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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

  •   与阎锦中一同到来的还有两家党国报社的记者,他们捧着相机追随在后。阎锦中边走边将手枪上膛,他稳步走到贺云沛面前停下,抬起手将黑色铁块在掌中旋转一圈,擒着枪口就把握柄递向了贺云沛,他看着贺云沛开口,话却是说给段从文听:“从文,道歉,让贺家少爷接了这枪也往你身上指一指。”
      “贺少爷,方才多有得罪,是误会,你莫怪。”段从文道歉的面不改色心不跳,他补道:“您接了枪也指指我,消消气。”
      旁侧的党国记者纷纷举起相机准备抓拍关键画面,贺云沛哪能伸手,他沉着脸与阎锦中对视,垂在腿侧的手攥紧了拳头。阎锦中把枪在他面前掂了掂,问道:“不接?不方便?”阎锦中回头寻了一圈,指着记者了然道:“是怕记者拍照乱写?那倒不必,你的朋友不去写,他们也就不会写。”
      阎锦中把枪收回来,段从文立刻接下,身后下属从车上压来一名瘦弱青年,是贺云沛在《建国日报》报社现场遇到的小记者。贺云沛赶到印刷厂时安排他躲在对面小楼记录实况,一整夜他与杜温换着法的激怒段从文,在手里攒了不少证据,可惜现在落在了阎锦中手里。
      “小奇!”杜温惊呼,他急得要上前,贺云沛横臂拦下他,阎锦中不同于段从文,贺云沛不愿他人与他对上,无端丢了性命。小记者跌跌爬爬被人钳制着拽上前,贺云沛脸色变得极差,他皱眉盯死在阎锦中脸上,压低声道:“把人放了。”
      阎锦中看了段从文一眼,段从文命人将小记者推向贺云沛等人,杜温将其扶住,小奇通红着眼抓紧杜温手臂,他痛道:“相机没了...”
      记者、编辑、印刷工人凭白在印刷厂与段从文代表的政府对峙了整夜,那些殴打和谩骂都被盖在夜色下,再见不得光。贺云沛不甘,他逼问阎锦中:“你想怎样?”
      阎锦中并不屑于站在街头同贺云沛说话解释,他摊手指向印刷厂内,回头吩咐身侧的冯务真:“走吧,进去看看。”
      “欸,阎先生请。”冯务真点头哈腰,伴着往前走。
      段从文跟随在后,他回头看向记者、工人,招手命道:“你们也进来。”他目光扫在贺云沛身上,贺云沛没等他允许,已率先带着人们走进印刷厂内,他目不斜视,完全不搭理门口的段从文,气得段从文冷哼出声,倒是贺凤娴不满地瞪回来:“作甚,你哼什么?”
      段从文黑着脸不做理会,待人全部走进来他紧紧关了印刷厂木门,门外的警卫特务与贺家的码头工人剑拔弩张的对峙着分立两侧,汽车里的苏晋走下来担忧的往关紧的门里望,恰巧被伪装在工人里的方策捕捉到,方策惊得重复看了几遍都不敢认,那个油头西装的汉奸司机竟然是他最好的兄弟苏晋,他刚刚嫌恶的推开了要饭的老乞丐,仔细整理着自己干净的白色衬衫,方策难以想象一个曾经同自己亲密无间的人竟能在短短几天内就仿佛脱胎换骨,完全不敢相认。
      印刷厂内的阎锦中落座于正中一把木头椅子上,冯务真坐在他旁边,翻着昨夜印制好但尚未发刊的报纸皱紧了眉头,他倾身靠近阎锦中,摊开报纸过去:“阎先生,文章写得还不够火候,可这几组照片太令人震惊了,传播出去对党国公信力的影响难以预估呀,幸亏您早有预料,把这报纸压在印刷点了。”
      阎锦中也正坐着阅读另外一版,《建国日报》用八个字评价了他在贺公馆的演讲——虚有其表,华而不实。照片也选的不错,恰巧是他鞠躬垂头的动作,整个人弯着腰占了半张纸,像在给谁致歉似的。阎锦中看得嗤笑,他抖展报纸把页面翻开给远远站着的记者编辑看,他目光寻着问:“杜温是哪位?看看,这文章是你写的吗?”
      杜温一脸英勇就义的表情梗着脖子前一步,他承认:“是我写的,我就是杜温。”
      “写的不错,角度很好,你就是那个燕京大学新闻系毕业的才子吧?”阎锦中毫无被冒犯后的愠怒,他打量着站出来的年轻人把报纸折下放在大腿面,他望向杜温眼睛,语气平缓,带着几分爱才的可惜:“可惜了,小小一家报社显不出你的大才,上海新闻界需要你这样敢写敢讲的真才子站出来做表率。当下,社会局有意将记者公会恢复,倒是空着副会长的职位,不如让你做。”阎锦中说完问向旁边的冯务真:“冯先生,你觉着呢?”
      “那自然是好的,杜温师从李筱铭,又是科班出身,算是我们上海新闻业里年轻一派的代表了,就是不知道...他愿不愿意。”冯务真先扬后抑,斜睨着看向杜温,小声道:“毕竟他的老师昨日自杀身亡,他带着的这一帮人可不是我们这边的呀...”
      阎锦中就像没听到冯务真后半句话似的,他看着杜温继续说道:“记者公会虽为行业自治组织,但其承担的责任可不轻呐,战后的上海百废待兴,打响第一枪的必须是你们,记者是社会的眼睛,是百姓的嘴巴。只是往昔的从业群体一直良莠不齐,他们向我举荐你时,我尚有犹豫,今日读了你的文章,这事,我允了。你想秉持新闻初心,看实务,写实事,要实果,我给你机会站在与党媒同样的位置上,只给你一人,我让你写,想写什么写什么,给上海百姓看真话!”
      杜温听得捏紧拳头,书卷气的脸上绷着桀骜神气,他推了下眼镜,哼道:“阎先生,我绝不会做权势走狗,老师以命相博的新闻自由也是我的毕生追求,你让我进记者公会,就是把自由之笔还给全上海的记者,你敢吗!”
      “我没什么不敢的。”阎锦中无谓的哼了声,他接过冯务真手上的报纸翻看,一页页念过:“说我讲话虚而无实,报;讲官员受贿买命,报;写工厂童工现状,也报,以后事关民生民意的新闻,无论事大事小,只要你取到实证,都可以不受限制的报道出来。”阎锦中说罢,把报纸摁在桌上,他劝道:“党国废除战时新闻管制制度的初衷,就是还新闻以自由,尊重你们为民发声的权利,我很遗憾,政策执行下来竟然会把我们两方的关系变得如此对立,闹到不死不活的样子,我今日亲自与你沟通,就是为了避免再次出现昨日那种‘误会’。”
      “你口中的‘误会’是活生生的一条人命。”阎锦中说得冠冕堂皇,在他人听来算是真情实意,可贺云沛却看得深透,他站在杜温身旁,冷哼一声质问阎锦中:“谈及实事实果,不如你先替李筱铭先生讨个公道。”
      “是啊!我们主编就白死了吗!”“对啊!”“是呐。”贺云沛点在实处,记者、工人回过神纷纷应和。
      阎锦中回头对上贺云沛,他停了几秒钟没说话,贺云沛更是胆大,他与阎锦中对视下来气势不弱半分,军人痕迹犹在身上,宽肩窄腰站得挺拔高大,与身旁记者不同,除了身世背景天生的骄傲自信,还有经过风霜雪雨历练过的担当。阎锦中也听说过贺云沛被开除的丢人理由,此时竟觉得这事定是有隐情的,他转了身第一次正眼看向贺云沛,开口问道:“我可以现在就替你们讨这个公道,可抓一个替罪羊就够了吗?我手上拿着的不是笔,是权力,是诛心的刀,如若轻易擅用,你们绝对得不到想要的结果,相反会受更大的伤害。”
      “所以你要和杜温合作?你嘴上说着给他报道的自由,可事实上从昨夜到现在,《建国日报》都压在印刷厂没发出去一份,你是让他报,但什么时候报,怕是要听你的吧?”贺云沛反问。
      阎锦中对贺云沛刮目相看,但他否认道:“事实上,我并不需要和你们合作。我只是给他一个更好的建议,让他们有更好的方式投效祖国。”阎锦中看向杜温,他道:“你想骂我,何时都能骂,但方才冯先生同我讲,受贿与童工这两篇文章竟是差些火候,意料之中,想来这两件都不是小事,你们也尚在反复打磨,若不是昨夜报社突遭意外,今天也不会匆忙发刊要将事情曝光。年轻人冲动起来,做的事情总是缺憾。我派人拦着,倒不是拦你骂我,是给你们些冷静的时间,让你们主编拼死保下来的照片发挥更大的实际作用。”
      杜温心事被阎锦中猜实,《建国日报》确实得到了警员受贿和工厂童工的照片,可足够牵连背后资本的证据尚且不足,一夜之间匆忙撰文发刊也不过是因为李筱铭遇难、报社被烧毁,这些事再不发就没命发了。
      贺云沛与杜温相识多年,是志趣相投的好友,他虽然不十分清楚《建国日报》近况,但也知道事情重大,他无法替杜温做决定。杜温沉默片刻,他身后是与他一起彻夜未眠的同僚,肩上是老师用命托付下来的整家报社命运,他可以选择驳斥阎锦中坚持发刊,尽管不能动其筋骨,但也尽了向社会公布真相之责任,除此之外,他也可以选择听从阎锦中的,摁住不报等更好时机,但阎锦中真的值得信任吗?政府官员能够受得起舆论监督、允人自由评论的能有几个?如此磊落大义,根本不像是南京政府下来的大官能做出来的。
      杜温犹豫不决,他试探的问道:“阎先生,昨夜上海特别行动处突然对报社编辑部进行临时检查,不就是为了审查大家对你那篇演讲的报道吗?”
      “哦,下面人做的,他们不了解我,是擅自做主。”阎锦中早就练就撒谎如真话的技能,他连犹豫都没有,面不改色的答道:“我一向无条件尊重言论自由和新闻自由。”
      “如果我相信你,请明确的告诉我,日后你对记者公会、对我们的安排是什么?”杜温又问。
      “记者公会冯务真会作为总会长,他统管处理日常事务,你作为青年记者代表任职副会长之一,政府会帮助你进一步调查受贿与童工之事,但你的当务之急是同冯会长一起以记者公会为名,联名写一封抗议书交给我。周西西有意攀附我,昨夜将《丰报》记者以暴力抗审的名义关押至警局内,他身后势力不止一人,若轻易要求放人会打草惊蛇,你把抗议书交给我,我会找理由替你们去警局斡旋。”
      阎锦中手段计谋可见一斑。上海报刊媒体四分五裂,地下党渗透多年岂是一朝一夕能拔除干净,阎锦中没有选择继续暴力激化矛盾,反而积极重建记者公会,借为新闻自由而丧命的李筱铭之徒杜温去树立记者公会的正面形象,试图以民主自治的记者公会去获取整个行业的信任,用最快的速度处理党国的新闻危机,并且把自己搁在了幕后推手的位置上,稳坐收益。
      把意外惹出人命的稿件审查事件推得一干二净,就连抓进警局的《丰报》记者都要由他所放,想骂他都没了理由。比暴力镇压更可怕的思想控制,是披着政治外衣的假自由。
      阎锦中是一只老狐狸,他为达目的可以人话鬼话一起说。贺云沛看着他道貌岸然的嘴脸觉得心底冰凉,他此刻才真正明白这场不见硝烟的战争里要面对的敌人有多强大,南京政府挟制上海的决心有多激进。杜温等人只能认,或者死,贺云沛能清楚的感觉到段从文的杀气从始至终都没有消去,他只是在等,等阎锦中一个不再说服的眼神。
      印刷厂内的紧张气氛一触即发,印刷厂外亦是剑拔弩张,带枪特务与持刀打手临街对峙,谁也不让着谁,眼睛都盯着印刷厂紧闭的大门。苏晋在车旁左等右等不见人出来,又是第一次见这种场面,难免心慌意乱,他垂头丧气的想坐回车里去。
      “咳,咳咳。”有人在身后朝他咳嗽。
      苏晋开着车门,扭头寻去。
      “这,我在这!”那人又压低声的叫他。
      苏晋迎着阳光眯着眼在街头拐角看到出声的人,一米八几的大个子窝在角落里藏着,手从地上划拉石子往自己脚边扔。苏晋立刻喜上眉梢,快步迎上去,抓着人胳膊就从角落拽出来给了个大拥抱:“策子!”
      “哎呦,嘶!”方策身上还有伤,呲哇乱叫的哼哼却并没把人推开。苏晋听着倒是赶紧放了人,他上下左右摸着检查:“你伤了?哪伤了?严重吗?瞧过大夫了没?”
      “......”方策先是一愣,然后心里莫名觉得不舒服,他哼着说:“你这几天是去哪开窍去了?再也不是以前的闷葫芦啦?问问问,我哪有空隙答呀!”
      苏晋脸上一红,他把身上衬衫抚展了些,眼神亮亮的向方策嘚瑟:“看,好看吗?”
      “好看,像专门给你做的似的。”方策没走心就顺着答。
      苏晋身上穿着的是阎锦中少时的旧衬衫,方策的话甜到了苏晋心尖上,他脸上笑意更浓,眉眼又弯又俏,还带着几分羞:“哪里是专门做给我的,这是阎先生年轻时候的衣裳,料子好着呢。”
      “哦,那阎先生谁呀?”方策这下听到了关键,他盯着苏晋哪哪都觉得不对劲,结果还真让他看见了。苏晋掩在衬衫下面的手腕青紫着一大片,袖口太宽松露出一截,像捆出来的,但不是绳子,皮带的宽、皮带的窄,方策眼疾手快立刻就抓起来,他撸开袖子问:“这什么啊?!”
      “诶干嘛呢!”苏晋慌忙挣开,他撸下袖子更加臊的慌:“这没什么,你别管。策子,你没事全靠阎先生帮忙,他答应我会救你,现在你真的没事了,我没想到能这么快,真好。”
      “好什么好?!谁跟你说是什么阎先生救得我了?!”方策纳了闷。
      “那是谁?”
      “是...”方策张开嘴却没了词,是一个讨厌的洁癖变态王八蛋资本小开和全天下最好的地下党员梁秋白。二选一,没一个能开口说的。
      “就是阎先生,只是他身份太高一定不会亲自去救你的,他给人吩咐一句就成,所以你才不知道,不怪你。”苏晋点点头,安慰的拍了拍方策的臂膀:“你早点回家,别在外面跑了,也不要再拉车了,我每个月有几块的工资,攒几个月就给你和娘换个大房子住,冬天能在屋子里烧暖炉的那种。”
      “不行,别给他干活,那不是好人。”方策皱着眉头拒绝,无论是苏晋几天就变了的做派,还是骗苏晋救了自己,都不是一个正经人能做出来的,那阎先生在刚才又和贺云沛是对立的立场,更加想象得到这人非奸即坏。
      “别胡说,人家救了你,还救了我两次。”苏晋像个得了糖的小孩子,在亲近之人面前就捂也捂不住的想露出去叫人看看,他探过去在方策耳旁低声说:“而且我,我以后都要跟他了,一辈子呢。”
      “我再跟你说一遍不是他救得我!你什么就跟他了,怎么就跟他了?”方策急得喊起来。
      “嘘!嘘!你别嚷嚷!”苏晋慌忙拉住,他不知该怎么说,只得从自己仅有的一丁点生活经历里找个例子解释:“你听没听说那些官老爷富少爷会在戏园子里养男戏子的事?”
      “听过。”方策点头:“所以呢?”
      “嗯。”苏晋意味深长的嗯了一声,嗯得方策更加摸不着头脑,他反嗯道:“嗯??”
      “嗨呀你别管了,反正,他是个好人,我知道。”苏晋不再解释,他转头看见印刷厂里有人走出来,着急要走,急忙跟方策道别:“策子,你赶紧回去,我这几天找机会回家找你,到时候跟你讲。我现在得赶紧过去,阎先生出来要上车的,快回去,别浪了,快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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