐了一个小时,也没问什么刁难的问题。商人就是能聊,她身为一个面试者倒显得沉默木讷。幸好她已炼就移神的最高境界,你看她睁着她的大眼睛神采奕奕,似被面试官对公司成就的吹嘘唬得一愣一愣,实际上她只是在想昨晚熬夜追剧的感人画面。就在眼睛变酸姿势变僵脚变麻马上就要撑不住,他大发慈悲结束这场面试,很随意地说,“你要没什么事的话,明天可以来上班吗?”
“好。”她点头,如获大赦般,颤颤巍巍地退下,却被挡在一扇门前。怎么开?是推?拉?门把手呢?在无辜的门受到她各种姿势的摧残之际,顾总轻轻松松就打开了门。
很久以后,她从丸子口中得知,她们的老板这样描述当时这场面试,“今天面试的人,看起来有点紧张啊。”她记得自己是懒得开口,内心却并不紧张。可她的确是给人这样的印象,在后来很长很长的时间里。
丸子便是她在这里认识的第一个同事。那个不羁随性的高个子男人,叫顾若奕,是这家公司创始人之一。也是老板的堂弟,所以老板叫他小名“小钦”,而别人大多称他一声“小钦哥。”倒像是山鸡哥的堂弟。
顾若钦每天总是一脸嘚瑟的样儿,经常光天化日之下在办公室开车,两只爱打架的猫则在一旁助兴。一只黑猫,是夏沅捡的,一只花猫,是一个叫帅帅的设计师捡的,养久了不怕生。这里不让人拘束,知难与他们熟络起来,一口一个“夏沅,一口一个“顾若奕”,只要老板不在,她就会大呼小叫。公司老板叫顾维钧,不过知道老板的名字没有多大意义,因为你永远没机会对他直呼其名。
“小易!”知难隐约听到老板的声音。今天老板在呢。但他叫的应该是“小奕”吧。她没有搭理。“小易!怎么叫都听不见。”老板来到她背后,郁闷地说。知难呆呆傻傻地回头。下一次他叫小易,她依旧不理人,谁知道他叫得是谁呢?她坚持得罪老板,因为按照概率来讲,十有九次是在找小奕。她无数次听到老板叫小奕,都会条件反射是叫自己,如果不是比林黛玉还怕多说一句话行错一步路,谨慎不答话,不知道会闹出多少笑话。老板哪知道她的戏中戏,看她这木头样少不了来气。
她也很懊恼,便同顾若奕说,“顾总叫你‘小奕’,叫我“小易”,我不知他是叫你还是叫我。”顾若钦一字不差地当着大家的面转述给老板。“那你们都叫她什么?”老板问。“就叫知难不就好了!”顾若奕说。“哦——”老板说道,这一声“哦”拉得婉转曲折,像是在说,喜欢我念你名字是不是,于是恶趣味地用上平仄去四声各念了一遍“知难”。
尴尬癌都犯了!有本事别叫我!
知难很少与老板打照面,他每天来公司晃个背影就出去见客户。
这天老板有个朋友过来,他便没有出门。那朋友临走前,跟丸子拌了嘴,便向老板投诉,“她这么拽,你怎么还不开除她?”老板说,“滚!把她开了,你替她干活吗?”
有时老板心情好了,会说,“丸子啊,是个好姑娘。”丸子依然很郁闷,她每天都会嘀咕一句话,“整天跟吃了火药一样!”以后你就知道,老板变脸如翻书,如果哪一天没有训得丸子一脸便秘,那一定是他一个月来29天的大姨夫走了的关系。
顾若奕也常骂丸子骂得唾沫横飞,丸子从来不还嘴,她不是怕他,只是习惯了。不管顾若奕怎么骂,公司也没有人怕他,他就是这样一个毫无威严感的人物。
只有他们的老板才有这种威严。他通常会在晚上现身,到了晚上,大伙都会特别卖力。知难例外,她每晚总是第一个开溜的。
一到下班点,全公司并没有一丝动静。她奇怪地问顾若奕,他说,“我们啊,白天恍恍惚惚,现在工作才刚刚开始呢!”
她脸皮厚,照常积极下班。只有几回忙得晚过头没赶上公交。她住在偏远的松江,并且,地铁需转公交,十分周折。有一回她急着要走,刚好被老板逮到,他问,“都做完了吗?”她原是跟夏沅老实交代过,大致完成只差一点小改动就好了,此刻在老板面前她已魂飞魄散。夏沅及时挺身而出,说,“她住得远,路上要两个小时。怕赶不上公交让她先走吧!”他脸色一黑,“住得远?”说着皱着眉头看了一眼知难。有夏沅撑腰,她不看他,在夏沅的眼神示意下飞快溜走。
(下)谁是王的女人
明明回去不算晚,依然赶不上公交,吃饭都不敢超过20块,却要忍痛打50块钱的车。
想那夏沅已是尽力体谅她,她心中知恩并无怨言。她问丸子,夏沅为什么对自己这么好?丸子说,“夏沅一直想要一个编辑主攻杂志,这么久以来招的人中,你是最好用的那一个。”
主攻杂志,其他就可以不攻吗?加班这种事和家暴一样,只有零次和无数次。她已完全放弃赶公交。毕竟,饭碗不好混啊。
这不,老板来加饭碗了,“你上一份工作是影视策划吧?”“是,不过干的时间不太久,也就入门的水平吧。”“不打紧,我们影视部门也是刚设立的。你帮他们写一个脚本吧。”一个饭碗刚捧住,下一个就接上了,“这次活动预告宣传稿,要写得新颖点。”夏沅对知难说道。您说的新是什么新?为了不领盒饭,必须用灵魂去领会领导意思!她写了一首长篇五言打油诗作宣传稿开头。顾若奕称赞,“原来你的文采快赶上夏沅啦!”老板看了,惊问,“谁写的诗,真牛!”
这个月她上交工作总结报告,老板大手一挥直接甩出红包作回复。把她激动得老泪纵横:虽然只有几块钱,也是英明神武的老板对我的肯定。首月工资到手,多得了额外的两百补贴,她一问才知,其他同事并没有拿补贴。
没得意太久,她的主角光环在第二个月就下线了。她再没有享受到任何优待。为什么?老员工不是人?怪不得丸子每天都一脸生无可恋。
见丸子天天干到十一二点,知难便主动提出要替丸子分担更多工作。丸子渐渐对她亲近起来,暗地告诉她一些人人皆知的八卦:夏沅有事没事都会等到十二点下班,只是为了等老板送她回家,因为夏沅也住得很偏远,很不方便。顾若奕追过夏沅,没追上,因为夏沅不喜欢顾若奕这个类型,她喜欢成熟稳重有魅力的男人。有时丸子会对她吐槽工作,“我那么辛苦有什么用?加班那么晚,工资这么低,早上迟到还会被说。哪像夏沅每天晚上都有老板专车接送,快中午才来上班。我们小员工太难了!”
敢跟领导比,是因为丸子算得上元老级员工。原来,RE界虽已成立多年,但在半年前,公司闹分家,另一个创始人带着骨干团队离开,多少还带跑了点客户,多年心血几乎毁于一旦。当时还是小编辑的夏沅毅然跟着顾氏兄弟留下。好在公司品牌还在,三人死守阵地,度过最艰难的时期,重振旗鼓,招的第一个员工便是丸子。后来公司业务重新步入正轨,夏沅自然成了主编。经过半年的死拼,夏沅落下一身的毛病,腰也疼,肩颈也疼,身体内部不知出了啥问题,经常需要上医院复诊。
丸子心里是真心怜惜夏沅的。她更同情她自己,她跟了他们这半年,吃了同样的苦,也不过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夏沅有老板疼惜,可享公司大好未来。
夏沅这样的人物,气质温婉中带着干练,行事有令人叹服的气场。只有在老板面前,才会顺从得像个三从四德的裹脚女人,把老板当做天,无微不至地关心他吃午饭了没,感冒吃药了没,长痘痘破坏了英俊皮囊好心疼。她偶尔也会发发小脾气。
“这一期杂志是要跟下一期一块出来吗?”顾总见杂志进度慢,便如此问道。
“什么意思?阴阳怪气的!”夏沅不甘示弱。这才回到他们认识的那个敢爱敢杠的独立女性夏主编。
看脑残言情小说长大的知难,原以为都市精英都爱傻白甜,直到遇到夏沅,一个有智慧,有内涵,在必要场合永远得体的女主编,才知道,优秀的女性更受欢迎。他们这个圈子里的一些大老板很是倾心夏沅独特的魅力,顾若奕明明在公司地位比她高,却对她言听计从,卖力跪舔守护他心中的女神。
“顾总,小奕老是抱我!”夏沅娇嗔着说。老板的眼镜镜片上划过一道危险的寒光,他说,“抱?那就是性骚扰喽?”他转头直视着顾若奕,“你!给我出去!”老板和顾若奕站在一起,身高不差上下,但老板不愧是老板,气势上就能把别的男人碾压成备胎。顾若奕屈服于老板的淫威,缩着脖子吐着舌头,踉踉跄跄地走出去,把自己关在门外自闭。
打情骂俏是领导们的事,小新人知难只要安静打工就好。荒芜的日子遇到一点光亮,是因为徐兮的到来。
那是冬日里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知难眼睛酸涩地从满屏的电脑资料里抬起头来,看到沙发上坐着一个明艳耀眼的女孩,梳着高圆圆式的知性齐脖微卷中短发,像在等面试。女孩看到她,露出甜甜的微笑,让人想起一句诗: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再见时,她的位置恰被安排在知难左边,她说,“你好呀,我叫兮兮。”兮兮就是徐兮,还在念大四,出来实习的。女孩子能不能成为好朋友只需要一眼,很快她们就打得不可开交。徐兮,知难,丸子,铁三角就此成立。
夏沅让知难帮忙带徐兮尽快上手工作。徐兮大大咧咧,看起来像个花瓶,其实感性,脑子里有点墨水。不过,人们对她的认识却常常止于她的外表。
顾维钧来到办公室,迎面见到徐兮,他表面不动声色,身体却诚实地折返回来,“你叫什么?”
“徐兮,叫我兮兮就好了。”
糟了,是心动的感觉!他不走电视上霸道总裁那种“一秒钟给我这个女人的所有资料”的套路,而是选择温情脉脉的亲民路线。他拉着她一口一个“兮兮”,“兮兮”长“兮兮”短地聊了很久。他关切地问,“工作还适应吗”,徐兮便把写好的文章给他看。那篇文章知难见过,写得着实可圈可点。可惜顾维钧随口夸了几句,随手便将文章扔到一边,对夏沅说,“不用再让兮兮写了,她以后就是我的助理。”
编辑部从此少了一个很有潜力的帮手,同时公司业务变得更加繁忙,丸子和知难只能拼命干活。
徐兮自从成为老板的助理后,一到中午就会为给老板点什么饭而发愁。好在,顾大老板并不是个难伺候的主儿,他不挑食,徐兮点什么他就吃什么。没过几天,老板就对徐兮说,“走吧,出去吃!”那之后,每天午饭,都不用徐兮来操心了。他不会像那些更年期的老板一样往死里使唤自己的助理,大多数时候,他喜欢带着徐兮去见客户。徐兮不只年轻漂亮,谈吐举止更是落落大方,带出去自是有面子。
每次见完客户回来,徐兮都会向知难吐槽,“顾总可真能吹。” 知难一听人吐槽老板领导一类的就来劲,没有比这更能给工作解压的话题了,顺口接道,“哈哈,专业忽悠三十年。”徐兮总是把所见所闻讲得绘声绘色,商场上的每个人在她嘴里变成虚伪滑稽的动物。
最近虚伪的动物,不,最近顾维钧提出要举办一场大型的行业盛典,并扬言第一届就要办得轰动业界。这让他自己和整个公司都倍感压力。
气氛变得压抑沉重,尤其是顾维钧一进办公室,人人自觉噤声,谁都怕一个不慎,就会惹到这只时不时发威的老虎。旁人惶惶终日,只有徐兮敢跟老板说话,她一露出甜甜的笑容,老虎就会迅速换上一张和颜悦色的人皮,变成一个说话温柔可亲的人。
晚上,徐兮见大家都在加班,也不好意思走,问夏沅有什么可帮忙的。夏沅说,“这你得问顾总。去看看他有什么需要的吧!”徐兮笑着说,“呵呵,不知道怎么问。你比较了解他。”“不不不!我一点都不了解他。你才是他的助理啊!”围观群众知难插话道,“夏沅,你怎么可能不了解顾总呢?你都不了解,谁了解?”“不不不!我不了解。”夏沅一个劲儿地摆手。围观群众2号顾若奕贱兮兮地调侃,“兮兮你怕什么?你现在是王的女人啊哈哈哈!”“对,你就是老板的女人!”夏沅一字一句对徐兮说道。徐兮尴尬地笑起来,没有再答话。
王的男人顾若奕在办公室的主业是晃悠,但他的主业不在办公室。他负责公司旗下品牌的一系列城市活动,那么大的场面,知难没能亲见活动现场的他的样子,只从现场照片来看,足见多么雷厉风行。
“济南这一站,徐兮,你去。”顾若奕说。他转头对知难说,“你,在家做杂志。”他说了这句话,就像施了一个长期法术,从此以后她就被无休止地定身在这个不足一平米的办公桌前,不得动弹。
“哈哈,终于不用去了!”丸子偷偷说道。“为什么不想去?”知难问她。“去过太多次了!从我进来开始,一个月几场,没有一次不去的。”丸子说。“我想去。”一向以羞怯形象示人的知难,对丸子说出这句话,一点不觉得羞涩丢人。
周日,活动已经结束,公司参会人员还留在济南。知难在家办公,写济南活动的新闻稿,她一边写一边痴迷地幻想现场如何精英荟聚。天黑时分,她完稿的那一刻,从朋友圈看到他们在济南的动态。济南名胜古迹一日游,照片里,夏沅和顾维钧像亲人般依偎着,一旁的电灯泡顾若奕神情搞怪,徐兮和其他同事们笑得十分灿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